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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城里的李三郎北周建德六年的冬天来得早。
长安城西,李家大宅。后院的石榴树叶子掉光了,枝丫戳在灰白的天底下,黑瘦的一蓬。
正屋里点着两盏灯。
床头那盏换过灯油,光还亮些。
床尾那盏快烧干了,灯芯猛地爆出一点火星,落在毡子上,立刻暗下去。
接生婆姓陈,在李家做了三十年事。这会儿跪在床尾,袖子卷到肘弯上头,两只手全是血。
床上的妇人已经疼了一整夜。
叫声从尖到哑,从哑到没有。
这会儿只剩呼吸,一下一下的,带着一股子没散尽的腥气。
外屋的椅子上坐着祖母。祖母手里捻一串檀木佛珠,珠子磨得发亮。
陈婆从里屋出来换水,走到祖母面前,行了个礼。
"老妇人,快了。"
祖母没看她。
佛珠捻到第一十八颗停了一下,又继续往下拨。
"老爷还没回来吗。"
"已经让人去找了,估摸着也就这几日就能回来。"
祖母嗯了一声。佛珠继续走。
里屋又有了动静,陈婆连忙换了一盆水,猫着腰快步回去。
子时三刻。
孩子落地。
不哭。
陈婆拍了一下,没声。
再拍一下,还没声。
第三咬着牙,下手加了力气,孩子才哭出来。
哭声不大,闷闷的。
陈婆抱着孩子走到外屋,在祖母面前跪下。
"老夫人,是个郎君。"
祖母收起佛珠。
低头看了一眼襁褓里那张皱巴巴的脸。
"这孩子,闷。"
陈婆没接话,把孩子抱回里屋,交给产妇。
外面的雪下大了,落在屋瓦上簌簌地响。
李亮三天后才到家。
马是跑死的,人也快跑死了。
进门没换衣服,靴子上的泥一路踩到内院。
先看了妇人,妇人睡着了,脸色还没回过来。
又看了孩子,孩子在襁褓里,闭着眼。
脸皱皱的,像一只还没长开的小拳头。
李亮在床边坐了很久。
"叫什么。"
妇人迷糊着睁开眼,转过头,看着面前的人,强扯出来一丝笑,声音哑着。
"还没起,老爷给起个名吧。"
李亮盯着襁褓里那张小脸。手伸过去,碰了碰孩子的额头。
手很冷。
孩子动了一下,没醒。
"单名寿。字……神通。"
妇人又笑了一下,笑得勉强。
"老爷是想让他长寿,还是神通广大。"
李亮把手收回来。
"不影响,全都要。"
外面的雪又大了几分。
屋檐底下结出了一排冰凌,长短不齐,垂着,风一吹,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
冰凌化干净的时候已经开春了。
院子里的石榴树冒出新芽,嫩绿的,拇指盖那么大一点。
孩子也长开了些,不再是皱巴巴的一团,能睁眼了,能看人了,黑眼珠子转来转去,还是不怎么哭。
陈婆说这孩子省心,喂了就睡,睡醒了也不闹,就那么躺着,看帐顶。
李亮那年在外头做事,隔两三个月才回一次。
每次回来,先去祠堂磕头,再去看孩子。
孩子一次比一次大,一次比一次沉。
李亮抱起来掂一掂,说一句又重了,就放下,去忙别的事。
祖母说这孩子随他爹,闷。
妇人说不是闷,是稳当。
陈婆什么都不说,在李家做事这么些年,见过的孩子比这院子里的石榴还多。
有些孩子一落地就哭得天翻地覆,长大了反倒没出息。
有些孩子不声不响的,后来倒成了大器。
但也有些孩子,不声不响一辈子,最后还是不声不响。
这个孩子是哪一种,陈婆看不出来。
石榴树又结了一回果的时候,孩子能走了。
走得不快,摇摇晃晃,从屋门口走到石榴树底下,一屁股坐在地上。
陈婆在后头跟着,怕摔。
孩子坐在树底下,拿树根上的一只蚂蚁看。
看了很久。
蚂蚁爬进了一条砖缝,不见了。
站起来,往屋里走。
这一年李亮被朝廷派去外地做事,回来得更少了。
石榴树的果子从青变红又落了两回。
孩子的个子蹿了一截,能说整句话了,但话不多。
问他什么,要么嗯,要么不。超过三个字的回答,很少。
祖母说:"这孩子,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
妇人说:"随他去。不惹事就好。"
有一天李亮回来了。
这一回李亮没先去看孩子,李亮先去了祠堂。
那天衙门口在换匾。
旧匾写着大周,新匾写着大隋。
工匠搭了梯子,两个人抬着新匾往上架。
匾很重,架了两次才架上去。
旧匾被扛走了,扛到哪里去,没人问。
街上没什么人。
李亮那天散值很晚。
家里的晚饭摆了三次,热了三次,又撤了三次。
戌时末,大门响了。
李亮进门,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经过中庭,经过内院,直接往祠堂去了。
孩子这会儿快七岁,已经懂得看大人的脸色了。
看见阿耶的背影往祠堂方向去,就跟在后面,跟到祠堂外头的窗根下。
窗户纸糊得不严,有一条缝。
孩子把眼睛凑上去。
祠堂里点了一支蜡。
阿耶跪在牌位前,背对着窗户,肩膀一动一动的。
孩子看了很久,看得腿都蹲麻了。
后来祖母走过来,弯腰把孩子从窗根下抱起来。
"小孩子,别看。"
"耶耶怎么了。"
"没怎么。"
"耶耶在哭。"
"没哭。"
祖母把孩子抱回房。
"晚了,该睡了。"
孩子躺下。
"明天还要早起。"
"嗯。"
祖母吹灯,门关上,屋里黑了。
孩子躺着,眼睛睁着。
外面有什么东西在滴,是屋檐上的雪水,一滴一滴,落在台阶的石板上。
没睡着。
第二天开始,祠堂里多了一块新牌位。
孩子被阿耶领进去,放在蒲团上。
蒲团硬,小膝盖跪上去,生疼。
"磕头。"
孩子磕。
"再磕。"
又磕。
"看清楚。"
阿耶的手指着那块旧牌位。
漆是黑的,木头是黄的。
字刻在上头,一笔一划,但孩子认的字不多。
孩子伸手想去摸那些字。
一只大手把小手拍掉了。
"祖宗的牌位,不能摸。"
小手背上印了一道红。
孩子把手缩回来,揣到袖子里。
李亮在蒲团上跪下,也磕头,磕得比孩子重。
额头碰在砖地上,发出闷闷的一声。
磕完,站起来,朝着孩子脑袋上揉了揉。
"出去吧。"
孩子从蒲团上爬下来,蒲团上留了两个浅浅的、小小的膝印。
走到祠堂门口的时候,孩子回头看了一眼。
蜡油正从蜡烛上滴下来,一滴,落在香炉边沿上,凝住了。
那两块牌位在暗处并排站着。
一高一矮,高的那块是祖父的,矮的那块是新添的。
孩子不知道这些牌位是什么。
孩子只知道阿耶在这些木头前面磕头,肩膀会一动一动的。
记住了这件事,没跟任何人说。
开蒙是在那之后不久。
来教书的先生姓崔,从城南请来的老儒。
崔先生瘦,胡子花白,走路慢,坐下来喝茶的时候手抖,茶杯端到嘴边要停两下才能喝进去。
第一天上课。崔先生在书案上铺了一张纸,蘸了墨,写了一个字。
"你叫什么。"
"李寿。"
"哪个寿。"
孩子不会写。
崔先生指着纸上那个字。
"看清楚,这个就是寿。"
孩子看了。
"自己写。"
孩子拿笔。
笔太长,握不稳。
写出来一个歪歪扭扭的东西,不像字,倒像一条被踩死的虫子。
"再写。"
又写,还是歪。
一直写了一个多时辰。
崔先生没生气,把笔放下,把纸收起来。
"今天就到这。"
孩子坐在桌前没动。
"我没写好……"
"明天接着写。"
崔先生走了。
孩子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桌上那张纸留着一摞寿字,一个比一个歪。
想了想,又提笔,写了三张,看着还算满意,才把纸折起来,塞进抽屉。
第二天崔先生没来,说是病了。
第三天来了,孩子把抽屉里那张纸拿出来。
"先生看。"
崔先生接过去,展开。
看了看那三个歪字。
"还是歪。"
两个人看着那三个字,沉默了一会儿。
"歪也得写。"
崔先生把纸还给他。
"你叫李寿,这字得写一辈子,写好。"
那天崔先生又教了一个新字。
"仁。"
仁字简单。
横竖加两笔。
孩子写了三个,歪,也不那么歪。
崔先生点头。
"明天教孝。"
"孝难写吗。"
"难。"
"比寿难吗。"
崔先生想了一会儿。
"差不多,寿是天定,孝乃一世,都难。"
“学会这些字,再学神通二字,这两个字,也会跟你一辈子。”
那一年的春天,阿耶被任命为海州刺史。
海州在东边。
隔着一千多里地。快马走半个月。
走的前一夜,李亮把儿子叫到书房。
书房里没点灯。
月光从窗格子里漏进来,落在书案上,照出一方砚台和几本卷了边的书。
阿耶坐着,儿子站着。
阿耶说了很多话。
儿子只记住了一句。
"我们李家,是关陇人。"
阿耶停了停。
"关陇人不靠嘴皮子吃饭,听见了吗。"
"听见了。"
阿耶伸手,按在儿子的头顶。
手心是热的,手指头粗,上头有茧。
"出去吧。"
儿子往外走。
走到门口回头。
阿耶还坐在书案后面。
月光把那个坐着的影子拉到墙角。
第二天送阿耶出城。
车队从城门洞里鱼贯而出。
四辆车。
前后有骑马的随从。
阿娘站在城门口。
儿子站在阿娘身边。
车队走远了。
尘土散了很久才落下来。
阿娘牵着儿子的手。
"走了,咱也回去吧。"
"嗯。"
儿子没回头。
一直跟着阿娘走,走到家门口才转身看了一眼城门的方向。
什么也看不见了。
从那之后,家里就多了一样东西。
阿娘卧房的妆台上,有一只木匣。
匣子不大,一尺见方,盖子合得严实。
阿耶到海州的头一年,寄回第一封信。
信上说那边的鱼多,改日带几条干鱼回来。
阿娘读完,把信纸折起来,放进匣子。
那一年阿耶没回来。
第二年又寄了一封。
阿娘读完,折起来,放进匣子。
第三年的信说州里事多。
第四年的信说今年怕也回不去。
第五年的信,阿娘读完就折起来了,没给儿子看。
到第六封的时候,儿子已经十五了。
个子蹿了一截,声音变粗了,嘴唇上方不知何时长起了一层淡淡的绒毛。
那天阿娘在内屋读信。
读完,一如往常一般折了起来。
儿子靠在门框上。
"阿耶今年回吗,我都记不住他长什么样了。"
阿娘折信的手停了一下。
"那边事多。"
"哦。"
"三郎……"
"嗯?"
"他在那边,挺好的。"
"嗯。"
阿娘把信收进木匣,合上盖子。
盖子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跟第一封信放进去的时候一模一样。
那天晚上他没去练弓。
弓是三年前开始练的,教他的是家里一个老部曲,姓张。
张老头年轻时跟着李虎打过仗,左耳朵缺了一块。
头一回他问张老头耳朵怎么没的,张老头说被人咬的。
他问咬的人呢,张老头说被我咬死了。
他笑,张老头也跟着笑了一下。
"师父笑什么。"
"看你笑师父就笑,你笑什么?"
“师父厉害!”
"不厉害,被咬的时候,我哭了,后面我还吐了。"
"哭了吐了也厉害!"
"瞎说,明明是哭完才厉害,吐了之后更厉害。"
他时候十三,没听懂这句话。
练了一年多,练到十四岁的夏天。
屋檐底下有一窝麻雀。
一只飞出来,他抬手就是一箭。
麻雀掉在天井里。
他跑过去。
麻雀还活着,眼睛睁着,胸口一动一动,频率越来越慢。
他蹲在旁边看着,看到最后一动不动了,眼睛还睁着。
用手指去合,合不上。
麻雀的眼皮太小了,手指一松就弹开。
捧着麻雀走到后院,石榴树底下,挖了一个小坑。
填土,拍平。
旁边还有一个更早的坑。
那是五岁那年埋蛐蛐的地方。
那年堂兄从太原回来,帮他抓的那只,养了一夜就死了。
把蛐蛐连同陶罐一起埋在石榴树下。
两个坑挨着。一大一小。
在树底下坐了很久。
张老头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
"射中了。"
"嗯。"
"哭了?"
