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关灯 护眼
岁月文学 > 植物大战黄台吉 > 259

259

最新网址:www.wenxue.la
    视线从水草渐丰、却暗流涌动的河套草原,拉回到崇祯四年夏日那如同一个大柴火堆般四处冒烟的大明北方。

    陕西那边,早就不是“乱”能形容的了,简直像一锅煮开了又被打翻在地上的滚粥,烫得到处都是泡,还没法收拾。王嘉胤、神一魁、点灯子、不沾泥……这些名字一个比一个响,手下聚拢的饥民溃兵也一伙比一伙多。他们不再满足于在山沟沟里钻来钻去,开始攻打县城,抢劫官仓,甚至敢跟官兵摆开阵势比划两下。洪承畴带着曹文诏那帮辽东来的悍卒,在陕北、陇东的黄土塬上追来追去,今天在这里砍了几百个脑袋,明天那边又冒出来几千人。按下葫芦浮起瓢,剿得人困马乏,贼却好像越剿越多。

    至于杜文焕?哦,那位固原总兵啊,现在陕西官场上的人提起他,心情都有点复杂。都知道这位杜总兵不知走了什么运,跟那位凶名赫赫的“灭金侯”攀上了交情。人家现在缩在固原城里,把城墙修得结实实,把手下的兵练得嗷嗷叫,城外屯田的麦子长得也挺好。偶尔有那不开眼的小股流贼流窜到他的防区边上,他也会派出精锐骑兵,出城猛揍一顿,砍些脑袋回来交差。你要说他没干活?人家确实打了胜仗。可你要指望他像以前那样听调听宣,离开老窝去别处拼命?对不起,杜总兵说了,守土有责,固原重地,不敢轻离。他那些同僚心里骂娘,可也没办法,谁让人家现在腰杆硬呢?弹劾的折子倒是上了几道,可朝廷现在焦头烂额,哪顾得上理会这种“不听招呼”的边将?何况杜文焕确实在守城杀贼,又没跟着造。反,也就由他去了。

    流贼们也不傻。陕西北边有洪承畴、曹文诏这两尊杀神追着砍,西边是更穷的甘肃,南边……南边据说有那位连杨鹤总督面子都不给、杀起人来比曹阎王还狠的“灭金侯”在活动。得了,惹不起,总躲得起吧!于是,从五月开始,以王嘉胤为首的好几股大流贼,裹挟着更多活不下去的饥民,像决堤的洪水一样,从陕北的保德州一带,哗啦啦就渡过了黄河,冲进了山西!

    山西可就倒了血霉了。王嘉胤这帮人刚过河,就跟回了自己家一样,撒了欢地抢。蒲县、赵城、洪洞,好几个县城接连被攻破。官府那点卫所兵早就烂透了,根本挡不住这些从陕西血火里滚出来的亡命徒。山西本地那些同样饿得眼睛发绿的农民、驿卒、还有被欠饷的边军溃兵,一看这架势,好家伙,这不是送上门来的带头大哥吗?纷纷加入了进去。短短一两个月,山西西部就乱套了,从陕西一省独乱,变成了“秦晋联欢”,乱成了一锅更大的粥。这下,连带着京师西边太行山的几个关口,都紧张起来了。

    照理说,陕西山西乱成这样,辽东那边大凌河又快要打起来,崇祯皇帝应该急得睡不着觉,嘴角起泡才对。可说来也怪,崇祯皇帝朱由检坐在紫禁城的乾清宫里,看着雪片一样飞来的告急文书和求援奏折,脸上虽然也板着,但眼睛里却不见太多慌乱。

    为啥?因为他的基本盘,北直隶,眼下还算稳当。更妙的是,一件他没想到的“好事”正在发生。

    这还得“感谢”王炸。当初王炸从秦岭北上,一路穿州过府,没少干“缺德事”。他不仅自己抢大户,还到处散布消息,鼓动那些活不下去的流民难民:南边,江南,鱼米之乡,富得流油!待在这黄土坡上等死啊?往南走,过了长江就有活路!

    好嘛,这话就像在干柴堆里扔了个火把。成千上万被旱灾、蝗灾、兵灾折腾得只剩半条命的陕西、河南流民,拖家带口,真的开始向南移动。他们像一股浑浊的泥石流,漫过中原,冲进了长江以南,尤其是最富裕的江南地区。

    这下可把江南的士绅老爷们给吓坏了!看着城外面黑压压、一眼望不到头的饥民,听着他们“给口饭吃”的哀求,还有那饿绿了眼睛里冒出的光,江南的老爷们腿肚子都转筋。开仓放粮?那点陈米够几万人吃几天?武力驱赶?人太多了,逼急了真能冲垮城池!江南承平百年,哪里见过这种阵势?简直是要把天捅个窟窿!

