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抛帽狂欢的喧嚣如同涨潮后的海浪,缓缓退去,留下满地的狼藉——东倒西歪的学士帽,散落的绶带,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混合着兴奋与淡淡感伤的余温。年轻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脸上带着未褪的红晕,抓紧这最后共处的时光,用镜头记录下青春最后的模样。叶挽秋弯腰捡起滚到脚边的另一顶不知是谁的帽子,拍了拍灰,正要直起身,肩膀忽然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
“挽秋!可找到你了!” 是同班的文体委员苏晓,一个热情开朗、总是活力四射的女生。她脸颊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手里还攥着自己的学士帽。“快快,就差你了!”
“什么差我?” 叶挽秋有些茫然。
“大合照啊!班委组织的,全班同学和班主任、还有几个任课老师的最后一张大合影!” 苏晓语速很快,带着不容置疑的兴奋,“就在礼堂门口那个‘毕业快乐’的牌子前面拍,大家都等着呢!走走走!”
叶挽秋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苏晓不由分说地拉着,穿过三三两两交谈的人群,朝礼堂门口涌去。那里已经有不少同班同学聚集,班主任和几位熟悉的任课老师也笑呵呵地站在“毕业快乐”的红色横幅下,背景是熟悉的校园和礼堂巍峨的大门。
“来来,人齐了没?站好站好!” 班长拿着手机,正在指挥大家站位。“老师坐中间,女生前排蹲下,男生后面站着,高的靠边,矮的靠中间!”
现场一片混乱又热闹。女生们嬉笑着互相整理学士帽和刘海,男生们则勾肩搭背地互相调侃,老师们的脸上也洋溢着欣慰和感慨的笑容。叶挽秋被苏晓拉着,挤进了前排蹲下的女生队伍里,身边是几个平时关系不错的女生,大家互相做了个鬼脸,调整着姿势。
就在大家开始找位置,摄影师也举起相机调试的时候,叶挽秋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一个正从礼堂侧门走出的身影。
江逸辰。
他似乎已经整理好仪容,学士服穿得一丝不苟,绶带和流苏都规整妥帖。他手里拿着那顶学士帽,步履平稳,正朝着人群相对稀疏的另一个方向走去,看样子是准备直接离开。夕阳金色的余晖洒在他身上,给他清瘦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却也衬得他与周围这片喧闹的、正准备合影留念的人群,格格不入。
“哎!江逸辰!” 班长也看到了他,立刻高声喊了一句,声音里带着理所当然的熟稔和一丝不容拒绝的热情,“就差你了!快来,咱们班最后一张全家福!”
这一声喊,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原本正在调整姿势、说笑打闹的同学们,齐刷刷地转过头,看向了那个正欲离开的身影。班主任和老师们也含笑望了过去。
江逸辰的脚步顿了顿。他转过身,看向这边聚集的人群。逆着光,叶挽秋看不清他脸上的具体表情,只能看到他微微侧头的轮廓,和那即使在喧闹中依然挺直的脊背。
现场有那么一瞬间的安静。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带着期待,带着好奇,或许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对这位特殊同窗的、微妙的审视。他是班级的一份子,是这次毕业的“荣耀”之一,于情于理,似乎都没有理由拒绝这“最后一张全家福”。但他又是那样独特的存在,独特到大家几乎默认了他会游离于这类“集体活动”之外。
短暂的停顿,可能只有一两秒,但在众人聚焦的视线中,却仿佛被拉长。叶挽秋甚至能听到自己身边一个女生极轻的吸气声。
然后,江逸辰迈开了步子。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拿着帽子,平静地朝这边走了过来。步伐依旧从容,脸上也看不出什么特别的表情,仿佛只是走过来完成一件既定程序。
人群自发地为他让开了一条通道。他穿过同学们或好奇或兴奋的目光,走到了后排男生的位置。班长立刻指挥着:“江神,来来,站这儿,中间靠右一点,对,就这里!显眼!”
