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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庭。」这两个字落入耳中的刹那,齐运眸光骤然一凝。
齐运沉默的时间很短。
但对那脸谱而言,却仿佛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远处大阵之中,司徒化极本体周身的凶煞血气又衰弱一截。
身後那尊由无数古凶魔虚影交织成的斗战道基异象,已溃散近半,边缘轮廓模糊得如同水月镜花。
「好。」
齐运终於开口,声音平静如古井深潭:「不过,你若是敢骗我」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却让那青灰脸谱都为之震颤的寒意:「你会希望自己还是被这些释修渡化来得痛快。」
话音落下的刹那一足下青灰色虹光倏然敛去。
齐运身後虚空,无声无息地漾开一片混沌色光晕。
并非完全显化,只如一抹淡到极致的虚影,在天地间轻轻摇曳了一瞬。
可就在这一瞬。
百里海域,风停。
海面上原本掀起的浪涛,凝固在将起未起的姿态,水珠悬在半空,折射着天光,却诡异地静止不动。
流云滞於苍穹,飞鸟定於羽翼张合的刹那。
一切声、光、色、乃至灵机流转的「动向」,皆为之一定。
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巨手,轻轻按在了这片天地运转的「枢机」之上。
唯有一道深蓝道袍的身影,一步踏出。
脚下虚空自然生漪,缩千里为咫尺。
下一步,他已出现在那座金光璀璨、梵唱恢弘的伏魔大阵正上空。
负手,垂眸,俯瞰。
如神临。
大阵中央,那枚缓缓旋转的百丈「卍」字金印之下。
身披赤金袈裟、头顶七重智慧光轮虚影的老僧一福运罗汉,正阖目诵经,掌印如莲,将浩瀚愿力源源不绝灌入阵中。
镇压炼化着阵心那道凶戾冲天的血气。
忽然,他眉心微不可察地一蹙。
源自罗汉对天地气机流转的敏锐直觉。
这片海域的「天」,似乎突然「低」了一寸。
他蓦然睁开双眼,一双沉淀了数百年禅定功夫、本应古井无波的眼眸,此刻映出了一抹深蓝。
大阵正上方,不知何时,竟多了一道身影。
那人就这样静静立在虚空,毫无凭依,深蓝道袍在海天之间显得格外醒目。
他面容年轻得过分,眼神却平静澄清得如同万载寒潭,正淡然俯瞰着下方这片金光浩
荡,结阵而立的宏大场面。
「施主————」
福运罗汉开口,声音浑厚如古钟,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他完全感应不到这道身影的气息深浅。
非是隐匿,非是遮掩,而是一种更令人心悸的浑然。
仿佛此人本就该在那里,与周遭天地灵机水乳交融,不分彼此。
这等境界,绝非寻常筑基真人所能企及。
正欲再言。
屹立大阵上空的齐运,却缓缓放开了那一丝一直压抑着的、属於自身道基本源的气息。
轰—
以他为中心,一股难以言喻的磅礴意志,如同沉寂万古的星穹骤然点亮,轰然席卷四方!
那是淩驾於万法之上,独属於【至尊道基】的睥睨与尊贵。
筑基中期功行圆满,齐运如今的道位,已然与筑基後期的大真人齐平!
气机所及,下方金色愿力海洋无风自动,荡开圈圈涟漪。
那枚百丈「卍」字金印的旋转速度,肉眼可见地滞涩了一瞬。
此刻所有的释修,无论修为高低,皆觉心头一沉,仿佛有无形山岳悄然压落,体内愿力流转都变得迟滞起来。
「大真人?!」
福运罗汉脸色骤变,再也维持不住那副宝相庄严的沉静。
他霍然起身,赤金袈裟无风自动,头顶七重智慧光轮明灭不定,眼中尽是难以置信的骇然。
不会错!
这股浩瀚如渊、位格淩天的气机,分明是就是一位大真人!
可————此人面貌如此年轻,气机如此陌生,绝非海外几大释修圣地已知的任何一位大真人。
是中土来的?
但中土那些成名数百载的大真人,他即便未曾亲见,也大多知晓形貌特徵,无一与眼前之人相符。
难道是新晋的大真人?!
一念及此,福运罗汉心头更是掀起惊涛骇浪。
筑基後期,那是一道足以卡死九成九筑基真人的天堑,非大机缘、大毅力、大悟性不可逾越。
每一位新晋大真人的出现,都足以改变一方地域的格局!
他不敢怠慢,压下心中万千疑惑,连忙双手合十,躬身行了一记庄重的佛礼:「贫僧福运,见过真人法驾。
不知真人驾临,有失远迎,还望真人恕罪。」
姿态放得极低。
齐运垂眸看着他,神色依旧平淡,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在场每一位释修耳中:「此人乃本座旧识。」
「禅师可否给本座一个面子,放他一马?」
语气是商量的语气。
但其中那份不容置疑的意味,任谁都听得出来。
福运罗汉面色一滞,心中顿时挣紮起来。
为了擒住司徒化极这头凶魔,他耗费了太多心血。
苦心追踪年余,布下连环算计,方才将其困在此地,眼看就要功成,将其渡化为佛前护法金刚————
若就这麽放了,一年多的心血付诸东流不说。
寺中问责、同道非议,皆是麻烦。
可若是拒绝————
福运罗汉擡眼,悄悄瞥了一眼上空那道深蓝身影。
对方只是静静立在那里,周身无半分法力波动外泄。
可那股仿佛与天地同呼吸共脉搏的「浑然」之感,以及方才惊鸿一现的至尊气机,无不昭示着这是一位真正站在筑基境巅峰的大真人!