"没哭。"
"没哭就好。"
张老头转身走了。
他坐到天黑才回屋,晚饭没吃。
阿娘问怎么了,他说不饿。
阿娘没再问。
夜里他做了一个梦。
梦见麻雀从坑里飞出来,飞过石榴树,飞过墙,飞走了。
一群麻雀在院子外飞,看着院子里的麻雀出来了,一同朝着远方飞走了。
醒来,枕头湿了一小块。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收到阿耶第六封信那天晚上,他没去练弓。
他在书房里把崔先生这些年教过的字都默了一遍。
寿,仁,孝,忠,信。
神通。
其他字写的已经有了模样,寿字还是歪,说来也奇怪,怎么写都写不正。
第二年春天,堂兄又回了一趟长安。
不是来省亲的,是来处理宗族里的事。
堂兄李渊那年已经二十八了,袭了唐国公的爵位有些年头了。
在太原那边走动得多,人也练出来了。
进门的时候穿着一件半旧的玄色袍子,腰间别一把短刀。
他在后院练弓。
李渊从前院过来,看见他拉弓的姿势,在廊下站了一会儿。
"三郎。"
他放下弓,回头看了过去,眉眼带着三分笑。
"渊兄,许久未见。"
"是啊,许久未见,不知什么时候你都长这么高了。"
"阿娘说李家人都高。"
"弓拉得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多行。"
"额……十箭能中三四箭……"
李渊笑了一声。走过来,接过弓,随手拉了一下。
一把拉满,弓弦绷得笔直。
"弓太软,该换一张。"
"这张是张师父给我的。"
"张师父是谁。"
"家里的老部曲,听他说是跟过祖父的。"
李渊点头,把弓还给他。
"走。"
"去哪。"
"去城东。"
"干什么。"
"你十六了,该见见世面了。"
那天晚上李渊带他去了平康坊。
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灯笼上画着花,进门有人迎。
李渊熟门熟路,落座,点酒,给他倒了一杯。
"喝。"
他喝了。辣。
第二杯,不那么辣了。
第三杯,头开始热。
第四杯,看东西有点晃。
眼前都是花的,可是堂兄一直在笑。
模糊中,发现了堂兄喝酒的样子跟别人不一样。
别人喝多了往下沉,李渊喝多了反倒往上走,眼睛更亮,话更多。
"三郎。"
"嗯。"
"你以后跟着哥哥。"
"嗯。"
"哥哥不会亏待你。"
"嗯。"
李渊端着杯子,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压低声音。
"三郎。"
"嗯。"
"咱们日子开始不好过了。"
他没听清。
"什么?"
李渊笑了一下,把杯子举起来。
"没什么,喝酒。"
后来的事他记不清了。
醒过来的时候他在自己房里,枕边放着一锭银子。
他知道是李渊留的,只是为什么留,他不知道。
下床,把银子收了起来。
阿娘在外屋问:"昨夜跟谁出去的。"
"渊兄。"
阿娘沉默了一下。
"知道了……"
那天下午李渊回太原了,他没去送。
银子他一直留着,后来搬了好几次家,银子一直在。
磨得光了,上头的字都看不清了,他也没花。
那是他十六岁那年的事。
石榴树又结了好几回果。
果子从青变红,红了落地,落地的地方第二年长出新苗。
新苗被拔掉了,院子不大,只容得下那一棵老的。
老的越长越高,比墙头还高了。
夏天的时候叶子把半个后院都遮住了。
他二十三岁那年定了亲。
对方是荥阳郑氏。
郑家派人来相看。
来的是女方的舅舅,姓崔。
五十多岁的山东人。
说话慢。
茶喝了三道,话说了两刻钟,事就定了。
送客出门的时候,阿娘在他身后。
"三郎。"
"嗯。"
"满意吗。"
"人都没见过,谁知道满不满意。"
"满不满意都得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嗯。"
"郑家是好人家。"
"嗯。"
阿娘叹了一口气。
"你十六岁那年我就想给你说亲,是你自己一直推,二十三了,该娶了。"
"嗯。"
阿娘没再说话,转身回屋了。
他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树荫。
石榴树今年结得多,一个个挂在枝头,半红半青。
成婚那天家里热闹。
来的人多,李渊从太原派人送了贺礼,一套银器。
柴绍亲自来了。
柴绍那时候还没娶平阳,平阳是字,秀宁才是名,少有的女人有字,大多数人家的姑娘,连名都没有。
柴绍一个人来的,喝了不少酒。
拜堂,入洞房。
他坐在床边。新人坐在床上,头上盖着红盖头。
用秤杆挑盖头,秤杆抬起来,盖头落在床的另一边。
他看了她一眼。
她也看了他一眼。
不算很好看。
鼻子小,眼睛细长,下巴有点尖。
两个人都没笑。
外屋有人在闹。
喝酒声,拍桌子声,隔着门隐约传进来。
"喝合卺酒?"
"嗯。"他从床头的柜子上举起酒杯,一口喝了一半,递了过去。
她接过杯子,顿了一下,仰头一口喝完。
喝完。
他坐着没动,她也坐着没动。
蜡烛烧到一半,蜡油顺着烛台往下淌,他起身,把烛芯剪了一下。
"睡吧。"
"嗯。"
她躺下,他也躺下。
中间隔着半尺。
"你叫什么?郑什么?今日有点喝多了,没记住。"
"郑婉。"
"……"
"郎君叫李寿。"
"嗯。"
"这名字我背了三个月。"
“那么久才背下来?”
“早就背下来了,舅舅说李寿这人,我要跟他一辈子……”
“我没去过去荥阳,那边好玩吗?”
“不好玩,也就……”
外面闹声小了,他听着她的说话声小了,呼吸慢了下来。
她睡着了。
他没睡着。
看着帐顶。帐顶绣着鸳鸯。
鸳鸯在水里,水面有荷叶,荷叶下有鱼。
他看了很久,不知什么时辰也睡着了。
第二年的冬天。
阿耶死在海州任上。
消息传回长安已经是一个月之后的事了。
报丧的人是阿耶手下一个老吏,姓周。
从海州一路跑回来,进门的时候鞋底磨穿了。
周吏跪在堂上。
"老爷……走了。"
阿娘坐在椅子上,身子一歪。
他伸手扶住了。
"什么时候。"
"上月十七。"
"怎么走的。"
"染了瘴气,州里大夫说,撑不到三日,老爷撑了十日。"
他没说话。
周吏的嘴唇动了动。
"老爷临走前,让我给夫人和郎君带句话。"
"说。"
"老爷说,让三郎记着,关陇人不靠嘴皮子吃饭。"
阿娘哭出声了。
他扶着阿娘回内屋,回来,在堂上给周吏磕了一个头。
"辛苦周伯。"
"郎君折煞我了。"
"周伯先歇,明日发丧。"
那天晚上他在祠堂跪了一夜。
蜡点了两支,牌位旁边,还要再立一块新的。
站起身,把牌位收拾了一下,腾出一个位置,又跪了回去。
什么都没想,也什么都想了,肩膀轻轻抖了一下,随即安静了下来。
子时,门轻轻响了一声。
郑婉端着一碗汤走进来,放在他膝盖旁边的地砖上。
跪在他身边,朝着牌位磕了三个头,又作了个揖。
没说话,退了出去。
汤冒着白气,白气慢慢变小,变没了的时候,他才端起来。一口喝完。
凉的,凉透了,透心的凉。
又过了一年。
长子出生。
郑婉生孩子的那一夜,他在外院。
里屋传出郑婉的声音。
闷在喉咙里的,使劲往下压的声音。
他听见了。
站起来,往门口走了几步。
又退回来,坐下,又站起来,又坐下,有些心焦,又不知道自己在焦什么。
陈婆从里屋出来,头发全白了,走路已经有些不稳了。
"郎君。"
"嗯。"
"是个小郎君。"
他嗯了一声,站起来,想看屋里,却被门给挡住了。
"她……怎么样。"
"还行,流了不少血。"
他往里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推门,进去。
郑婉躺着,脸白,嘴唇没什么颜色。
孩子在她臂弯里,包在襁褓里。
哭了一阵,这会儿不哭了。
走过去。
伸手碰了一下郑婉的手。
凉的。
郑婉睁开眼,看见他,笑了一下,很淡的笑。
"是个郎君。"
"嗯。"
"叫什么。"
他没想过这个,脱口而出。
"让阿耶……"
郑婉看着他,他叹了口气。
"忘了,阿耶不在了。"
沉默了一会儿。
"叫……道彦……"
"道彦。"郑婉轻声重复了一遍。"好名字,字呢?"
他在床边坐下,握着她的手,她的手仍然是凉的。
“道彦够了,正道所在,经世之才,无字也可。”
孩子在襁褓里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眼睛闭着。
眉毛淡,鼻子小。
像郑婉。
伸出一根手指,碰了一下孩子的脸。
软的。
孩子动了一下,没醒。
"郎君。"
"嗯?"
"以后家里,人多了。"
"嗯。"
"得好好过。"
"嗯!"
他握住郑婉的手。
握了很久。
外面天快亮了,第一只鸟叫了一声,从石榴树那边传过来的。
后来又生了李孝察。
又生了李孝同。
又生了李孝慈。
孩子一个接一个来。
郑婉的腰一年比一年弯。
他在外面应酬越来越多,回家越来越晚。
每次进门,郑婉都还醒着,坐在灯下做针线。
他说睡吧。
她嗯了一声,不动。
后来,他开始养门客。
家里进进出出都是些不一样的人。
会相马的,会铸剑的,从突厥逃回来的,从江南来的。
郑婉从不过问,只是吩咐厨房多备饭。
柴绍娶平阳的那年,来了长安,两个人喝到半夜。
柴绍放下杯子。
"天下要乱了。"
"早就乱了。"
柴绍看了他一眼。
"你不怕?"
"怕什么。"
柴绍没接话。
又过了两年,阿娘病重。
他守了七天七夜。
阿娘临终前抓着他的手。
手枯瘦,指节硬,攥得他手指发白。
"三郎,你阿耶走得早,娘对不起你。"
"娘别这么说。"
"你那几个堂兄里头,李渊是个能成事的。"
她喘了一口气。
"你若是想,跟着他,应当不会亏你。”
他点头。
阿娘的手慢慢松了。
他紧握着,一直到了手心里传来的温度彻底冰凉,才松开。
守孝那一年他没出门。
每天在祠堂,书房,后院之间转。
偶尔还会跪在祠堂里。
偶尔,会想起了阿耶原来也是在祠堂里,肩膀抖动。
这时,才知道为何阿耶会抖肩膀了,他也会抖。
郑婉带着孩子们陪他。
最小的孩子李孝慈才两岁,刚学会叫耶耶。
叫得含混,像是嘴里含着什么东西。
有一天他抱着李孝慈坐在石榴树下。
石榴熟了,落了一地。
有些裂开了,露出里面一粒一粒的籽。
李孝慈从他怀里伸出手,够地上的石榴,够不着。
他弯腰,捡了一个,掰开,递过去。
孩子攥着石榴籽不肯吃,攥在手心里,手心太小,籽从指缝里漏出来。
他一粒一粒捡起来,放回孩子的手心。
孩子又漏了。
他又捡。
反反复复。
后来他不捡了。
就那么抱着孩子坐着。
石榴籽散在地上,蚂蚁过来了,他看着蚂蚁搬走了两粒。
守孝结束之后,他出了一趟远门。
去太原见了堂兄,那个会给他抓蛐蛐的堂兄。
李渊那时已经是太原留守。
书房比从前大了三倍,案上堆着公文。
两个人在书房里坐了一夜。
说了什么,没人知道。
回长安的路上,他骑在马上,想了一路。
想的是郑婉一年比一年弯下去的腰。
想的是孩子们的脸,想的是石榴树的影子。
还有阿耶阿娘临终的话。
大业十二年的冬天。
长安城里的风声紧得不像样子。
瓦岗在闹,江南在闹,河北也在闹,到处都在闹。
他开始把家里的金银分批埋进后院。
一坛一坛的,埋在石榴树底下。
郑婉看见了,没问。
他开始让长子李道彦学骑马。
道彦才十几岁,骑得不稳,从马上摔下来无数次。
膝盖摔破了,血从裤管里渗出,他没去扶,站在一边看着。
道彦哭了,哭了一会儿,自己爬起来,自己上马,咬着牙拉着缰绳。
那年冬天的一个雪夜。
雪下得大。
后院的竹子被压弯了,偶尔咔一声,竹枝断了。
他在书房里坐着,桌上摊着一本左传,翻到郑伯克段于鄢那一篇。
灯不亮,只够照见书页上的字。
门响了。
门缝底下塞进来一封信。
他走过去弯腰。
信封上没字。
拆开,是李渊的字。
字不多,就两行。
看完了,走到火盆边。
把信扔进去,纸一碰炭就卷了起来。
烧成灰,灰是黑的,碎的。
用拨火棍搅了搅,灰碎得更散了,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回到桌边坐下。
左传还翻在那一页。
他没合上,只是没心思继续看下去了。
天快亮的时候,起身,去了一趟内院。
房门关着,推开一条缝。
郑婉睡着了,最小的孩子李孝慈窝在她怀里,也睡着了。
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月光的照耀下,郑婉的鬓角不知道何时多了几根银发,在枕头上散着。
孩子的脸贴着她的胸口,呼吸很轻。
退出来,关上门,门轴吱嘎响了一声。
回到书房。
坐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雪停了。
书房里的灯已经灭了。
灯油烧干了,灯芯上结了一粒黑色的焦,歪在灯盏边上。
左传还摊在桌上,郑伯克段于鄢那一页,右上角被灯油溅了一点,洇成一块淡黄。
外院有扫雪的声音,竹扫帚划在青砖上,沙沙的。
站起来,腰酸。
坐了一整夜,腰已经不听使唤了。
轻轻拳头顶了两下腰眼,走到窗边。
窗外的院子白了一层,石榴树的枝丫上挂着雪,压得往下弯。
看了一会儿,出了书房。
经过中庭的时候,郑婉从内院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粥。
"三郎。"
"嗯?"