江逸辰依言站定,位置恰好是叶挽秋侧后方的斜上方。他站得笔直,将学士帽拿在身前,目光平静地望向摄影师的方向,脸上是惯常的、近乎淡漠的平静,仿佛周围那些落在他身上、带着各种复杂意味的目光都不存在。
叶挽秋蹲在前排,能感觉到身后不远处传来的、属于他的、那种独特的、清冽而安静的存在感。她甚至能隐约闻到他身上干净的、混合着阳光和皂角的气息,与她周围女生们淡淡的香水味和兴奋的体温气息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对比。她的背脊不自觉地微微挺直了一些,心跳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加快了节奏,脸颊也开始隐隐发热。她低下头,假装整理自己垂在肩上的流苏,指尖却有些微微的发颤。
“好,大家看镜头!准备了!” 摄影师喊道,开始调整参数,“来,笑一笑!毕业了,高兴点!”
同学们闻言,纷纷扬起笑容,努力摆出最灿烂的表情。老师们也慈祥地笑着。叶挽秋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努力想扯出一个自然的笑容,视线却不自觉地,想要往侧后方飘去。
不行。她立刻制止了自己,强迫自己看向镜头。黑色方方正正的镜头,像一只冷静的眼睛,即将定格下这一刻所有的情绪、所有的关系、所有的告别。
“一、二、三——”
“茄子——!!!”
快门声连续响起,伴随着大家参差不齐的喊声和笑声。闪光灯亮起的瞬间,叶挽秋感到自己的笑容有些僵硬,目光也有些游离。她不知道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如何,只知道心脏在快门按下的那一刹那,跳得异常剧烈。
“好了好了!再来几张,大家换个姿势,放松点!” 摄影师示意。
人群又开始骚动起来。前排蹲着的女生们站起身,活动着有些发麻的腿脚,后排的男生们也调整着位置。叶挽秋趁机微微侧身,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扫了一眼侧后方。
江逸辰依旧站在那里,姿势几乎没变。他没有像其他男生那样和旁边的同学说笑打闹,也没有刻意摆出什么姿势,只是安静地站着,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方,仿佛这场热闹的合影与他关系不大,他只是恰好站在那里的一尊雕像。夕阳的光线从侧面打过来,在他长长的睫毛上投下细密的阴影,薄唇微抿,侧脸线条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疏离。
“挽秋,你发什么呆呢?过来这边一点!” 苏晓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拉着她往中间挪了挪位置。
新一轮的拍照开始了。大家比着各种搞怪的手势,喊着不同的口号,笑声不断。叶挽秋被周围的气氛感染,也努力投入进去,暂时将身后那令人心绪不宁的存在感抛到脑后。但每当快门声响起,她总是不由自主地,会在心里默默计算着,自己与他之间,隔着几个人的距离,以及,在那个定格的瞬间,他是否依然保持着那副平静无波的神情。
终于,在拍下了各种或正经或搞怪的组合后,班长宣布大合照结束。人群发出一阵欢呼和如释重负的叹息,随即又立刻三五成群地散开,寻找更小的团体继续拍照。
叶挽秋也松了口气,感觉一直紧绷的后背微微放松下来。她正要转身离开,去和旁边的好友汇合,一个身影却拦在了她面前。
是同班的李薇,一个平时性格活泼、有些大大咧咧的女生,也是叶挽秋的室友之一。她脸上带着狡黠又兴奋的笑容,手里拿着手机,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叶挽秋,又飞快地瞥了一眼叶挽秋侧后方正准备转身离开的江逸辰。
“挽秋,别走嘛!” 李薇笑嘻嘻地,声音不大不小,却足以让周围几个还没散开的同学听见,“你看,咱们都要各奔东西了,以后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呢。是不是该多留点纪念?”
叶挽秋心里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什么纪念?不是刚拍完全家福吗?”
“哎呀,全家福是全家福,那是集体的。” 李薇的笑意更深了,她凑近一步,压低了一点声音,却又故意让旁边人能隐约听到,“你看,你和江神,这次可是咱们班……不,是咱们学校的‘双星’啊!并列的荣耀,多难得!是不是该单独合张影,留个纪念?以后说起来,也是佳话嘛!”
