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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早晨,林澈醒来时听到厨房里有动静。他翻身坐起来,看了一眼手机——早上七点二十。这是他最近一个月以来睡得最沉的一个晚上。没有半夜惊醒,没有反复琢磨歌词,没有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等到天亮。
他穿上拖鞋走出房间,看到母亲站在灶台前,正用汤勺搅动着锅里的粥。她的动作很慢,左手扶着灶台边缘以保持平衡,但她的腰板挺得比前几天直了一些。
“妈,您怎么起来了?”林澈走过去,“我来弄。”
“你多睡会儿。”老太太没回头,“我睡醒了,躺着也是躺着,起来活动活动。煮个粥还是会的。”
林澈站在她身后,看着母亲花白的头发和微微佝偻的背影。晨光从厨房的小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肩膀上,像是给那件旧毛衣镀了一层柔和的光。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有些发紧,最终只是从碗柜里拿出两个碗,摆在灶台上。
粥是白粥,配了一碟榨菜和一碟腐乳。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但林澈喝了两碗。
“妈,今天我没什么事,带您出去转转吧。”
老太太端着碗,有些犹豫:“去哪儿啊?外面风大。”
“就去公园坐坐,不远。穿厚点就行。”
老太太想了想,点了点头:“行。那我把那件灰毛衣穿上。”
那天上午,沈薇在大学城的办公室里对着一份志愿者名单发愁。
“秋收”市集的规模比第一期大了将近一倍——场地面积翻倍,摊位数量从二十个增加到四十五个,还增设了农创区和公益区。管理方给了资源,但也给了压力:这是第一期市集的口碑带来的机会,不能搞砸。
她现在手上有三十二个志愿者报名,但按照四十五个摊位的规模,至少需要五十个人才能保证运转。
她翻了翻通讯录,给几个之前合作过的高校社团发了消息,又在本地的志愿者群里发了一轮招募帖。做完这些,她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
林澈发来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公园的湖面,秋天的阳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湖边有几棵柳树,柳叶已经黄了大半,垂在水面上,映出淡淡的倒影。照片的角落可以看到老太太的背影,坐在一张长椅上,膝盖上盖着一条格子围巾。
下方附了一行字:“带我妈出来晒太阳。她说谢谢你的梅子酒。”
沈薇看到那张照片,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笑意。她回了一条:“替我跟阿姨说,改天我再带一瓶过去。”
发完之后她关掉手机,重新看向面前的志愿者名单。
好像也没有那么累了。
同一天上午,苏静在工作室里完成了一个定制订单的最后一道工序。
是一件女式夹棉外套,用了深灰色的棉麻面料,领口和袖口镶了一道极窄的靛蓝色滚边。版型偏宽松,但腰线收得恰到好处,既舒适又不失利落。客户是一个大学老师,四十多岁,性格安静,来定制时说“想要一件穿着去上课的衣服,不要太正式,但得体。”
苏静做完后,把外套挂在人台上退后几步看了看。
她想起林澈的那首《缝纫机》,昨晚回到工作室后,她翻出外婆的一件旧衣服——一件藏青色的盘扣布衫,袖口已经磨得发白,领口有几处细密的补丁,每一针都缝得整整齐齐。
她把那件衣服叠好,放在工作台旁边的架子上。
然后她给那个客户发了一条信息:“外套做好了,随时可以来试穿。”
发完之后她放下手机,坐在工作台前,拿起一块剩的边角料,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着。
那块布不大,她开始用指尖量它的尺寸,脑海里渐渐浮现出一个想法。
下午,杨帆接到林澈的电话。
“杨哥,晚上有空吗?”
“有空。怎么了?”
“想请您吃个饭,就我们俩。”林澈顿了顿,“有些话想跟您说。”
杨帆答应了。他挂掉电话后,在办公室里坐了十分钟,没有处理任何工作。
他能感觉到林澈的状态在变化——从那天的崩溃,到周三晚上的坦然,到今天早上的平静,这个过程比他想象的要快。但也很合理。
有些人的裂缝,是在沉默中慢慢扩大的。
而有些人的裂缝,是在被光照到的那一刻才开始愈合的。
傍晚六点,他们在大学城附近的一家小面馆碰面。
面馆不大,只有五六张桌子,老板是一对中年夫妻,操着地道的四川口音。墙上的菜单是手写的,红油抄手、担担面、肥肠面、蹄花汤……字迹歪歪扭扭的,但每一道菜名后面都跟着一个红色的“推”字。
林澈要了一碗肥肠面,杨帆要了一碗豌杂面,又加了一份红油抄手和一碟泡菜。
“我妈今天跟我说了很多话。”林澈夹起一块肥肠,但没有立刻吃,“很多以前没说过的事。”
杨帆没有接话,等他继续说。
“她说她年轻的时候其实想去学裁缝,在工厂做女工是因为那个年代没有选择。她说她自己没读过什么书,所以特别希望我能读书。但我后来选了音乐,她虽然不懂,但她从来没拦过我。”
林澈把肥肠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她还说,她年轻的时候谈过一次恋爱,不是我爸。”林澈说到这里,苦笑了一下,“她说那个人后来去了南方,再也没有回来过。她说这些的时候,就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那你呢?”杨帆问。
“我?”林澈抬起头,有些不解。
“你跟她说什么了?”