"喝点。"
"不喝了。"
"你一夜没吃东西。"
"现在不饿,饿了再说。"
郑婉看着他。端粥的手没放下。
"三郎……"
"嗯?"
"你昨晚在书房坐了一夜,是出什么事了吗?"
"嗯……没事。"
郑婉没追问,把粥放在中庭的石桌上。
石桌面上有一层薄雪,粥碗搁上去,底下的雪化了一个圈。
"凉了就不好喝了。"
她转身回了内院。
他站在石桌旁看着那碗粥。
粥上的热气一缕一缕地往上飘,飘到半空就散了。
端起来,喝了两口。
轻轻放下。
没喝完。
转身回了书房,从柜子底下翻出一个旧布袋。
袋子是猎人用的那种,粗麻布,结实。
往里头装了一柄短刀,不是好刀,是家里库房角落里那把生了锈的横刀,前两年他让人磨过一回,没磨利,将就能用。
又装了一张弓,弓是张老头留给他的那张,他从十三岁拉到现在,弓臂上虎口的位置磨出了一道浅槽。
布袋底下还有一包东西。
炒米。
拿起来闻了一下,有一股焦香。
大致是郑婉炒的,这个家,只有她会炒米。
把布袋的口收紧,放在桌上。
然后出了屋子。
去了柴绍城东的宅子。
那天早上,柴绍刚起。
门房把他领进去的时候,柴绍正站在院子里,穿着一件旧袍子,头发还没束,松松地散在肩上。
柴绍手里拿着一把短剑,在用一块布擦剑身。
擦得很慢,一点一点地擦。
"三叔,来了。"
他点头。
"昨夜有人到我家门口。"
柴绍擦剑的手停了。
抬头看了他一眼。
"进屋说。"
进了内堂,柴绍亲自把门关上。
关门的时候,柴绍的手在门栓上多按了一下,确认栓牢了。
"什么时候。"
"二更天前后。"
"几个人。"
"听脚步,三个。"
"看见脸了吗。"
"没有,我没去看,听着到了廊下就停了,站了一会儿,又走了。"
柴绍坐下,短剑放在膝盖上。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柴绍开口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
"三叔,你猜到了吧。"
"嗯?"
"长安已经在抓人了。"
"抓什么人。"
"跟太原有过往来的人,宗室里的,优先,过段时间更危险。"
“你打算怎么办?”
柴绍站起来,走到书案边,从最底下一个抽屉里取出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字,跟昨夜塞进他门缝的那封一样。
"昨天到的。"
柴绍把信递过来。
他接过去,拆开。
李渊的字。
很短。十几个字。
【事将起,望诸位自珍, 珍 重 】
珍字写了两遍,后两个字的墨比前面重。
信的内容和他的一模一样,把信折回去,还给柴绍。
"你怎么打算。"
柴绍把信收回抽屉里。
"等。"
"等什么。"
"阿姊那边的消息。"
阿姊是平阳,柴绍的妻子,李渊的女儿。
平阳不在长安,去了鄠县。
什么时候去的,他不确切知道,但他知道平阳不是去玩的。
"三叔,你呢。"
他没答。
柴绍倒了一杯茶。递过来。
"喝口热的。"
他接过去,茶是凉的。
柴绍刚起,还没烧水。
他端着,没喝。
"我家里几个孩子,最大的才十岁。"
柴绍没说话。
"最小的才四岁。"
柴绍还是没说话。
他把茶杯放在桌上。
"那封信,烧了吧。"
"我知道。"
他起身。走到门口。
回头。
柴绍还坐在那里,短剑搁在膝盖上。
看着他,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走了。”
说完,他出了门。
冬日,外头飘着细雨,少见。
昨夜的雪化了一部分,地上湿漉漉的,踩上去带起泥。
没让车夫送。自己走回去。
走了快一个时辰,到家的时候,衣服从肩膀往下全湿了。
郑婉在内院门口,看见他进来,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怎么没坐车。"
"想走走。"
"进屋坐着,我去给你拿衣服。"
"嗯。"
她拿了一件干袍子过来,他在中庭换。
换完了,嘴巴张了张,又闭上,许久……
"郑婉。"
"嗯?"
"……"
"郎君怎么了?"
"没什么,进屋歇着吧。"
她转过来,看了他一眼,没问。
接下来的十几天,每天去一趟柴绍那里。
每次去都没说几句话。
柴绍的眉头一天比一天紧。
院子里那把短剑从膝盖上挪到了腰间。
第十天。
平阳的密信到了。
柴绍把信展开,只看了一眼,划了一根火折子,当着他的面烧了。
纸烧起来的时候,火苗是青的。
烧完了,灰落在地砖上,柴绍用靴子碾碎,又用鞋底搓了搓。
"三叔。"
"嗯?"
"事起了。"
他的手指收了一下。
"太原那边。"柴绍的声音比平时更低。"上月十五就起了。"
他算了一下,已经过去快一个月了。
"长安这边呢。"
"你也知道,现在全城戒严,城门一天只开两个时辰,进出都要查。"
"所以……"
"先抓宗室,能跑的先跑,跑不了的……"
柴绍没说下去。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得回家。"
柴绍握了握拳头。
"嗯。"
他顿了顿,又问。
"你呢。"
"我今夜出城,去鄠县找平阳。"
柴绍看着他。
"三叔,跟我走吧,这不是人能待的地了。"
"嗯,行。"
"今夜。"
"今夜……不行……"
"为什么。"
"得安顿郑婉和孩子。"
柴绍看了他一会儿,表情凝重了些许。
"三叔,晚一天风险就更高……"
"我知道。"他打断道。
"那你怎么办。"
"我不知道。"
柴绍没再说话。
出门,回家的路上又是走着回去的,头上带了个斗笠,路上官兵小跑着,谁也不知道去哪。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门房提着灯笼迎上来。
灯笼的光在他脸上晃了一下。
"郎君,大舅来了,荥阳郑氏说亲的那个大舅。"
他取下头上的斗笠,轻轻拍了拍,水珠洒了一地。
"什么时候。"
"申时。"
"在哪。"
"在前厅。"
“夫人呢?”
“陪着大舅呢。”
进门,前厅的灯点了三盏。比平时多两盏。
郑婉的舅舅坐在上首,手里没有茶杯。
他进来之前应该在说什么,他进来之后停了。
郑婉坐在下首,看见他,站了起来。
"郎君。"
舅舅也站起来。
"三郎。"
"舅父。"
"坐。"
三个人坐下,前厅里多了一股从外头带进来的冷气。
舅舅没绕弯。
"我是来接婉儿回荥阳的。"
他没说话。
"还有几个孩子,一并都接走。"
"……"
"长安要乱了,郑家那边也在收拾东西,明日一早出城。"
他看了郑婉一眼,郑婉低着头,手放在膝盖上。
"舅父,这事我和夫人还没商量。"
"是,她说了,你们还没商量。"
"……"
"三郎。"舅舅的声音没变,但重了一些。"我是婉儿的舅父,我不是要带她走。我是要救她。"
"我知道。"
"你跟不跟,你自己拿主意,但孩子和婉儿,我必须带走。"
"嗯。"
"明日卯时,城南的西门,你若有话,今夜说,天亮了就走不了了。"
舅舅起身,拿起放在门边的斗笠,戴在头上,回头看了一眼。
片刻后,摇了摇头,消失雨幕中。
门没关,一阵风吹了进来,灯焰晃了晃。
前厅里只剩他和郑婉。
下人来添灯,他摆了摆手,下人退了。
灯没添油,屋里慢慢暗下来。
两个人的影子模模糊糊地叠在墙上,分不太清哪个是哪个。
"郑婉。"
"嗯。"
"跟你舅父走吧。"
她没答。
"带孩子走。"
她还是没答。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他站着,她坐着抬头。
灯光已经很暗了,看不太清她的脸。
"你呢。"
"我不能走。"
"为什么。"
"得等渊兄的消息。"
"那你跟我们一起走,在哪等都是等。"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没答,她看着他,看了几息,苦笑一声。
"三郎,若是不成,会掉脑袋。"
他没答。
她低下头,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前厅的灯熄了两盏,光线更是昏暗。
"郎君。"
"嗯。"
"那我们,以后……"
"以后会再见的。"
"嗯……嗯。"
又过了一会儿。
"郑婉。"
"嗯?"
