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wenxue.la
萧氏走后,火堆边静了一会儿。颉利那只完好的眼睛还盯着她离去的方向,看了半晌才收回来。
李世民撕了一条羊肉,没塞进嘴,搁在了膝盖上的木盘里。
李渊从腰侧解下那只没怎么喝过的酒囊,拔了塞子,倒了三盏。
一盏推给李世民,一盏推给武士彠,第三盏自己端着。
颉利那一边他没倒。
颉利抬眼看了一下李渊,又看了一眼李渊,又又看了一眼李渊,又又又……
李渊看见他那一只眼往酒盏上瞟,叹了一口气,又拿了一只盏,倒了半盏,搁在颉利那只攥着羊腿的手边上。
"半盏。"
"等回长安,你好了之后,朕陪你喝。"
颉利舔了一下豁开的嘴角,舔了三息没舔出唾沫,捧起盏。
捧起来的时候那半张脸抽了一下,疼。
仰头,半盏下肚。
嘴里大半都坏了,酒一刺激,倒吸了四五口的凉气。
下肚之后,整个人在矮榻上晃了晃,完好那半张脸慢慢爬出一丝红来。
李世民盯着他看。
颉利把空盏搁回去,看了李世民一眼。
"看我作甚?"
"我没看你。"
"你眼珠子都长我脸上了。"
李世民咳了一声,把目光挪开。
颉利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左半张脸。
摸到了一片软的,塌的,不像脸该有的形状。
把手放下,叹了口气。
"原本这一张脸,在草原上是俊得出名的。"
李渊在火堆这边噗地笑了一声,嘴里那块羊肉差点咳出来。
李靖在烤架边翻羊的手也顿了一下。
李世民低头喝酒,肩膀在抖。
颉利看了一圈,委屈。
"你们笑什么?"
"我说真的。"
"以前突厥可敦给我画过像,挂在牙帐里头,不止一族的人来看过……"
"现在那张像也烧了,可惜找不到了。"
李渊摆了摆手,擦了擦笑出来的眼角。
"行,你以前俊。"
"以后这半张脸就这样了,你慢慢俊。"
颉利低下头,啃了一口手里那块塞不进嘴的羊肉,啃在了牙床上,啃出血来,他自己没发觉。
火堆边一阵静。
武士彠这才把目光从颉利那塌掉的半张脸上挪开。
清了一下嗓子。
"陛下。"
"草原的事既然定了,土豆的种子,臣这就让人从关中调过来。"
"草原入春晚,等着雪化之后,先在阴山以南这一片试种。"
"种子先供给愿意留下来放牧的那三分之一,种出来的土豆,亩产抽三成。"
"抽出来的这部分,八成入大安宫,一成给李神通家,剩的一成入国库。"
李世民那一口酒呛了一下,抬眼看着武士彠。
"武大人,你这是不是有点过分了,就给朕一成?"
武士彠抱拳,脸上没什么表情。
"陛下,于情于理,这一片地是太上皇打下来的。"
"地是太上皇的,种子是大安宫给的,运的是顺水,炼的是大安宫的炉,卖的是大安宫的铺子。"
"国库这一成,是看在陛下面上额外加的。"
"按理说,该全入大安宫。"
李世民"……"
李渊在火堆边端着酒盏,听着这一笔账,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这老东西说得在理。"
"二郎,你那一成,咱可不能少,不过咱也不是不近人情的人,这样吧,朕拍板了,给你留一成半,神通家也留一成半。"
李世民低头去啃羊腿,啃了两口,没忍住,抬起来。
"父皇,儿臣替您背骂名,您给儿臣留两成,行不行?"
"不行。"李渊回得干脆:"骂名又不值钱,他们要骂就骂去吧,也不用你来背。"
李世民:“……”
颉利在矮榻上听着这父子加上一个外姓人,把他草原上那一片祖祖辈辈放牧的地三言两语就分账分干净了。
塌掉的那半张脸又抽了一下。
不知道是疼,还是别的什么。
低下头,接着啃羊腿。
帐外。
一阵急促的脚步。
薛万彻从辕门那一头小跑过来,跑到火堆边停了。
停了之后没立刻开口。
李渊抬眼看他,表情也凝重了不少。
"怎么了?"
薛万彻咽了一下,单膝点地。
"陛下。"
"淮安王那边启程了,预计明日晚上就能到……"
火堆边一静。
李渊端着酒盏的手顿了一下。
李世民那一口羊肉没咽下去。
火堆边。
一片死寂。
李渊把那只酒盏轻轻搁回案上。
搁的时候手稳,声音也很轻。
"知道了,让他们慢点都行,不用赶路。"
说完,李渊挥了挥手:“行了,今日吃也吃了,喝也喝了,该说的事也都说完了,朕有些乏了,都散了吧。”
颉利看了看李渊的脸色,朝着执失思力招了招手,两人一拱手,同时退了下去。
武士彠也一拱手:“陛下,臣那商队还得安置,就先退下了。”
李渊一挥手,火堆前就剩了父子二人。
李世民擦了擦嘴,抬头看着黑压压的山影,叹了口气。
“父皇,你说三叔这人,运气怎么这么差。”
李渊点点头,顺着李世民的目光看去,轻笑一声。
“都说他打仗没赢过,逃跑没输过,你说这次他怎么就不跑呢?”
李世民摇摇头:“儿臣不知道,当初打聊城,也是必胜的局面,也不知道三叔怎么弄得,跟窦建德对上了,还被俘了一年。”
“说三叔没赢过,也不对,当年起兵的时候,三叔虽……”
“虽没正面打过仗,却也没输,这一生,也就输了聊城那一仗,其实也不是输,只是碰上了窦建德。”
“儿臣还记得武德二年还是三年的时候,那会儿儿臣跟阿姊送三叔出征,还调笑来着。”
李渊转过头,问道:“调笑什么了?”
李世民眼中带着一丝怀念,抿嘴笑了笑。
“那会阿姊跟柴绍还跟三叔说,宇文家已经是强弩之末,去了就是捡军功,等着三叔回来,给他设庆功宴。”
“不过可惜,阿姊和三叔那次也是最后一次碰面。”
李渊摆了摆手,倒了一杯酒,递给了李世民。
“你跟你阿姊关系好,当初为父忙,说说小时候的趣事呗,为父不知道的那种。”
最新网址:www.wenxue.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