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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瑀这老头写字一辈子端端正正,这回手抖,一抖,字就丑。最底下那一行,是萧瑀自己加的,字小,也丑,弯弯曲曲跟蚯蚓爬过了一样。
露布墙底下,这五日来,无时无刻,都跪着人。
路过的、做生意的、扛麻袋的、卖羊汤的、跑腿的、教书的、行乞的、考举的、十几岁的、八十几的……
都跪,跪完磕头,磕完就走,第二日再来。
老秦头一家跪在最里头那一排。
老秦头死在武德九年颉利屠村那一夜。
他儿子小秦那一年还是个半大小子,这一日已经是城卫的一个巡卫。
小秦没时间,媳妇带着儿子来跪。
跪了半日,媳妇起来给儿子热水,儿子接着跪。
两岁的孩子膝盖跪在第二日傍晚跪破,血浸出来,把那一片青砖染红了一小块。
没起。
"祖父,听见了吗。"
"突厥祭坛,被太上皇拆了,突厥降于陛下。"
这一段,被张三说书人编进了昨日下午西市的话本里。
张三在那一个小台子上,讲到这一段,把醒木一拍。
台底下二百多个听书人,跟着哭。
哭完,二百多个人里头,有一百八十个回家收拾包袱,排队往大理寺去。
去自请愿,编入军籍。
大理寺这一日,光是处理这一类的报名,处理到了深夜。
魏征听见这事,咳嗽着从家里出来,往大理寺跑。
跑到一半,看见那一队人,愣住了。
那一队人里头,排在最末的,是一个穿着便衣的,十多岁的、手里还拎着一个空酒囊的、姓程的小壮汉。
"程处默,你来这干啥?你不是跟着你爹去泸州了吗?"
程处默回头,挠了挠后脑勺,嘿嘿一笑。
"魏大人,俺刚回来,您来这干啥?"
魏征一指队伍:"老夫劝他们回去,大唐这会儿不缺兵,这一阵编进军籍的,回头打谁?你小子跟着凑什么热闹?"
程处默把那个空酒囊拎起来,晃了晃,一脸疑惑。
“这边不是排队买酒的吗?”
魏征捂着胸口咳嗽了三声。
"程处默。"
"老夫三天没睡了。"
"你少给老夫在这装疯卖傻,老夫揍你你爹回来了都得忍着。"
程处默把空酒囊往背后一塞,探头朝前看了看。
"魏大人,俺装什么傻,这边真是排队买酒的。"
"后面那条街才是要编入军籍的,我程处默真要上阵也不用在这排队啊。"
"您这一把岁数了,还是好好睡觉,不然老眼昏花的,人都看不明白了。"
“不跟您说了,俺继续排队去了,秦怀玉他们还在等着我呢。”
魏征瞪了他一眼,探头看了看,发现好像这边队伍真是买酒的,一甩袖子,继续朝着大理寺走。
走了三步,脚一软,差点摔。
被路口当值的小吏一把扶住。
魏征喘了三口气,缓过来。
抬眼。
"扶老夫去大理寺,一会还要见太子。"
小吏一愣。
"魏大人。"
"太子殿下方才已经在皇城门下了。"
"殿下要登门楼,昭告天下。"
魏征一口气差点没倒上来,看着满长安乌泱泱的人群,深吸一口气。
“这一个个的事真不嫌乱啊!”
“等着陛下回来,老夫要弹劾!”
“长安都成什么样了!一半人跪着,一半人买酒,还有不知道从哪来的一群人要入伍!”
走到大理寺门口,魏征看了看排成长队的人群,抬头正好看着李承乾一步步的踏上门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房玄龄杜如晦和长孙无忌就不管管吗?”
“等着陛下回来了,老夫要连着他们一起弹劾!”
小吏一愣,缩了缩脖子。
“魏大人,下官还要去街上看着,免得出了乱子,已经到了大理寺,您自己进去吧。”
魏征看了那个小吏一眼。
小吏转头撒丫子就跑。
魏征转身,慢慢往大理寺里头走。
走的时候那一只手按在胸口。
按了三步。
第四步,他把手放下来。
放下来的那一刻,胸口那一下闷,慢慢松开了。
魏征抬头,看了一眼大理寺院子里那一棵老槐。
老槐这几日抖得厉害,抖下来一片冬末还没全落的、已经发黄的槐叶。
槐叶飘到魏征脚下。
魏征看了那片叶子。
弯腰,把它捡起来。
捏在手心,慢慢往里走。
皇城南门楼上。
李承乾站着。
穿着一件玄色的太子常服。
没穿礼服。
萧瑀劝他穿。
他没穿。
这一次昭告,不是他的功。
不是他的功,穿一身礼服,占的是他爹和他爷爷的便宜。
抬头,看了一眼那座皇城南门门楼。
门楼很高。
楼梯在城墙里,从底下走上去,九十九级。
李承乾这一刻站在第一级前。
抬脚,迈了第一级。
第二级。
第三级。
身后跟着的内侍要扶。
李承乾抬手挥开。
"这一段,自己走。"
“父皇和皇爷爷在前线立大功,本宫不至于走两步还要人搀着。”
内侍退后两步。
李承乾接着上。
九十九级。
上到第三十级的时候,呼吸开始重,拳头紧握,整个人不受控制的紧张发抖。
上到第六十级的时候,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给自己暗暗打气。
停的时候没回头。
回头会看见底下站着的他父皇留在长安的全部文武大臣。
他不想这一刻让他们看见自己犹豫,他是长子,名字里的承乾,就是要承担起这朗朗乾坤。
如今父皇和皇爷爷不在,他不能给他们丢脸。
李承乾喘了三口气。
接着上。
上到第八十级,他听见底下,有一个声音。
声音不大,刚好能让他听见。
"大哥,加油,我带着弟弟妹妹们到前门等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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