"对不起。"
她没说话。
前厅里很安静,外面隐约有更声,远远的。
过了很久。
"郎君。"
"嗯。"
"我嫁过来十六年了。"
"……"
"你这是头一次跟我说对不起。"
他没说话。
"你以前从来不说。"
"……"
"我也没让你说过。"
"……"
"今天说了就好了,以后不准再说。"
她抬起头,眼睛是红的。
但没有眼泪,她这辈子在他面前没掉过泪,一次都没有。
"郎君。"
"嗯。"
"你保重,我等你。"
"嗯。"
她站起来。
往外走。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没回头。
他一个人站在前厅。唯一的一盏灯快灭了。
灯芯上的火苗只剩指甲盖大小,摇来摇去。
他站着。
站到灯灭。
屋子黑了,只有窗纸上透进来一点月光。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后来他回了书房。
没睡。
寅时。
天还黑着。
他起来。去外院的库房,把昨天收拾好的布袋取了。刀。弓。炒米。
回内院。
最小的孩子李孝慈住在东厢。他推门进去。
孩子睡在床上。被子蹬开了一半。陈婆在旁边的小床上睡,鼾声很轻。
他走到孩子床边。
四岁的孩子。睫毛长。脸蛋红红的。一只手攥着被角,攥得很紧。
伸手,把那只小手轻轻掰开。
手心里有一颗石榴籽。
记起来了。
前两天院子里的石榴最后熟了几个,郑婉打了一个下来分给孩子们。
李孝慈最小,只分到几粒。
攥在手心里不肯吃。
睡觉也攥着。
把石榴籽放回孩子手心,把小手指一根一根合拢。
孩子动了一下,翻了个身,没醒。
退出来。
去看李孝同,李孝同六岁,睡得死,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一个头顶。
去看李孝察,李孝察八岁,侧着身子睡,嘴半张着。
最后是长子李道彦。
李道彦十岁,睡觉不老实,被子蹬到地上了。
他弯腰把被子捡起来,盖在孩子身上。
道彦动了一下。
"……耶耶。"
他僵住了。
道彦的声音含糊,半睡半醒。
"睡吧。"
"耶耶要去哪。"
"出门。"
"几时回。"
他蹲在床边。
道彦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伸手想摸一下孩子的头。
手伸到半路停了,手太冷。
把手收回来。
"……快了。"
道彦嗯了一声。
翻个身,又睡了。
他在床边蹲了一会儿。
起身,退出来,关门,门轴响了一声。
去郑婉的房间。
门是关着的。
他站在门口。
里面没声。
他抬手。
没敲。
手悬在半空,停了几息。
放下来。
转身走了。
外院。
天还没亮,空气里有雪化之后泥土的腥气。
陈婆从厨房那边过来了,手里端着一碗粥。
"郎君。"
"嗯。"
"喝点。"
"不喝了。"
陈婆看着他背上的布袋。
看着他腰间别的那把生锈的刀。
"郎君。"
"嗯。"
"夫人和孩子,我照看着……"
"嗯。"
"明日跟着郑大舅去荥阳。"
"知道了。"
陈婆把粥碗搁在廊柱旁边的石墩上。
"郎君。"
"嗯。"
"您这一走……"
她没说下去。
他看了她一眼。
陈婆今年六十多了。
这张脸他从出生那天就认识。
"陈婆。"
"嗯。"
"辛苦了。"
陈婆没哭。
她这辈子送过太多人了。
送过老爷。
送过老夫人。
送过祖母。
现在送他。
送人送多了,脸上就不会有什么表情了。
他走到大门口。
回头,看了一眼。
天井里那棵石榴树。
天还黑着,树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
五岁那年在树底下埋了一只蛐蛐。
十四岁那年在旁边埋了一只麻雀。
树底下还有前些年埋的金银。
他出门。
门在身后关上。
街上没人。
没坐车,背着布袋,往城西走。
一边走,一边把外面的袍子脱了。
袍子是半新的,上头有李家的纹样。
他把袍子团成一团,随手塞进路边一堵破墙的缝里。
里头露出一件旧布短打。
灰的,没纹,穿上像个卖苦力的。
走过两条街,天蒙蒙亮了。
身后有马。
他贴着墙,好奇看去。
三匹马从他身边跑过去,马上的人是衙役,只看了他一眼,就回过头,继续向前。
马跑了过去,蹄声远了。
他接着走。
走到城西门的时候,城门关着,门口有兵。
绕到城墙根,贴着墙往北走。
走了大半个时辰,到了一座老土地庙。
庙不大,土坯墙,瓦塌了一半,庙后面有一处缺口,早年地龙翻身震的,一直没修。
把布袋从缺口先扔出去,布袋落在墙外面的草丛里,发出一声闷响。
攀上去,墙砖粗糙。
手按上去的时候,砖角硌进掌心。
撑了一下。
手心一阵刺痛。
抬手看。
一道口子。从虎口一直划到掌心中间。
不深,出血了。
血滴下来。
滴在墙根的青苔上。
他没擦。
翻过去了。
墙外面是城外。
天亮了。
城外二十里的地方有一片乱葬岗。
走到那里的时候已经是巳时了。
走了四个多时辰,腿酸,脚底磨起个泡。
乱葬岗在一片荒地里,没什么草。
坟堆乱七八糟,新的旧的混在一起。
有些坟上插着白幡,有些什么都没有,就是一个土包,前面的牌匾也腐化了,看不清里面埋着的人。
天上有乌鸦,三两只,在坟堆上方盘旋。
他走进乱葬岗。
找了一具尸体。
是个男的。
年纪跟他差不多。
死了几天了,脸已经发青,但还没烂。
脸上盖着一领草席。草席是破的。
蹲下。
掀开草席一角。
那个人的眼睛闭着。
嘴角有一道干涸的血痕。
下巴上有胡茬。
把草席放下来,脱那个人的外衣。
外衣是一件灰褐色的粗布袄,领口那里有一块深色的渍,分不清是汗还是血。
忍着反胃穿上。
很臭,一股子说不上来的味道,他忍住了。
把自己原来的短打团起来,塞进一个坟堆的土底下,踢了一脚泥盖上。
站起来。
风吹过来。
草席被掀起一角,那个死人的半边脸露出来。
他蹲回去,把草席重新盖好,找了一块石头压在上面。
转身往南走。
走了一里地,停下来回头。
乱葬岗在后面,乌鸦还在天上。
往乱葬岗的方向作了一个揖。
不深,一个浅揖。
那个人是谁,家里有没有人。
死了几天为什么没人来收,他不知道。
转身继续走。
肚子饿了。
从布袋里摸出炒米。
抓了一把,塞进嘴里。
嚼。
是郑婉炒的那股焦香味。
嚼到一半,嘴里的动作慢了一下。
接着嚼,强咽下去。
又抓了一把。
吃完,喝了一口水。
水是从城里带出来的,灌在一只皮囊里,还有一点温。
在路边坐下,歇了一会儿。
太阳升到头顶了。
起身继续走。
鄠县的山在城西南。
走了三天。
第一天走得快,三十里。
路是官道,平的,好走。
路上偶尔有人,挑担子的、赶牛车的,没人看他。
他穿着死人的袄子,脸上全是土,看着像一个逃荒的。
第二天腿软了,走了二十里,路开始不平了。
离了官道,走的是田间小路。
路边有村子,炊烟从矮房子的屋顶上冒出来。
他没进村,绕着走。
第三天下雨,走了十五里。
雨不大,但路滑。
摔了两次。
第一次摔在一个泥坑里,手撑在泥里,虎口那道口子刺痛了一下。
第二次摔得重,膝盖砸在一块石头上。
膝盖骨那里传上来一股酸痛,酸到牙根。
他坐着没起来,起不来。
雨水从头发上往下流,流到脸上,流进脖子里。
用手抹了一把脸。
手脏,指甲缝里全是泥。
虎口那道口子已经结了痂,痂边上有一圈新长出来的嫩皮。
子时前后,雨小了,稀稀拉拉的,他找到一处岩洞。
岩洞不深,两三步就到底了,底上是湿的,石头上渗着水。
洞口窄,只能侧着身子挤进去。
靠在岩壁上,听见一个声音。
牙齿打架的声音。
咯咯咯……
咯咯咯……
听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是自己的。
伸手抱住膝盖。
牙齿还在响。
咬住下唇,响声小了一些。
闭上眼。
外面的雨声,风声。
远处什么东西在叫,不知道是鸟还是兽。
坐在个不知道名字的山洞里。
穿着个死人的衣服。腰上别着把生锈的刀,怀里揣着半袋炒米。
他是陇西李氏,是李虎的孙子,是李亮的儿子,是……
是什么?
在这荒郊野岭的,是什么都不是。
就是一个在雨夜里蹲着的、四十岁的男人。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要这样不明不白地死了。
死在一个没有名字的洞里。没有人知道。
死了之后,连一领草席都不会有。
连乱葬岗上那个死人都不如。
至少那个死人有一领草席。
他没睡着。
天亮了。
雨停了。
爬出岩洞,地上有积水。
蹲下,捧了一捧水,水里有泥。
喝了,不好喝,全是泥土的腥气。
擦了一下嘴。
天微微亮,山上有雾。
三天后他找到了史万宝。
准确的说,不是他找到的。
是史万宝的人找到的他。
那三天他在山里转,渴了喝溪水。饿了吃炒米,炒米越来越少。
第三天的下午,在山里碰见两个砍柴的。
砍柴的看见他,放下柴,手摸向腰间。
他作揖。
"借问一下。"
"你谁。"
"……我是个客商。从长安出来的。"
"客商怎么进的山。"
"找人。"
"找谁。"
"……史万宝。"
两个砍柴的对视了一眼。
"不认识。"
两个人放下柴,转身走了。
他站在原地。
他知道这两个人认识史万宝。
他没追。
转身,往砍柴的人来的方向走。
走了不到一个时辰。
前头出现了人。
四五个汉子。手里都有家伙,一个挎刀,两个拿棍子,一个拿弓。
为首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瘦子,穿一身灰布衣,脸上有一道旧疤,从眉角拉到腮帮子。
"站住。"
他站住。
"什么人。"
"李寿。"
"哪个李。"
他犹豫了一下。
"……陇西李。"
为首那个人的眼睛动了一下。
"陇西李,什么辈分。"
"李虎是我祖父。"
"李虎有几个儿子。"
"八个。"
"第几个是你阿耶。"
"第七,李亮。"
“李亮不是老六吗?”
“老七。”
"李亮是谁?在哪当官?"
“海州,海州刺史。”
"大业七年没的?"
"九年。"
为首的那个人看了他一会儿。
"你记得这么清楚?"
"那是我阿耶,我怎么会记不清。"
为首的那人收了刀。
"李……寿?字什么?"
“字神通。”
“二郎?”
"三郎。"
"进去吧。"
史万宝的营地在一处山坳里。
不大,几十个人,几间茅草棚子,一圈用木头扎的矮栅栏。
史万宝从最大的那间棚子里出来,四十出头,瘦,颧骨高,眼窝深,手大。
看见他,史万宝先打量了他一遍,从头到脚。
"三郎,许久未见,若不是眉眼能看出来是你,我都不敢认了。"
"史兄,许久未见,史兄倒是没怎么变。"
"我这把年纪,变了就坏事了,等你十几天了,怎么这么慢?"
"长安严查,路不好走。"
"走吧,进屋说。"
进了棚子。
棚子里一张木桌,两个矮墩子。
桌上一只陶碗,碗里有水。
史万宝把碗推过来。
"先喝 点。"
李神通端起来喝了,水是山溪里接的,凉的,带一股子石头味。
"史兄,渊兄那边怎么说。"
"昨日有信到,让你尽快聚人。"
"聚多少。"
"越多越好。"
史万宝在桌上摊了一张舆图,不是正经舆图。
用木炭在一块布上画的,线条粗得像小孩画的。
"鄠县周边有几股队伍,零零散散,最大的是何潘仁。"
"何潘仁有多少人。"
"两千上下。"
"什么人。"
"胡人,原来是司竹园那边的山贼,打家劫舍干了几年,朝廷管不了他。"
他看着布上那些粗线,叹息一声。
"招得动吗。"
"凭你姓李,凭平阳,应该招得动。"
他没说话。
"三郎。"
"嗯?"
"你来之前,我们这些人没一个能撑起名头的,我是本地人。裴勣也是,柳崇礼也是。”
“我们可以拉队伍,可以打小仗,但要把这些人拢到一起,需要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你的名字,或者说是陇西李氏。"
他抬头看着史万宝。
"史兄。"
"嗯?"
"你信我?"
"信。"
"我从来没打过仗。"
"……"
"我连射人都没射过,只射过麻雀。"
史万宝笑了一下。
"三郎,我不信你能打,我信的是别的。"
"信什么?"
"信你姓李,是李虎的孙子,是李渊的堂弟,这年头,名字就是旗,打仗有我,你只要站在那里就行。"
他想了一会儿。
"……好。"
那一夜他在史万宝的棚子里睡。
睡不踏实,半夜醒了好几次。
每次醒来都听见外面的虫鸣。
山里的虫子跟长安的不一样。
长安的虫子叫得规矩,到了什么时辰叫什么声。
山里的虫子乱叫,不分时辰。
天快亮的时候,他做了个梦。
梦见李道彦从马上摔下来,膝盖破了,血从裤管里渗出来。
他想去扶。
走不到跟前。
醒了。
外面天已经亮了。
史万宝在棚子外头喊。
"三郎,起来,今天去见裴勣(非裴寂)。"
他穿衣服。
走出棚子。
阳光照在他脸上,眯了一下眼。
接下来两个月,他就没怎么睡过整觉。
走遍了鄠县周围所有的山头。
先见了裴勣,裴勣是鄠县本地的小豪强,家里有田,有佃户,有二三十个能打的壮丁,本人四十多岁,胖,说话客气,见了面先行礼。
"三郎来了,我们鄠县就有主心骨了。"
他知道裴勣说的是客套话,但客套话也要接。
"裴兄客气,以后一起做事。"
然后是柳崇礼,柳崇礼年纪轻一些,三十出头,是个书生出身。
读过书,写得一手好字,手底下有三十来人,都是周围村子里的青壮。
柳崇礼问他:"三郎打算怎么做。"
他说:"先把人聚起来。怎么做,听渊兄的。"
柳崇礼点头。
这两个人好说。
何潘仁那一关最难。
何潘仁住在鄠县西南的一座山寨里,寨子比史万宝的大得多。四面有栅栏,栅栏上插着削尖的竹子,进门的路上有三道暗哨。
第一次去,史万宝陪着他。
何潘仁在寨子里的一间石屋里见他,石屋里摆着一张虎皮椅子。
何潘仁坐在虎皮椅子上,没起来。
何潘仁是个胡人,四十岁左右,块头大,胡子很长,编成了两条辫子垂在胸前。说话带着胡音,有些字咬得不准。
"你就是李三郎。"
"是。"
"听说你不会打仗。"
"是,不会。"
"那你来我这里干什么。"
"请兄长出山。"
"出山做什么。"
"反隋。"
何潘仁笑了,笑声很大,石屋的墙壁把笑声弹回来,嗡嗡的。
"反隋?我何潘仁在山里待得好好的,吃得饱,睡得暖,我反隋干什么。"
"为天下。"
"天下?这天下大了去了,关我屁事。"
他没接。
何潘仁把两条胡子辫子往后一甩,身子往椅背上靠。
"李三郎,我不跟你绕弯,来谈,那就得摆出谈的架势,我有人,你有什么?能拿什么来换。"
他想了一会儿。
"……官。"
"什么官。"
"我现在给不了你,但我能给你一个保证。"
"什么保证。"
"我堂兄进长安那一日,你就是关中的将军。"
何潘仁盯着他。
"李三郎。"
"嗯?"