驳了一位大真人的面子,後果是什麽?
尤其还是一位如此年轻、气机如此陌生、深浅不知的新晋大真人!
谁知道他背後站着怎样的势力?
谁知道他性情如何?
万一因此结怨,惹得对方痛下杀手————
电光石火间,福运罗汉脑中闪过无数念头,脸色几经变幻。
最终,诸般顾虑,终究压不过对眼前这位莫测深浅的大真人的忌惮。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挤出一抹略显僵硬的笑容,再次合十行礼:「真人言重了。
既是真人旧识,贫僧自然不敢为难。」
言罢,他不再犹豫,掌印一变,低喝道:「收阵!」
余下的布阵释修,也不敢多言,纷纷收敛法力,撤去阵位。
只见那覆盖数百里的金色愿力海洋缓缓退潮,无数梵文锁链寸寸崩解,化为点点金光消散。
中央那枚百丈「卍」字金印也停止了旋转,光华内敛,化作一道流光没入福运罗汉袖中。
大阵撤去,被镇压在阵心的司徒化极顿觉周身一轻,那如附骨之疽般不断侵蚀他血气根基的愿力枷锁骤然消失。
他闷哼一声,身形摇晃,险些从半空跌落,连忙强提一口血气稳住。
身後那尊濒临溃散的凶魔虚影,也终於停止了消散,勉强维持住一个模糊的轮廓,只是光泽黯淡,凶威大减,显然受损极重。
福运罗汉看都未看司徒化极一眼,只对着上空的齐运再次躬身:「贫僧寺中尚有要事亟待处理,便————就此告辞了。」
语气急促,带着明显的去意。
他深怕这凶魔与眼前大真人关系匪浅。
万一脱困後反告一状,说自己如何折磨迫害,惹得这位大真人动了真怒,那可真就万事休矣。
话音未落,他已大袖一卷,裹起二十四名同门,化作一道璀璨的金色佛光,头也不回地朝着远海疾遁而去。
速度之快,已有几分仓皇之意。
不过数息,金光便消失在海天尽头。
百里海域,重归寂静。
唯余海风鸣咽,以及悬於半空、气息虚浮不稳的司徒化极,还有那负手立於苍穹、深蓝道袍微微拂动的齐运。
司徒化极擡起头,望向空中那道将他从必死绝境中拉出来的身影,连忙谢道:「————多谢。」
齐运缓缓落下,悬停在司徒化极身前数丈外,目光平静地扫过他周身惨澹的血气与黯淡的凶魔虚影,淡淡道:「谢就不必了。」
「现在,该你兑现承诺了。」
见齐运仅仅只是一句话,便让那修为深厚、手段强横的福运罗汉毫不犹豫地撤阵离去。
司徒化极心中凛然,对眼前这位年轻道人的份量,已然有了清晰的认知。
此人,绝非等闲。
可————
司徒化极强压下体内血气翻腾带来的虚弱,目光落在齐运那张平静无波的年轻面容上,眉头却不知不觉蹙了起来。
不知为何,他越看越觉得此人面善。
他早年混迹西北,杀人夺宝、结仇避祸是家常便饭,见过的人如过江之鲫,大多模糊了面目。
能让他留下印象的,要麽是生死大敌,要麽是————某种特殊情境下的短暂交集。
司徒化极死死盯着齐运,眼神里疑惑渐浓。
忽然—
他脑中某段尘封数十载、几乎要被遗忘的记忆碎片,毫无徵兆地跳动了一下。
黄泉阴府。
坊市。
地下血池。
一张在昏暗血色光影中,平静得近乎漠然的、年轻得过分的脸。
那张脸的主人,只是个链气期的小修士,却敢孤身潜入那等险地,破开禁制,将他这头被囚禁的「凶魔」放出。
只为了搅乱局面,浑水摸鱼。
当时的自己,只来得及瞥了那人一眼,记住了一双异常冷静的眼睛。
而後便是惨烈搏杀,亡命远遁。
数十载光阴荏再,他於生死间挣紮破境,铸就凶魔斗战道基,手上染血无数,足迹踏遍西北荒原,又远渡重洋来到这海外之地————
当年那张偶然一瞥的面孔,早已被淹没在漫长岁月的尘埃里,模糊得只剩一个淡薄的剪影。
可此刻—
眼前这张脸,那双平静深邃的眼眸————与记忆深处那个几乎淡去的剪影,一点一点,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了一起。
「是————你?!」
司徒化极瞳孔骤然收缩如针尖,喉咙里挤出两个沙哑至极的音节,带着难以言喻的震惊与荒谬。
他想起来了!
数十年前,黄泉坊市地下,那个只有一面之缘、放他出来的链气小修!
怎麽会是他?!
当年那人,分明只有链气期的修为,与蝼蚁无异。
可如今————
眼前之人,气机浑然如天穹高悬,道韵沉凝似渊海难测。
这是何等恐怖的修为进境?!
他顿了顿,司徒化极深吸一口气,无比笃定的盯着,沉声道:「我知道了————」
「你是——真君转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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