她的话音刚落,周围几个还没走远的同学,尤其是女生,顿时停下了脚步,目光齐刷刷地看了过来,眼中闪烁着兴奋、好奇和毫不掩饰的八卦光芒。
“对呀对呀!李薇说得对!” 另一个女生立刻附和,语气带着促狭,“挽秋,你跟江神这次可是‘并肩作战’过的战友,最后一天了,合个影不过分吧?”
“就是就是!快去快去,机会难得!江神还没走远呢!” 又有声音起哄。
叶挽秋的脸“腾”地一下红了,热度瞬间从脸颊蔓延到耳根。她感到一阵窘迫,手脚都有些不知道往哪里放。“别、别闹了……” 她试图拒绝,声音却因为紧张而有些干涩,“拍什么单独合影,多奇怪……”
“有什么奇怪的?同学一场,拍个照怎么了?” 李薇不以为然,反而更来劲了,她推了推叶挽秋的肩膀,朝着江逸辰离开的方向示意,“你看,江神都要走了!再不拍就来不及了!快去,我们帮你跟他说!”
说着,不等叶挽秋反应,李薇已经提高了声音,朝着那个清瘦挺拔的背影喊道:“江逸辰!等一下!”
已经走出几步远的江逸辰,闻声停下了脚步,转回身。夕阳的金光正好打在他的侧脸上,让他微微眯了眯眼,目光平静地看向这边,带着一丝询问。
叶挽秋的心跳瞬间漏跳了一拍,大脑一片空白。她想逃,脚却像钉在了地上。周围几个女生已经嬉笑着将她往前轻轻推了一把。
“江神!” 李薇胆子最大,拉着满脸通红、不知所措的叶挽秋往前走了两步,笑嘻嘻地对江逸辰说,“那个……你看,今天最后一天了,大家都想多留点纪念。你和挽秋……呃,这次不是都考得特别好吗,也算……嗯,难得的缘分!要不要一起合张影?就当是……同学留念?”
她的话说得有些磕巴,但意思表达得很清楚。周围的同学都屏息看着,脸上带着看好戏的兴奋表情。
江逸辰的目光,从李薇脸上,移到了被推到她身前、低着头、连耳朵尖都红透了的叶挽秋身上。他的眼神平静无波,没有任何惊讶、不悦,或者别的情绪,只是那样淡淡地看着,仿佛在看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叶挽秋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和江逸辰身上,那些目光像细小的针,扎得她浑身不自在。她死死地盯着自己的鞋尖,恨不得地上有个缝能钻进去。心里对李薇她们又气又急,却又无可奈何。
就在叶挽秋以为江逸辰会像以往拒绝那些无关紧要的社交一样,礼貌而疏离地拒绝,或者干脆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时,她听到了他清越平静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可以。”
简单的两个字,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就像在回答一个“今天天气不错”之类的普通问题。
周围瞬间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窃窃私语,显然,江逸辰如此干脆的同意,出乎了大多数人的意料。连始作俑者李薇都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更大的笑容,连忙举起手机:“太好了!来来,就站这儿!挽秋,别傻站着呀,过去点,跟江神并排站!”
叶挽秋的大脑还处于宕机状态,被李薇又推了一下,才僵硬地挪动脚步,走到了江逸辰旁边大约一米远的位置。她不敢看他,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涌到了脸上,连脖颈都在发烫。她能闻到他身上那种干净清冽的气息,比刚才在人群里更加清晰,这让她更加紧张,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
“近一点嘛!离那么远干嘛,拍出来都不像合照了!” 李薇在对面举着手机指挥,语气里满是调侃。
叶挽秋感到更加窘迫,几乎想立刻转身逃走。就在她犹豫着要不要再挪近一点,或者干脆放弃时,旁边的江逸辰,几不可察地,向她这边挪了小半步。
两人的距离,从大约一米,缩短到了半米左右。依旧是一个礼貌而疏远的距离,但至少,在镜头里,看起来不会像是两个毫不相干的路人。
叶挽秋的身体更加僵硬了,连呼吸都屏住了。她能感觉到旁边传来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温热而平稳的气息。
“好,就这样!看镜头!笑一笑!” 李薇兴奋地喊道,按下了快门。
叶挽秋几乎是凭着本能,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僵硬无比的笑容,视线直直地对着李薇手中的手机镜头,眼角的余光却完全不敢看向身旁。
“咔嚓!”