"你这话,你自己信吗,乱世的誓言,还不如那刮屎的厕筹。"
他没答。
何潘仁从虎皮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何潘仁比他高半个头,站在他面前的时候,他得微微仰头。
何潘仁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你这人,看着像个老实人。"
"老实人说话,我只信一半。"
"够了。"他说
何潘仁疑惑:"够什么。"
"够我用了。"他微微颔首。
何潘仁又笑了,这一次没那么大声。
"你这看着像个老实人,说出来的话可不像。"
那天晚上何潘仁请他喝酒。
胡人的酒烈,用羊皮囊装的,倒出来颜色浑。
他喝了。
第一杯下去,嗓子像被火燎了一道。
第二杯下去,胃里烧起来了。
第三杯下去,差点吐出来。
强忍着。
何潘仁自己已经喝了七八杯了,脸色一点没变,拍了拍他的肩。
"李三郎。"
"嗯?"他没坐稳,身子一晃。
"我跟你。"
"谢何兄。"
"不谢。"
"为什么。"
何潘仁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为什么呢?"何潘仁搓了搓他那两条胡子辫子。"我也说不上来。”
“看你那个样子,觉得行。"
“可能觉得你是个老实人,老实人骗人只骗一半,我赌的就是没骗人的那一半。”
“也有可能因为你是李家人,陇西李家,够了,之前我还想着宇文家来人,没想到李家先来了。”
他端着酒碗,抿了一口,脑子已经不清醒了。
那一夜他喝多了,在何潘仁的山寨里睡,睡到半夜,有人来给他盖被子。
他迷迷糊糊地以为是郑婉。
醒了才发现是何潘仁手下一个老兵。
老兵看他醒了,把被子拉了拉,出去了。
他躺着,看着帐顶。
帐顶是茅草编的,乱糟糟的,透着外面的月光。
不像长安家里,长安家里的帐顶,绣着鸳鸯。
鸳鸯在水里。
水面有荷叶。
荷叶下有鱼。
那个帐顶他看过一夜。
二十四岁洞房那一夜。
和郑婉之间隔着半尺。
现在和郑婉之间隔着……
隔着多远也不知道,也不知道郑婉那边现在如何,还好不好。
翻了个身。
不想了。
又过了一个月。
平阳的人到了。
来的是一个十六岁的小娘子,穿着男装,腰里别一柄短刀。
是平阳手底下的家将,姓白。
小娘子骑马来的,带了五个人,押着十车粮食。
到了营地,翻身下马,利落。
"哪位是李三郎。"
他从棚子里出来。
"我是。"
小娘子单膝跪下。
"奴家白虎儿,拜见叔父。"
"起来。"
白虎儿站起来,把一封信递给他。
"平阳小姐给您的。"
他接过来,拆开。
信不长。
"三郎叔父:诸营之间已走通大半,秋日可起。望叔父保重。"
落款是秀宁。
整封信都不是平阳自己的手笔,身边人代写的。
但秀宁两个字是平阳自己添的。
他认得平阳的字,平阳的字比堂兄写得好。
"你叫什么。"
"白虎儿。"
"姓白??"
"无姓,白虎儿是小姐赐的名。"
"几岁??"
"十六。"
他看了看这个姑娘,十六岁,一个人带五个人,押十车粮食,穿过整个鄠县的山区。
"叔父。"白虎儿的声音不大,但清楚。
"小姐还让我带一句话。"
"小姐说,长安等您喝庆功酒。"
他没说话。
把脸转过去。
转过去看营地外的山坡。
山坡上有几只野羊在吃草,草是初秋的草,开始发黄了。
风吹过来。
吹得他眼睛发酸。
他没擦。
过了一会儿,转回来。
"白虎儿。"
"粮食先入库,你今夜在我营里歇,明日一早回去。"
"带句话。"
他想了一会儿。
"就说……,叔父也等着长安喝庆功酒,望事成。"
"是。"
白虎儿应了一声,转身去办事了,走路的时候腰杆挺得很直,短刀在腰间一晃一晃。
那一夜他坐在棚子外面的台阶上。
营地的人都睡了,几堆篝火没灭,远远地看,像地上开着几朵红色的花。
抬头。
长安城里的星少,灯多,楼多,墙多,什么都挡着。
这里的星密,一抬头,满天都是。
密得像有人往黑布上撒了一把碎银子。
看了很久。
想回棚子睡,一想着白虎儿在屋里,摇着头朝着个空置的茅草屋走去。
睡前,从布袋里摸出一样东西。
郑婉给他备的那包炒米。
这会儿袋子已经空了。
把空袋子捏在手里,放在鼻尖嗅了嗅,布袋上还有一点炒米的焦香味。
捏了一会儿。
塞回布袋。
睡了。
七月。
攻鄠县城。
那是他这辈子头一次上战场。
其实也算不上他的仗。
何潘仁的两千人是主攻,史万宝的一百人接应,裴勣、柳崇礼各带人守在两翼。
他在中军,骑在一匹马上。
何潘仁临出发前对他说:"李三郎,你在中军,别动,若是败了,你带着人能跑。"
"为什么不让我上前?"他问。
何潘仁眯着眼。
"你是咱们队伍里唯一的李家人,不能死。”
“你死了,这面旗就没了,人就散了。"
他没再问。
战开始了。
他在马背上。
前面什么都看不清,烟,尘,叫喊声,很多人在喊,但又分不清谁在喊什么。
中军有一个老兵在他身边。
这个老兵是史万宝拨给他的,叫王甲,五十多岁了。
年轻时跟着李虎打过仗,脸上一道疤,从左腮到嘴角,右手少了半截小指。
王甲骑马骑在他旁边。
"郎君。"
"别看。"
"看了心里乱。"
他没听。
睁着眼看着。
看见一个人从城墙上掉下来,掉在城墙根底下,像个口袋,落地就不动了。
看见一面旗帜倒了,又被人扶起来,扶起来的人的手上有血,没一会,旗又倒了。
整整看了两个多时辰,眼睛酸了。
王甲又说:"郎君,真别看。"
他这次听了。
把脸转开。
转向旁边的山,山上有树,树叶还是绿的。
这次,不到一个时辰,前面的声音变了。
不是叫喊了,是欢呼。
"破了!"
"破城了!"
回头,城门已经开了,何潘仁的人往里面冲,王甲松了口气。
"郎君,赢了。"
"进城吗?"
他催马,看着身边人兴奋的目光,点了点头,往城门走。
进城之后,城里的街上很乱,还没死的在地上爬,一群野狗在抢食。
他咬了咬牙,闭上眼,马儿被人拥蹙着往县衙走。
县衙的大门是开的,门上的铜钉掉了两颗。
县令死在正堂的台阶上,身子朝下趴着,脖子上一道横口子,后背还有一柄刀。
正堂里没人。
他停了一会儿,走进去,走到正堂的大椅子前面,看了一会儿,绕到后面。
后面道门,推开门,有个小院。
院子不大,一口井,一棵枣树。
枣树上还挂着几颗没熟的青枣。
王甲跟了进来。
"郎君。"
他回头,停了一下,听到外面还有嘶喊声,犹豫片刻,小声道:"让大家先别杀人了。"
王甲一愣,摇头。
"郎君,已经杀红了眼,收不住。"
他抬头看着树上的青枣,看了一会,有只还没南飞的雏鸟,也许是刚孵化,也许是被落下了,叽叽喳喳叫着。
“我一个人待一会。”
王甲犹豫一下,出去了。
他一个人坐在枣树下。
后院的墙角放着一坛酒,是县令藏在地窖里的。被搜出来,扔在那里,没人管。
起身,把坛子搬过来,揭开泥封,随手从地上捡起个破瓷碗。
酒不算好,粗酿,但烈。
一碗下去,咳了几声。
第二碗。
第三碗。
一直到半摊子都空了的时候,王甲回来了。
"郎君,大家都收手了,要不要叫人来陪您喝?"
"不用。"他摇了摇头,脸上已经红的不像话。
王甲犹豫了一下。
"郎君,您破了一座城了,该给唐国公那边去信了。"
他没答。
王甲退出去了。
他一个人把那坛酒喝完,喝完靠在枣树下吐了。
天黑了,他还坐在枣树下,县衙里点了灯,灯光从正堂的门里透出来,照在院子的地砖上。
他想起鄠县山里的第一夜,岩洞里,牙齿打架。
觉得自己大概要不明不白死了。
现在他坐在一个县衙的后院里,喝了一坛酒。
也就过去四个月。
四个月。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上有茧了,握缰绳磨出来的,虎口那道翻墙留的伤,变成了一道淡淡的疤。
破鄠县后第三天。
第一次杀人。
是个隋朝的小官,鄠县的县丞,城破时逃了出去,被人追了回来,绑在县衙的院子里。
何潘仁对他说:"三郎。这个人你来杀。"
他看了何潘仁一眼:"为什么是我。"
"你得杀一个。"何潘仁砖头看着围观的将士,道:"杀了,以后大家才服你。"
何潘仁没说下去,不用说下去。
院子里站着史万宝、裴勣、柳崇礼、王甲、白虎儿,还有何潘仁的几十个手下,所有人都在看他。
那个县丞跪在地上,四十多岁,胖,穿着官服,官服已经破了,上面有泥有血。
县丞抬头看他。
"大人……大人饶命。"
他没说话。
"大人,小人上有老,下有小……"
他抽出刀。
刀是史万宝给他的那把横刀,不是他自己带来的那把生锈的。
史万宝说那把太烂了,换了一把稍微好一些的,但也不算什么好刀,听说并州那边的刀好,他还没去过并州。
何潘仁顺势帮他把刀鞘抽了,长刀出鞘,他手有点抖。
县丞喊出来了。
"大人!大人!小人愿降!小人愿做大人的牛马!"
他往前走了一步,转头看向何潘仁:“一定要杀?”