林澈沉默了一会儿,放下筷子:“我跟她说了我在北京的事。乐队的解散,欠的债,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喝到胃出血的事。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些。”
“为什么今天说了?”
“因为我觉得她想知道。”林澈说,“以前我总怕她担心,什么都不说。但我妈比我想象的坚强得多。她能承受的,比我以为的多得多。”
杨帆看着他,没有说任何评价的话。
他只是端起面前的茶杯:“来,以茶代酒。”
林澈也端起了杯子,两只粗糙的白色瓷杯在昏黄的灯光下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谢谢你,杨哥。”
面吃得差不多了,林澈放下筷子,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从包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递给杨帆。
“这是我写的另一首歌。”
杨帆接过来展开。纸上写的不是《缝纫机》,而是一首新歌。字迹依然潦草,但比之前的草稿干净了一些。标题写着三个字:《秋日的光》。
他读了一遍歌词,和《缝纫机》完全不同——这首歌里没有母亲,没有愧疚,没有过去。它写的是一个傍晚,一个人在公园里看到一群孩子在草地上奔跑,追着一个飞在空中的肥皂泡。肥皂泡在夕阳的照耀下折射出五颜六色的光,然后破灭了,孩子们发出一阵惋惜的叹息,但很快又跑去追另一个。
歌词里有这么一段:
“肥皂泡破灭的时候
孩子们发出轻轻的叹息
但他们马上就转身
去追下一个透明的希望”
“秋日的光照在他们脸上
那光没有说任何道理
只是落下来,就落在了
他们张开的掌心里”
杨帆读完之后,把纸叠好,还给林澈。
“这首歌什么时候写的?”
“昨晚。”林澈说,“回去之后,睡不着,写的。”
“写得很好。”
林澈接过纸,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我想把这两首歌都做出来。完整的编曲,录音,找乐手,做一首能上平台的歌。”
“那就做。”杨帆说。
“需要钱。”林澈直言不讳,“编曲、录音棚、混音、母带,加上乐手的费用,我算了一下,大概需要一万五左右。我自己存了一些,但不够。”
杨帆没有犹豫:“差多少?”
林澈沉默了一下:“八千。”
“我出五千。”杨帆说,“剩下的三千,你可以问问其他人愿不愿意。但不要借,算投资。如果歌上线了有收益,按比例分。”
林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最后他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好。”
他们走出面馆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街边的路灯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风吹过来,带起几片落叶,在脚步前打了几个旋,又落回地上。
“杨哥。”林澈忽然开口。
“嗯?”
“《缝纫机》那首歌的最后一段,我改了一个字。”
杨帆转头看他。
林澈说:“原来的那句是‘针脚替我缝完了所有没说出口的话’,我把‘替’改成了‘陪’。”
“‘针脚陪我缝完了所有没说出口的话。’”
他站在路灯下,影子在身后铺展成一团模糊的暗色,但他的眼睛在灯下亮着。
“因为她从来没有替我做任何事。她只是陪着我,让我自己缝完。”
杨帆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拍了拍林澈的肩膀。
“这次你真的写完了。”
那天晚上,杨帆回去之后,在生态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林澈要录歌。需要三千块的投资。我出五千。剩下三千谁想跟?”
消息发出不到三分钟,群里已经炸了。
沈薇:“我跟一千。”
苏静:“我跟一千。”
陈默(文创):“我跟五百。最近手头紧,不好意思。”
陈默(安防):“剩下的五百我补上。”
周进:“晚了一步。那我负责混音阶段的监听支持吧,我有监听耳机和声卡,能帮忙听细节。”
林澈没有在群里说话。
但一分钟后,杨帆收到了一条私信。
“我不知道怎么谢。”
杨帆看着那四个字,想了想,回了一句:
“把歌做好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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