“再来一张!自然点嘛挽秋!”
“咔嚓!咔嚓!”
快门声连续响起。叶挽秋觉得自己像是个提线木偶,任由李薇指挥着摆出微笑的表情,身体却僵硬得像块石头。而旁边的江逸辰,自始至终,都保持着那副平静淡然的神情,目光直视镜头,嘴角甚至没有像拍集体照时那样,扬起一丝礼节性的弧度。他就像一尊完美的雕塑,安静地站在那里,配合着这场突如其来的、由旁人起哄而促成的“合影邀请”。
终于,在李薇心满意足地拍了好几张,并检查了效果之后,这场对叶挽秋而言如同公开处刑般的“合照邀请”结束了。
“好啦!拍得很好!” 李薇笑嘻嘻地收起手机,对江逸辰说了声“谢谢江神”,又对还僵在原地的叶挽秋眨了眨眼,然后便拉着其他几个意犹未尽的女生,嬉笑着跑开了,一边跑还一边兴奋地讨论着刚刚拍到的照片。
围观的人群也渐渐散去,只是离开时,投向叶挽秋的目光,多了几分意味深长的笑意和打量。
原地,只剩下叶挽秋,和身旁正准备转身离开的江逸辰。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叶挽秋低着头,看着地上两人之间那道清晰的距离,脸颊的热度还未消退,窘迫和尴尬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她想说点什么,比如“抱歉,她们就是爱闹”,或者“谢谢”,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江逸辰似乎也没有要交谈的意思。他侧过头,目光极淡地扫了她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如同掠过空气。然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便转过身,迈开步子,朝着他原本要离开的方向,从容地走远了。
叶挽秋站在原地,看着他清瘦挺拔的背影渐渐融入人群,消失在礼堂拐角。夏日的风吹过,带着夕阳的余温,却吹不散她脸上的燥热和心中的波澜。
那几句起哄,那场突如其来的、令人窘迫的合照邀请,那几句简单的“可以”,那被迫拉近又依然疏远的半米距离,以及最后他平静离去、未置一词的背影……所有的一切,如同慢镜头般在她脑海中回放。
这算什么呢?一场由旁人起哄、他礼貌配合、而她被迫参与的、尴尬无比的闹剧?一个在毕业这天,因为“并列”的虚名而衍生出的、无足轻重的小插曲?还是说,是那些环绕着他的、无形目光和议论的又一次集中体现?
叶挽秋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此刻的心情,复杂得难以言喻。有窘迫,有尴尬,有一丝被围观和被“配对”的不悦,有对他平静配合的、微弱的感激(或许也算不上感激),更有一种深深的、无力的清醒。
无论旁人如何起哄,无论那张照片拍得如何,无论他们之间曾有过怎样微不足道的交集(那本旧书,那句“数学应该适合你”),在江逸辰那里,她叶挽秋,恐怕依旧只是“同班同学”中的一个,是这场毕业仪式中,一个偶然被推到台前、需要他出于礼节配合一下的、普通的背景板。
他平静的“可以”,和更平静的离开,已经说明了一切。
叶挽秋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抬手摸了摸自己依旧滚烫的脸颊。也好。这样也好。一场尴尬的合照,一次明确的、无声的“划清界限”,或许正是她需要的。将她心里最后那点不切实际的、因“并列”而产生的微小涟漪,彻底抚平。
从今以后,他是他,她是她。那张或许会永远定格她僵硬笑容和满脸通红的合影,就当是为这段充满意外、仰望和尴尬的“同窗”关系,画上一个清晰而略带荒诞的**吧。
她最后看了一眼江逸辰消失的方向,那里只有空荡荡的道路和摇曳的树影。然后,她转过身,走向不远处正在向她招手的好友,走向那片真实而喧闹的、属于她自己的青春告别现场。脸上的热度,在晚风的吹拂下,慢慢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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