何潘仁没说话,他回头看了一眼所有人,叹息一声,举刀。
县丞闭上眼,身子在抖。
他停了一下。
刀举在半空。
院子里很安静。
“下辈子投个好人家吧。”
刀落。
不够深。
县丞倒下去,叫声变了调。
第二刀。
第三刀。
到第五刀的时候。
院子里没了动静。
靴子上一片温热。
他低头看了一眼靴子,手一软,刀落在了地上,叮的一声。
何潘仁走过来,拍了一下他的肩。
"三郎。"
"行了。"
他点头,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腿忽然软了。
伸手扶住院子里的一根廊柱。
站住。
王甲跟过来。
"郎君。"
"要不要扶您回屋。"
他摇了摇头。
"不用。"
"自己能走。"
扶着柱子站了一会儿,慢慢直起身,放开柱子,走回屋。
那一夜他睡不着。
子时,出了门。
夜里凉。
营地外面有一片空地,空地上有一个老兵在练拳,也睡不着的。
他没过去。
抬头。
天上的星很亮。
和鄠县山里那一夜的星一样。
和长安那一夜平康坊外面的星一样。
和他二十六岁长子出生那一夜的星一样。
都一样。
或者说,星都一样,看的人不一样了。
在空地上站着,站到天亮。
八月,太原的消息到了,李渊已经攻下霍邑,正在向南。
九月,李渊围攻河东。
十一月,李渊渡黄河。
何潘仁,史万宝,裴勣,柳崇礼和他,加在一起,一万三千人。
从鄠县出发,北上接应。
行军路上他骑马。
王甲在他身边。
王甲教他行军的规矩。
教他怎么坐马,腰别挺太直,太直了颠几个时辰就废了。
行军骑马和在城里骑马不一样,行军骑马讲的是个怎么舒服怎么来,城里骑马要好看,要威风。
教他怎么吃干粮,一次别吃太多,吃多了犯困。
教他怎么辨别马的状况,马耳朵往后贴的时候别靠近,那是要踢人。
教他怎么看士兵的脸色。
"郎君,士兵的脸要是青的,是冷。"
"要是白的,是怕。"
"要是红的,是要哭,这时候可能旁人一句话,就憋不住了。"
他疑惑:"红的为什么要哭。"
"人哭之前,脸先红。"王甲笑了笑。
他记下了。
行军第三天,他们和平阳的军队会师,那时平阳已经聚了七万人,号称娘子军。
平阳三十出头,穿着一身白色的甲,脸晒黑了,比他上次在长安见的时候瘦了一圈。
他下马。
平阳走过来。
"三叔,许久未见,平阳都快记不住您长什么样了。"
"许久未见,秀宁。"他上次见她的时候,她还是个孩子,他不习惯叫她平阳,上次见面的时候,她还没字。
"三叔走的这条路,不容易。"平阳笑了笑,双手抱拳,行了一礼。
"你走的更不容易。"他回了一礼。
平阳笑了一下,笑得很疲,嘴角的纹路在阳光底下很深:"三叔,我们都不容易。"
她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那一拍有点重,他没退。
"三叔。"
"我阿耶在等我们。"
"走吧。"
"走。"
他重新上马。
军队继续北上。
风很大。
风里有沙,沙落在他眼里,眼睛酸了,但没流泪。
这辈子他没流过泪,一次都没有。
十四岁那年射死麻雀,醒来枕头湿了一块,他不确定那算不算。
转眼,大唐立了。
武德元年,十一月。
李渊进长安的那天,他在城外十里等着。
天冷,他穿着一身半旧的甲,甲是何潘仁的人匀出来的,大了一号,肩甲往下坠,压得锁骨疼。
王甲在他身边,手搭在刀柄上,朝着北面的官道一直看。
远处有尘。
先是薄薄一线,贴着地皮,慢慢涨起来。
然后是旗。
旗很多,各种颜色的旗,前面的旗小,后面的旗大。
最大的那一面他看不清上头的字,但他知道写的什么。
"来了。"王甲说。
他没答。
骑兵先到,前锋是柴绍的人,柴绍骑在一匹黑马上,远远看见他,在马上举了一下手,挥了挥。
他也举了一下。
然后是步卒,一队一队的,走得整齐,脚步声闷沉沉地压在土路上。
他在路边站着,队伍从他身前过,看着那些士兵的脸。有些脸他认识,鄠县那一战跟过来的。
有些脸不认识,从太原跟着过来的。
所有的脸上都有灰,有汗,有一种赶了几千里路之后才会有的木然。
中军到了。
他看见了李渊。
李渊骑在一匹枣红马上,穿了一件暗红的袍子,腰上束着金带。
李渊也看见了他。
两个人隔着二十来步,中间是官道上扬起来的尘土。
李渊翻身下马。
他也下马。
李渊走过来。
走到他面前,站住。
上次见面是在长安。
那个夜里,两人在书房里坐了一宿。那时候李渊头发还是黑的。
现在,鬓角白了一片。
李渊看着他,看了几息。
然后伸手,一把把他搂住了。
他没动。
两条手臂垂在身侧,甲片硌着。
李渊的手拍在他背上,拍了两下。
"三郎,辛苦了。"
李渊松开手,退后半步,上下看了他一遍。
"瘦了,看着壮实了不少。"
"这脸怎么晒成这样。"
他答:"在山里待的。"
李渊笑了一下,那个笑到了眼睛底下的皱纹里。
"走,攻城。"
他翻身上马,跟在李渊后面。
队伍继续往前。
长安城的城墙在视线里一点一点长大。
守军没怎么防守就放弃了。
只是放弃之前,一轮箭雨不偏不倚的射了过来。
对准的正是李渊。
“你那几个堂兄里头,李渊是个能成事的。"
"你若是想,跟着他,应当不会亏你。”
不知为何,他突然想起阿娘的话。
那一刻他怕了吗?怕了,也没怕,第一反应就是护住身边的李渊。
噗……噗……噗……
一连三箭扎入了后背,不深,可一动就疼。
这一轮箭雨过后,长安放弃了抵抗,城门大开。
“神通!”李渊手有些抖,伸手扶着他,血流了一地。
他不知道前线赢了,以为会就这么死去,死在回长安的前夕。
“堂兄,快走。”
“堂兄,帮我带句话给郑婉。”
“堂兄……”
话没说完,晕了过去。
晕了不到一个时辰,又醒了,这会儿被绑在马背上,正在进入长安。
门洞里站着迎接的人,穿着各色衣裳。
有些跪着,有些站着,有些在哭。
过了门洞。
马蹄踩在城里的青砖上,声音不一样了。
山里的路是土路,蹄声是闷的。
城里的砖路,蹄声是脆的,嗒嗒嗒,一声一声,很清楚。
先去了太极殿,跟着李渊,把伤势处理了一遍之后,又被扶到了太极殿。
殿很大,他以前没进来过。
柱子粗,两个人合抱不过来,地砖是黑的,大家都说这砖叫金砖,可一点金色都看不见,倒是光滑得能映出人影。
他强撑着站在殿上,看着李渊走上去坐在那把椅子上。
那把椅子他以前在画上看过,隋炀帝坐过的。
现在他堂兄坐上去了。
李渊坐下的那一刻,殿里所有人跪了。
他停了一瞬,不是很想跪,后背又传来嘶啦啦的疼,可大家都跪了,他站着不好,也跪了。
膝盖磕在黑砖上,硬,凉。
磕完头起来,他不声不响挪到人群后面,找了根柱子靠着。
有人在宣读什么,封赏,谁封什么官,谁领什么爵。
念到他的时候,他听见了淮安王三个字。
王。
他站在那里,愣住了。
李寿,字神通,陇西李氏,李虎之孙,李渊堂弟。
淮安王。
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手,手上有茧,虎口有疤,指甲缝里还有鄠县山里的泥,也可能是长安城外的泥。
这双手杀过人,翻过墙,埋过蛐蛐,握过郑婉的手。
现在这双手的主人,是个王了。
散了之后,他一个人从太极殿出来。
走到殿门口的台阶上,站住。
天已经黑了。
长安城亮了灯。
从台阶上往下看,宫墙外的坊市里有灯火,零零星星的,比他记忆中少。
以前长安的灯多,楼多,人多。
现在经了一场乱,灯少了。
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风吹过来,冬天的风,从城北吹过来的,带着一股子干冷的气息,打了个寒噤。
回身,往宫外走。
走到宫门口的时候,王甲在那里等他。
"郎君。"
"回家吗。"
“新王府已经收拾好了,老宅子那边也收拾出来了,王妃在老宅子那边。”
他停了一下。
"不急,我想走走。"
从宫城出来,经过朱雀大街。
大街上没什么人,路边只有几家铺子亮着灯,转角处,一家卖饼的,灶上还冒着烟。
经过西市,西市的门关了,门口有两个守卫打着瞌睡。
走到自家那条巷子的巷口,站住了。
巷子不长,从巷口到自家大门,三十来步。
他走过无数次的路。
现在站在巷口,脚迈不出去。
一旁有个酒肆,有个茶馆,看那样子,像是夫妻二人,离开的时候这里还是空着的。
想了想,坐在靠街的位置,招呼了一下。
“客官需要什么?”
掌柜的凑了上来。
“你叫什么?”他问。
“树老三。”掌柜的答。
他歪着头:“新开的?原来怎么没见过?”
树老三点了点头,汗巾随意搭在肩上:“上个月刚开,客官原来是长安人?”
他指了指巷子:“就住在里面,姓树?”
树老三笑了笑:“爹娘死的早,里正让我认了个大柳树当父,家中排行老三,就叫树老三了。”
抬头看去,只见上面挂着个招牌,上书苍梧清,又回头看了看,一个年轻姑娘正在擦拭着桌子。
“这是酒馆还是茶馆?”
“酒馆在这,茶馆在隔壁,那姑娘叫阿玥。”树老三顺着视线回头看了一眼。
“你夫人?”他站起身,拍了拍甲胄。
树老三脸一下红了:“还……还不是……”
“留壶茶,留壶酒,天黑之前我来取。”他说完,站起身朝着巷子内走了去。
站在门口,恍若隔世,离开的时候是寅时,天还黑着。
那日,他从书房出来,经过中庭,经过内院的门口,郑婉的房门关着,他抬手,没敲,转身走了。
门轴响了一声。
那是大业十二年冬天的事了。
如今已然过了两年。
王甲站在他身后。
"郎君。"
"进去吧。"
他站了一会儿,抬脚,走进去了。
大门没关。
以前从来不会这样,以前郑婉管家管得细,天黑了就关门。
现在门虚掩着,一推就开了。
进了门。
前厅的灯没点。
穿过前厅,往内院走,中庭那棵石榴树还在。
冬天,叶子掉光了,枝丫黑瘦的,在夜色里像一把倒插着的扫帚。
树底下的土鼓起来几个包。
那是他埋金银的地方,还在,没动过。
内院的门开着。
井在院子中间,井台是青石的,石面上有水渍。
井边蹲着一个人。
郑婉。
她在洗衣服。
一只木盆搁在井台边,盆里泡着衣服,她弯着腰,两只手在盆里搓。
走到院子里,脚步声在砖地上响了一下。
郑婉听见了,直起腰,转过身。
她瘦了,比他走的时候瘦了一圈不止。
脸上的肉没了,颧骨凸出来,头发挽了一个髻,用一根木簪子别着。鬓角的白发比那年冬天多了。
围裙是旧的,袖子卷到肘弯上头,手指泡得发白。
她看着他。
他看着她。
两个人之间隔着七八步,一只木盆,一口井。
她手里那件衣服掉了。
掉进盆里,水溅出来,溅在她的脚面上。
她没去捞。
也没动。
就站着看。
他也站着看。
过了多久,说不清。
后面有脚步声,小的、碎的、乱的。
孩子们从东厢跑出来了。
李道彦跑在最前头,十二岁了,个子蹿了一截,跑到他面前,停住。
"你是?耶耶?"
"嗯。"
后面是李孝察,十岁。
从后面追上来,撞在李道彦背上,两个人差点摔倒。
再后面是李孝同,八岁,跑过来抱住他的腿。
最后面,李孝慈没出来。
他往东厢门口看。
门开着,门口站着一个小小的人影。
李孝慈六岁了。
两年不见,他走的时候孩子才四岁。
孩子站在门口,两只手攥着门框,身子藏在门后面,露出半张脸,眼睛瞪得大大的,一动不动。
他蹲下,朝着门边招了招手。
"孝慈。"
孩子不动。
"是耶耶。"李道彦也招了招手:“小弟,是耶耶回来了,快来啊。”
孩子往后缩了一下,缩到门后面去了,只剩一只眼睛从门缝里看着他。
郑婉走到东厢门口,弯腰,把孩子从门后面抱出来。
"孝慈,这是你耶耶。"
孩子把脸埋在郑婉的脖子里,不看他。
他站在那里,苦笑一声。
六岁的孩子,不认得他了。
这两年里孩子学会了什么,经历了什么,害怕过什么,他一概不知。
他在鄠县山里蹲着听自己牙齿打架的时候,这个孩子可能正在喊耶耶。
伸出手,碰了一下孩子的后脑勺,头发软。
孩子动了一下,把脸从郑婉脖子上抬起来,看了他一眼。又埋回去。
他把手收回来。
那一夜他没在卧房睡。
去了祠堂。
跪在牌位前。
从入夜跪到四更天。
膝盖跪得发麻,腿麻了背上就不疼了。
祖父的牌位,阿耶的牌位,阿娘的牌位。
三块木头,整整齐齐地排着。
他这两年做的事,这三块木头看不见。
杀过人,翻过墙,穿过死人的衣服,在县衙后院喝了一坛酒,在夜里站到天亮看星星。
这些事,这三块木头不知道。
郑婉不知道。
孩子们不知道。
知道的只有他自己和王甲,还有那些死在鄠县城墙底下的人。
天快亮的时候,祠堂外面有脚步声。
很轻,站了一会儿,没进来。
出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郑婉在中庭的石桌旁边站着,石桌上搁了一碗粥,粥上面的热气已经很淡了。
"饿了吧。"
"嗯。"
他端起碗,喝了。
粥是稠的。里面放了几颗红枣。枣煮烂了,甜丝丝的。
他想起鄠县山里喝的溪水。水里有泥。
一碗粥喝完,把碗放下。
"什么时候回来的?"