    于是,江南各级官员告王炸“蛊惑流民,祸乱江南”的折子,和请求朝廷立刻派兵弹压、赈济的求援信,像冬天的雪片一样,飞到了崇祯的案头。措辞一个比一个凄惨,一个比一个急切。

    可崇祯看着这些折子,心里反而有点想笑。急?急就对了。

    陕西要派兵?崇祯把折子压下了。洪承畴和曹文诏不是在剿着吗?再说,陕西那边……不是还有王炸那个无法无天的家伙在活动吗?虽然朝廷没给他旨意,但他确实在杀人,杀流贼,也杀不听他话的人。在崇祯看来,这就是一把双刃剑,用好了,能省朝廷不少事。陕西地面就算闹翻天,只要不威胁到北直隶和凤阳祖陵,死些流民,甚至死几个藩王……崇祯心里冷漠地算着账。那些藩王,一个个像肥猪一样趴在大明的血管上吸了二百多年血,除了生孩子和要钱粮,屁用没有。张维贤私下里没少跟他嘀咕这些宗室的祸害。崇祯对这群远房亲戚可没什么亲情可言,他眼里只有老朱家的江山社稷。这群蚂蟥,趁这机会被流贼清理掉一些,他朱由检说不定还得暗中叫好。

    江南也求着派兵?崇祯又把折子压下了。他在回复的旨意里,话说得冠冕堂皇又无可奈何:朕知江南苦,然朝廷艰难。辽东建虏大兵压境,陕晋流寇肆虐,各处皆需兵饷。京营虽有马世龙一部尚堪一战,然粮秣匮乏,难以开拔。卿等身处富庶之地,当体谅朝廷难处,可自筹钱粮,招募乡勇,以保境安民。若实在无力……唉,朕亦无法,唯望天佑大明。

    翻译过来就是:要兵没有,要粮也没有。你们江南有钱,自己想办法。没办法?那我也没招,你们自求多福吧。

    这简直就是耍无赖。可皇帝耍无赖,臣子能怎么办?江南的官员和士绅们看完旨意,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有苦说不出,打碎了牙只能往肚子里咽。为了保住自家的坛坛罐罐,不被城外那一眼望不到头的“饿狼”吞掉,他们只能一边咒骂朝廷和皇帝,一边捏着鼻子,打开仓库,把堆积如山的粮食,还有白花花的银子,一船一船地往北边运。美其名曰“支援辽饷”、“捐助国用”,实际上就是花钱买平安,求朝廷好歹看着这些钱粮的份上,别真的不管他们。

    崇祯看着内帑和太仓里渐渐多起来的江南钱粮,心里踏实了不少。这一招“祸水南引,坐地起价”,效果出乎意料的好。

    光收钱还不够。借着江南大乱、需要“整肃地方”的名头,崇祯在张维贤的建议下,把自己两条最忠心的看门狗又放了出去。他任命方正化提督东厂,李若琏掌锦衣卫北镇抚司,给了他们一道密旨:挑选精干人手,南下江南。明面上的任务是协助地方维持秩序,清查混入流民中的“奸细”。实际的任务只有崇祯和张维贤清楚——暗中收集江南那些豪绅巨贾、致仕官员的阴私罪证,更重要的是,摸清他们的家底到底有多厚!

    “不能像魏忠贤当年那样,吃相太难看,弄得天下沸腾。”张维贤私下对崇祯说,“咱们先收点利息。把账给他们记清楚,等孙阁老在辽东打完仗,朝廷缓过这口气,或者等哪天需要钱了,再跟他们算总账。现在,就当是预先踩个点儿。”

    崇祯深以为然。辽东孙承宗那里天天催饷,有了江南这笔“意外之财”,至少能撑一段时间。而派厂卫南下摸底,则是为将来更深层次地“整顿”江南,做好铺垫。这个年轻的皇帝,在重重危机和无奈中,也开始学会了用自己的方式,在帝国的烂摊子里,艰难地寻找着一丝主动权。只是这主动权,多少带着点阴鸷和冷酷的味道。
最新网址:www.wenxue.la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