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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很快来到了晚上，德盛栈天字号房里灯火通明。陈锋歪在太师椅上，手里翻着报纸。
楼梯“咚咚”作响，紧接着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吱嘎——！”
老歪推门进来，身后是一个穿灰鼠皮马褂的矮胖子，四十出头，满脸油光，他理了理衣领，弯腰鞠了个九十度的躬。
“金……金老板！”矮胖子声音发颤，从怀里掏出一方锦盒，双手捧着递过来，“小人姓刘，在城东开了个小小的皮货行，今日听闻金老板大驾，特来拜会……”
他打开锦盒，里头垫着红绒布，十根小黄鱼板板正正。
“……这点小意思，不成敬意，就是想跟您讨口饭吃……”
陈锋眼皮都没掀，翻了一页报纸。
老歪回头看了陈锋一眼，转过身，拿鼻孔对着矮胖子。
“哎咳.......刘老板是吧？”他上前一步，两根手指捏起锦盒里一根金条，在灯下照了照，又嫌恶地扔回去。
“你这是瞧不起谁呢？”
矮胖子脸上僵了一下，“这……这可是九足金……”
“嗤。”老歪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嗤笑。
陈锋把报纸往茶几上一扔。
“送客。”
“请吧！刘老板。”老歪伸手做出请的手势。
矮胖子愣在原地，嘴唇蠕动着，站在原地不肯挪动脚步。
“俺得罪了。”
徐震两步走到矮胖子跟前，咧着嘴，露出一个憨厚的笑。
“刘老板，俺就是个且货，不会说话，您担待，别怪俺啊……”
他左手抄起矮胖子后领，右手捞住裤腰带，跟提小鸡似的，将矮胖子整个人提离了地面。
“啊？！你……”
“嗐！老板说了送客嘛，俺也是照章办事。”
徐震提着人，大步走到门口，用脚尖挑开房门。
“嘭——”
矮胖子整个人被丢了出去，后背砸在走廊木地板上，滑出去三尺远，撞在栏杆柱子上才停住。锦盒从他怀里飞出去，金条叮当当滚了一地。
“哎哟……哎哟……”矮胖子捂着后背爬起来，连滚带爬地捡起金条，踉跄着往楼梯口跑。
徐震站在门口，抬手挠了挠后脑勺，一脸无辜。
“俺真不是故意的……手劲没收住……”
陈锋哼了一声，重新拿起报纸。
随着徐震将门关死，外面二十多双一直盯着这里的眼睛才把视线移开。
十点刚过。
楼下大堂熄了灯，跑堂伙计靠在柜台后面打盹。天字号房门口，响起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笃笃...”门外传来轻轻地叩门声。
老歪眼皮一掀，一骨碌从躺椅上窜了起来。
来了！
陈锋一扬下巴，给老歪使了个眼色。
老歪会意地点头，不耐烦的打开门。“谁啊！大半夜的？”
门外来人穿着灰色长袍，带着礼帽，五十出头，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身后跟着两个提皮箱的随从。
“这位先生，对不住，深夜叨扰，在下周吉祥。”他摘下帽子，从袖口抽出一张名帖，递过来。
老歪接过来瞟了一眼。多亏了孔政委的文化课，他多认识了不少字，这上面的字他都认识，济南警备司令部后勤处，周吉祥。抬头印着日文和中文两行。
老歪把名帖翻过来，又翻过去。这不是他以前的老东家吗？
“济南警备队？”老歪下巴微抬，“后勤处？”
周吉祥脸上的笑僵了半秒，很快又堆起了褶子。
“不值一提，不值一提。”他弯下腰，从怀中掏出一只红木匣子，双手捧着。
“今日冒昧来访，是听闻金老板到了济南城，在下有个不情之请——”
“打住。”
老歪走出门外，将门轻轻带上。
“周长官，你知道今天有多少人想要见我们金老板吗？”
“在下不知……”
“十三拨。”老歪扯了扯面皮，“可....我们老板一个都没见。”
周吉祥僵僵地扯了一下嘴角，从口袋里摸出一根雪茄递了过来。
老歪接过雪茄放到鼻子下一闻，“兖州雪茄....啊——”似乎是随手就想扔了，看了一眼周吉祥难看的脸色，叹了口气丢进了口袋里。
“老周啊。”老歪声音压低了，“我知道你什么意思......可上面大人的事情，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沾边的。您也不想让您的名字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吧？”
周吉祥额角沁出了汗。“在下……在下明白。”
周吉祥招了招手，从身后的随从手里拿过了红木匣子，放在老歪手上，“这是一方田黄冻石印章，宋代老坑，送给先生了。在下不求别的，只求先生明日在金老板面前……”
“行吧。”老歪拿起匣子掂了掂，叹了口气。“谁让咱俩一见如故呢，明天我会为你美言几句的。”
周吉祥如释重负，连连作揖，“多谢先生，多谢先生！”
周吉祥躬着身退下楼梯，脚步声消失在夜色中。
老歪直到听不见动静了，才将紧捏着红木匣子的手掌松开。
他手指头在抖。
他爽坏了。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匣子，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他以前在皇协军，给鬼子跪了三年，别说田黄印章，鬼子赏他一块窝头他都得磕三个响头。
现在，原来的顶头上司济南警备司令部的后勤处长，在他面前跟哈巴狗一样。
老歪吐出一口浓痰，扬眉吐气。
陈长官的狗，当的值，太他妈的爽了。
同一时刻，泺源公馆地下一层也有人没有睡着。
白石谦信在审讯室门外转了两圈，最终还是推开了审讯室的门。
陈曼淑端坐在桌边，手指搭在白瓷杯沿上，杯中茶水早就凉了。她抬起眼皮，看见白石脸上那股子肉眼可见的烦躁，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这鬼子要是敢乱来，那今天......他俩注定只有一个人能出去了。
白石并没有靠近她，只是拉开椅子坐到了她对面。
“陈小姐，有件事我很好奇。”
“今天，济南城里来了一个人。天津来的，开着福特防弹轿车，手持关东军的特别通行证，自称金锐。”
他停了一下，盯着陈曼淑的眼睛。
“这个人，你认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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