“上个月。”郑婉答:“那会儿听说长安已经没人了,陛……”
“先皇南下了,宇文家的人也南下了,郑家是娘家,住了一年多,不适合再叨扰,我就带着孩子们回来了。”
"嗯。"他抬手,又放下:"这两年,辛苦你了。"
"不辛苦。"郑婉淡淡一笑。
"孩子们都好吗。"他问。
她答:"都好,道彦长高了,孝慈会背好多诗了。"
"嗯。"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她身子动了动,小手在桌下紧攥着衣摆:"郎君。"
"嗯?"他眉头一挑。
许久之后,她长出一口气,起身,转身,端着空碗,往厨房走了:“你回来就好。”
走路的姿势还是那样,腰弯着,肩窄,步子小。
他看着她的背影,看到拐角处消失了,桌下紧攥的手,松开了,叹了口气。
转过头,看了一眼石榴树。
树还是那棵树。
枝丫间有一只鸟窝,空的,冬天天冷,鸟走了,来年又会飞回来。
武德二年,春。
李渊的诏令送到家里的时候,他正在后院教李道彦射箭。
道彦的箭法不好,十箭能中两三箭,比他当年好一点,也好不了太多。
送诏令的内官姓刘,矮个子,声音尖。
站在前厅等了一刻钟,他才从后院出来。
"淮安王。"
"嗯?"
"陛下有旨,命淮安王为山东道安抚大使,讨伐宇文化及。"
他接了诏。
内官走了。
他站在前厅,把诏令看了两遍。
宇文化及,弑君之人,杀了隋炀帝,带着残部从江都一路往北窜,占了魏县。
朝廷要他去打。
他这辈子打过的仗加在一起,就一个鄠县,还是何潘仁打的。
把诏令卷起来,收进袖子里。
出了前厅。
郑婉在内院,手里在绕线团,线团是灰色的,绕线的动作没停。
"什么时候走。"
"三日后。"
"嗯。"她应了一声,低着头,线团绕了一圈又一圈,许久之后,她开口:"去哪。"
"山东。"他答。
她问:"多久回来。"
"不知道。"他摇摇头。
她手里的线团绕完了,放在笸箩里,又拿了一团新的,继续绕,只是这团线,绕的更紧实了些。
"郑婉。"
"嗯?"
"这次……我是主帅……"
她绕线的手停了一下,只停了一下,又接着绕。
许久之后,笸箩里的线团都绕完了,她抬头,他的身影已经不见。
出征那天早上。
天没亮。
他在前院穿甲。
甲是新的,朝廷发的,合身,不像鄠县那件晃晃荡荡。
他系甲带的时候,手有一点僵,早上冷,手指不听使唤,系了两次没系好。
郑婉走过来。
没说话。
伸手,把他的手拨开,给他系。
甲带穿过铜扣,拉紧。她的手指头细,做惯了针线活,系扣子比他快。
系到一半。
她的手停了。
停在甲带的铜扣上,手指头按着那个扣子,没动。
他低头看她。
她没抬头。
过了几息,她把扣子系上了,拉了拉,确认紧了。
然后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那一拍不重。
"早点回来。"
他转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一双手环在了他腰间。
“郎君。”
“嗯。”
“早点回来。”
她又说了一遍,额头贴在他后背上。
不到一盏茶的时间,他感觉背后又被拍了拍。
“去吧,早点回来。”
他的嘴角抿了一下,点了点头,朝前走去,走到大门口的时候回了一下头。
郑婉站在院子里。
石榴树发了新芽。嫩绿的。
她站在树底下,围裙还系着,手垂在身侧。
家里已经有了不少下人,可她还是喜欢什么都自己做。
回头,走了。
魏县。
大胜。
宇文化及的军队在魏县被击溃,残部往东逃,逃进了聊城。
庆功宴上他喝多了。
帐篷里点着四盏油灯,油灯的光在帐壁上晃。
部将们围着他,端着酒碗,一碗一碗地敬。
史万宝喝得脸红,嗓子粗了一号。
"王爷!乘胜追击!宇文化及已是丧家之犬,一鼓可破!"
他端着酒碗,碗里还有半碗没喝完的。
"不急。"
"王爷!!"
"不急。"
他把碗放下。碗底磕在桌面上,酒晃出来一点,沿着碗沿淌下去。
他知道应该急,所有人都在说应该急,趁宇文化及立足未稳,一口气打到聊城,活捉这个弑君之人。
他为什么不急,自己也说不清。
可能是赢了,赢了就不想动了,赢了就想坐一坐。
坐在这里,让人叫他王爷,让人给他倒酒,让他感觉自己是个人物。
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不愿意细想的乱七八糟的东西。
聊城。
围了十二天。
宇文化及的使者来了三次。
第一次,使者跪在帐外一个时辰,他没见。
第二次,使者跪了两个时辰。他见了。
使者是个文官,五十多岁,膝盖底下的土被汗洇湿了一小块。
"淮安王,我家主公愿降。"
"条件。"
"保全性命。"
他没答。
使者的额头上有汗。
"淮安王……我家主公说,城中金帛、器物,全部献上。"
他还是没答。
使者走了。
第三次,使者带了一份单子,单子上写着城里所有值钱的东西。
金,银,铜,绢,帛。
还有女人,聊城的所有女人,以及他宇文化及的所有女眷。
他看了那份单子,看了很久。
他要什么?
金银?他不缺,李家占了长安,更不缺金银。
绢帛?大军有朝廷供给。
女人?他有郑婉。
他要的不是这些。
他要的是攻下聊城。
他要亲手把城门打开,骑马进去,站在城头上,让所有人看见他。
不是何潘仁打的,不是史万宝打的。
是他,李寿,李神通,亲手打下来的。
这念头从哪里冒出来的,他自己也说不清。
可能是从鄠县那个县衙后院开始的,他坐在枣树下喝了一坛酒,那坛酒是县令的。
可能更早,大业十二年那个雪夜开始的。
他烧掉李渊的信,用拨火棍把灰搅碎,那一刻他知道自己这辈子要做一个选择。
选完了就停不下来了。
他把单子扔在桌上。
"不受。"
部将们互相看了一眼。
史万宝上前一步。
"王爷,受降不丢人。"
他拿起桌上一只橘子。
用指甲掐进橘皮,橘皮的汁溅出来,溅到他的袖口上。一小点。
"我要破城。"
"王爷!!"
"我说了,破城。"
他把橘子掰开,塞了一瓣进嘴里。
酸。
咽下去。
史万宝退到一边,没再说话。
帐里安静了一会儿。
他低头剥橘子,一瓣一瓣地剥,橘子瓤上那些白色的丝他没撕干净,就那么连着吃了。
他知道自己错了。
受降是对的,史万宝说得对,所有人说得都对。
受了降,宇文化及就完了,这一仗就结了。
他可以带着人回长安,回家,回到石榴树底下。
他不肯。
一个四十二岁的男人,一事无成,淮安王是因为他是李虎的孙子,当今陛下的堂弟。
他不甘,可能是不甘,他自己也说不清。
这辈子头一回赢了,赢了一个大的,他放不下,这是他的聊城,他要自己拿。
十六天后。
瞭望兵跑进帐里的时候,他正在喝水。
"报!西南方向发现大队兵马!打的是夏王旗号!"
把水囊放下,水咽下去,喉结动了一下。
"多少人。"
"旗帜绵延数里,估摸着……不下五万。"
他没说话。
帐里的人都在看他。
窦建德。
河北的窦建德。
他知道这个人,听说过很多次,农民出身,杀了宇文化及的手下之后自立为王,手底下几十万人。
他手里有多少?加上鄠县带过来的,加上朝廷给的,一共不到两万。
两万对五万。
他没打过这种仗。
"传令。"他的声音很平。"拔营。往黎阳方向撤。"
"王爷!"史万宝急了。"现在撤,来得及吗?"
"来不来得及,都得撤。"
那一夜拔营走得急。
辎重扔了一半,帐篷拆了一半,还有一半来不及拆,就那么丢在原地。
他骑在马上,马跑起来之后风很大,风灌进甲缝里,冷。
王甲在他旁边。
"郎君。"
"怪我没多劝您一下。"
"当初该受降的。"
他没答。
马跑得快,蹄声乱。
怪谁?只能怪他自己。
史万宝说受降,他不听。
使者跪了三次,他不受。
他要破城。要亲手打下来。
打了十六天,没打下来。
窦建德来了。
这就是报应。
不,不是报应,是蠢。
他李寿,李神通就是一个蠢人。
从聊城到黎阳,跑了三天。
第一天还有建制,斥候在前,前军在中,后军断后。
第二天建制就散了,窦建德的追兵咬在后面。后军被截了一半。
第三天到黎阳的时候,两万人只剩七八千。
黎阳城不大,他把剩下的人塞进去,关了城门。
城墙不高,壕沟不深,粮食够吃半个月。
窦建德的大军把黎阳围了。
围得像一只铁桶。
城墙上往下看,密密麻麻全是人。篝火连成一片,夜里看着像一条亮着的河。
他站在城头上看了一夜。
王甲守在他身后。
天快亮的时候,他轻声呢喃了一句。
"我李神通是不是个蠢人?觉得自己是个人物,觉得自己会打仗?"
“都安排好的,我搞砸了,李虎的孙子,陛下的堂弟,所有人都把我的轨迹安排好了,我非要擅作主张,果然我就是个废物。”
王甲听到了,没接话,没敢接话。
他转身,从城头上走下来。
走到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脚踩空了,踉跄了一下,王甲伸手扶住他。
他站稳了。
"……行了,放手吧。"
王甲松手。
黎阳守了十一天。
第十一天,城破。
破得很快,窦建德从东门和南门同时攻,城墙上的守兵不够,两头顾不过来。
史万宝带着一百多人从西门突出去了。
他没出去。
不是不想出去,来不及了。
破城的时候他在北城,北城没被攻,但消息传过来的时候他知道完了。
他把刀鞘从腰间解下来。
横刀,史万宝给他换的那把,跟了他快三年了。
把刀拔出来看了一眼,刀身上有血锈,是聊城之前砍人留的,没擦干净。
看完,把刀插回鞘里,放在地上。
坐下来。
下着小雨。
雨不大,像雾一样的雨,落在脸上,分不清是冷还是凉。
巷子里有脚步声,从远处过来,越来越近。
他坐着。
脚步声到了跟前。
几个窦建德的兵围上来,手里都有刀。
一个兵把绳子扔过来。
绳子落在他膝盖上,粗麻绳,绳头散着,麻丝扎在手背上有些刺。
他自己拿起绳子。
低头,把绳子绕到手腕上,绕了两圈。
那个兵一愣。
旁边的人动手了。把绳子从他手里接过去,在手腕上拧了两道,打了个死结。
绳子勒进肉里,不疼。
手腕上的皮粗了,这两年握刀握缰绳磨出来的。
站起来。
左边站着一个人。
徐世勣。
徐世勣是李密的旧部,降唐之后被安排在黎阳一带,也被抓了。
徐世勣也绑着,手腕上的绳子和他的一样粗,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右边也有人。
一个穿着文士袍子的中年人,袍子湿了,贴在身上。
魏征。
魏征是被窦建德从李密那里截来的。
魏征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嘴唇抿着。
眼睛看着前方,雨水从他的额头上淌下来,沿着鼻梁往下流。他没擦。
身后还有人。
他没回头。
但他知道是谁。
同安公主,他的堂姐,李渊的姐姐,远嫁到这一带来的,也被抓了。
是被他连累的,他领兵来山东,同安公主身为李家人,被窦建德扣了。
堂姐这辈子没嫁过好人家,命苦,现在更苦了。
他想回头看她。
想了想,没回头。
看了又怎样。
看了他能说什么,说对不起?
对不起有什么用。
说声对不起就能不被俘吗?
队伍走了。
被押着走,雨一直下。
走在泥路上,鞋底粘着泥,每一步都要用力拔。
走了不知道多久,被推进一座军营。
营门上挂着夏字旗。
雨湿了旗,旗贴在旗杆上。
窦建德设宴。
在中军大帐里,帐很大,能坐百来人。
帐顶挂着铁灯架,灯架上插了十几支蜡,蜡光照在帐壁上,影子晃。
窦建德坐在上首。
四十多岁,脸方,皮肤黑,手指粗,指甲剪得很短,但甲缝里有泥。
是个种过地的人。
种地的人做了王。
窦建德看着他,笑了一下。
"淮安王,久仰大名。"
他端起酒杯,手是稳的。
"夏王,久仰大名。"
"喝酒喝酒。"窦建德指了指杯子。
他喝了,酒是浊酒,不算好,不算坏。
喝完一杯,窦建德又倒了一杯。
"再喝。"
他又喝了。
窦建德把酒壶放下。
"淮安王好酒量。"
他咽了口唾沫,笑了。
"在长安,喝得更多。"
窦建德看他一笑,愣了。
"长安的酒好吗。"
"好。"
"比我这河北的好吗。"
"好。"
窦建德这下不笑了,点了一下头。
"长安好,酒好,人也好,可淮安王怎么就到了我这河北呢。"
“我是个粗人,可我也听过一句话,不请自来不是客。”
他没答,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
"走棋走岔了而已。"
窦建德看着他。
"听说了,若我是淮安王,聊城那一手,不该拒降。"
"拒了就收不回来了,三次,若我是淮安王,金银粮食女人都有了,我不会拒。"
他点点头,错了就错了,别人说也无妨:"嗯,所以我现在是败将。"
窦建德又愣了一下,笑问道:“不知淮安王不受降,是怎么想的?”
“因为本王是李虎的孙子,当今陛下的堂弟,不想当个只会靠着李家余茵的废物。”
他也不知道为何会对着窦建德说这番话,说完之后,整个人轻松了不少。
窦建德又倒了一杯,这次是给自己倒的。
"淮安王倒是个实在人。"
他没接话。
"实在人我喜欢,在我这里,不会亏待你。"
"不过,淮安王回不了长安了。”
"至少暂时回不了,日后若是有机会,我也封你个闲散官职当当。"
他把酒杯放下,没接话。
那一夜他被关进一间帐篷。
帐篷不大,一张草席,一条毯子,帐口有人看守。
他躺在草席上。
毯子薄,底下的地湿,潮气从下面往上渗,渗到背上,冰凉。
帐外面有人说话,河北口音,听不太真切。
隔了几顶帐篷,有念书声。
侧耳听。
是魏征的声音,魏征在念诗经。
"……采采卷耳,不盈顷筐。嗟我怀人,寘彼周行……"
声音不大,隔着帐壁听,有些含混。
他听着。
听了一会儿。
又换了一首。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他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下巴,眼前浮现出一个身影。
郑婉在做什么?
在灯下做针线?
灯是油灯,光不亮,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弯着腰。
每一次回家都见到的画面。
这辈子看过多少次了,从成婚那年到现在,十八年了。
每次回去她都在。
这一次他回不去了。
帐篷外面的雨还在下。
魏征的念书声停了。
安静了。
只有雨声。
他没睡着。
在窦建德营中待了多久,他后来记不清了。
大概是一个多月。也可能是两个月三个月。
每天的日子差不多,早上醒来,帐里的光线从帐壁上方的缝隙透进来,灰蒙蒙的,帐口有人换岗,铁器碰撞声。
有人送饭,偶尔有肉。
他吃,不管什么都吃。
饭后无事,他在帐篷里坐着。
或者被允许出来走一走,在看守的范围内,走几十步。
帐篷旁边有一棵树,什么树他不认识,不高,叶子小。
树上有一只鸟窝,春天了,有鸟。
不过只有一只,不知道是什么鸟,灰色的,叫声短促。
看着那只鸟飞出去,飞回来,飞出去,飞回来,看了很多天。
有一天,徐世勣被带到他帐篷旁边。
徐世勣也关在附近,隔了三顶帐篷。
看守允许他们说几句话。
两人站在帐篷外面,中间隔着一个木桩子。
徐世勣比他年轻十几岁。二十几岁的人,脸上有灰,精神倒还好。
徐世勣看了他一眼。
压低声音。
"想家吗。"
他没答。
徐世勣也没追问。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
帐外面是河北的春天,远处有麦田,麦苗绿油油的。
风从麦田里吹过来,带着一股子新泥的味道。
"徐郎。"
"嗯?"
"你觉得窦建德这个人怎么样。"
徐世勣想了想。
"不是坏人。"
"但不是能成事的人。"
"心太软,对降将太好, 对手下太宽,这样的人守成可以,开天下不行。"
他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
"我会回长安的。"
徐世勣看了他一眼。
"怎么回。"
"我不知道。"
"能回去了再说。"
看守过来催了,两人各自回帐。
他掀开帐帘进去。
在帐篷里坐下来。
不知道怎么回,但他知道自己会回去。
郑婉在等他,孩子们在等他,石榴树在等他。
他得回去。
脱身那天,没有惊心动魄。
窦建德手下有一个看守帐篷的小校,姓马,二十出头,说话的时候嘴角总带着一点笑,那种年轻人的、还没被世道磨掉的、傻乎乎的笑。
马小校每天给他送饭。
送了一个多月的饭。
有一天送饭的时候,马小校多看了他一眼。
"王爷,您是长安人吧,长安啥样,俺还没去过哩。"
他想了想,双手画了个圈:"大,很大!"
"比洛口大吗。"
"比洛口大。"
"比邺城大吗。"
"比邺城大。"
马小校嗬了一声,蹲在帐口。
"我没去过长安,我阿耶说长安的城墙能把天都挡住。"
他端着饭碗,没说话。
马小校又说。
"我阿耶在种麦子之前,是个匠人,砌墙的,他说他这辈子最想砌一堵长安那样高的墙,听说长安的墙比长城的墙还高。"
他又想了想,点头:"长城的墙高,长安的墙宽,你阿耶呢。"
马小校回头:"死了,去年冬天冻死的。"
他把饭碗放下。
"……对不住。"
"没啥,哪年不死人?冻死的饿死的都有,正常。"马小校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王爷先吃饭吧。"
又过了几天。
一天夜里。
帐外面没什么动静,营地里大部分人都睡了。
帐帘被掀开一条缝。
马小校探进来半个脑袋。
"王爷。"
他睁开眼。
"走吧。"
他坐起来。
"什么意思?"
"辕门那边我跟兄弟说好了,您从北边走,出了营就往西。走二十里有一条官道,沿着官道一直走。"
他看着马小校。
帐里很暗,只有帐口的月光照进来一点,马小校的半张脸是亮的,嘴角还是那个傻乎乎的笑。
"为什么?"
马小校挠了挠后脑勺。
"没为什么,我阿耶说过,好人遇了难,能拉一把就拉一把,我感觉你是好人,说了很多我都没见过的东西。"
"你不怕窦建德追查?"
"查就查吧。"
"……"他犹豫了片刻。
"王爷,快走吧,天亮就来不及了。"
他站起来。
走到帐口。
在马小校面前站住。
"你叫什么。"
"没名字,大家都叫我马小柱。"
"马小柱?"
"嗯。"
"记住了。"
他走出帐篷。
夜风吹在脸上,凉。
想了想,回头:“马小柱……”
“你若是有机会去长安,去找我,找不到就说找李神通,会有人带你去找我的。”
“王爷快走吧,我记住了。”
走出营门,营门口有两个兵在打瞌睡,一个翻了个身,没醒。
穿过营门。
走到营外面的空地上。
地上有露水,草湿了,鞋底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他走。
一直走。
走到天蒙蒙亮,走了差不多二十里。
腿软了。
跪在一块田埂上。
吐了一次。
吐出来的是昨天的晚饭,粗粮,嚼碎了的。
吐完了,趴在田埂上,脸贴着泥,泥是凉的,湿的,有一股子新翻过的土腥味。
他又趴在地上了,上一次趴在地上,是鄠县山里那个岩洞外面,喝溪水,水里有泥。
这一次,他趴在河北的田埂上,吐了一地。
足足趴了一刻钟,才缓过来,从田埂上爬起来。
往西走,继续走。
回长安用了二十几天。
路上没什么可说的,走,一直走。
饿了就在路边的村子里讨一口饭,渴了就喝溪水。
有些村子给饭,有些不给。
不给就走。
有些路好走,有些不好走。
下雨就在树底下蹲一会儿。
走到关中地界的时候,春天已经快过完了。
他在路上看见了麦穗,麦穗还是青的,再过一个月就该黄了。
他离家快一年了。
去年春天走的,今年春末回来的。
进长安那天是个晴天。
城门口有守卫,守卫看了他的腰牌,放了行。
腰牌是李渊给他的,淮安王的腰牌,在窦建德营里藏在靴底下,一直没丢。
进城。
没回家,先进宫。
太极殿。
李渊在殿里。
看见他,李渊从座上站起来。
"三郎。"
他走上前。跪下。
"臣……败了。"
李渊走到他面前,蹲下,伸手,拉住他的胳膊。
"起来。"
他没动。
"三郎,站起来。"
他抬起头。
李渊的眼睛看着他。
那双眼睛他从小看到大。
抓蛐蛐的那个堂兄。
给他倒酒的那个堂兄。
在太原书房里跟他坐了一夜的那个堂兄。
那双眼睛没变。
"不罚你。"
"起来,赐酒。"
内官端酒过来。
他站起来,接过酒杯。
酒是好酒,清酿,透亮。
喝了一口。
酒入喉,辣了一下。
这个味道,和聊城的浊酒不一样。
喝完,放下杯子。
"谢陛下。"
"嗯,回家歇歇吧,你记住了,败了不可怕,陇西李家人,不怕败,败了再站起来就是,陇西李家人不靠嘴皮子吃饭。"
"臣告退。"
他退出太极殿。
走到殿门口的台阶上。
腿抖了一下。
到了家门口巷子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树老三的茶馆已经不见了,只剩阿玥小娘子一人在擦拭着桌子。
他看了看巷子,有些不太敢进去,随意找了个靠街的位置坐了下来,还是上次进长安那位置。
“客官点些什么?”
阿玥走了过来,看清了他的脸,连忙行了一礼:“草民见过王爷。”
他挥了挥手:“树老三呢?”
阿玥顿了顿,汗巾随意搭在肩上,端了一壶酒,放在他面前,坐在了他对面的位置。
“死了。”
“死了?”他一愣。
“参军,据说是冲锋的时候战死了,走之前他说若是回不来,这店面就给我了。”阿玥笑了笑:“许久没见王爷了。”
“出征,刚回来。”他端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没喝,想了想,洒在地上,摸了摸兜,没钱。
“下次出来一并结账。”
说完,酒也没喝,起身,挪动着步子朝着巷子走去。
推门。
大门关着。
这一次关着了。
上一回他回来,门是虚掩的,这一回锁上了。
拍门。
门房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谁。"
"……我。"
门房把门打开,看见他,手里的灯笼晃了一下。
"王……王爷……您回来了?!"
"嗯。"
他走进去。
前厅没灯,中庭没灯,内院的灯亮着一盏。
走到内院。
郑婉在屋里,灯下,做针线。
又是这个画面。
每次回来都是这个画面。
他从鄠县回来,是这个画面。
他第一次进长安封王回来,是这个画面。
他从黎阳回来,还是这个画面。
灯下,针线,弯着腰,只是那腰,比起之前更弯了。
他站在门口。
她听见了脚步声,抬头。
看见他。
一下子站了起来,抬腿,收腿。
片刻,又坐下。
她坐在那里,看着他。
"回来了。"
"嗯。"
灯芯爆了一粒火星。
他走进去。
走到她面前。
蹲下来。
她坐在凳子上,他蹲在她面前,看着她。
她又瘦了,眼眶底下有青影,手指头上有针眼。
他伸手。
把她抱住了。
这辈子头一次。
成婚那一夜,中间隔着半尺。
每一次他回家,她说睡吧,他说嗯。
每一次她端粥,他喝,端汤,他喝,系甲带,他站着不动。
他从来没抱过她。
现在抱住了。
她的肩膀很瘦。
比他记忆中的瘦。
骨头硌着他的手臂。
他没说话。
她也没说话。
灯芯又爆了一粒火星。
过了很久。
她的手慢慢抬起来,环住他的脖子,整个身躯微微抖了两下。
片刻后,她收回手,轻轻拍了拍他肩膀。
拍法和他出征前她拍他肩膀的那一下一样。
不重。
她拍完了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抱着。
屋里只有灯芯的声音,偶尔一声。
外面有风,风吹着石榴树的枝丫,枝丫上有新叶了。
自那之后,他不出征了,堂兄叫了他几次,他都婉拒了,他就是个废物,空有李家名头的废物。
当个招猫逗狗的废物,弄个马队,当个纨绔,也就这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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