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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间，山本一郎等人在陈氏纺织厂已经干了将近两个月。每日二百五十文的工钱按旬结算，山本一郎和佐藤健太的腰包迅速鼓了起来。
这天傍晚，下工的铃声响起。
工坊大食堂里头，今日改善伙食，做的是大唐时兴的猪肉炖红薯粉条，配着刚出笼的雪白大馒头。
佐藤健太端着只比洗脸盆小不了多少的粗瓷大海碗，里头堆着五个白面馒头，浇了满满的粉条汤，蹲在马桩旁吃得满嘴流油。
山本一郎和美佐坐在旁边的条凳上，夫妻俩吃得很斯文，吃完最后口馒头，山本一郎便用帕子擦了擦嘴，掏出小册子看了看：“美佐，健太，快些把碗刷了，咱们该去普宁坊的夜校了，今晚的先生要讲基础算学，去晚了连后排的站位都无了。”
正喝肉汤的佐藤健太听到夜校两个字，胖脸皱成了苦瓜。
“一郎，今晚就不去了成不成？那夜校里有甚么好去的？听上两句脑仁子就疼！”
“咱们如今每日拿二百五十文巨款，天天有猪肉粉条吃，还去受那读书的洋罪作甚？”
佐藤健太的追求朴素且纯粹。
他卖了河内郡的水田来大唐，唯二的目标就是挣铜钱和填饱肚子。
如今这两个目标都已经超额完成，他现在满脑子就想怎么彻底赖在大唐混吃等死，至于学习大唐的文化技术，那纯属吃饱了撑的。
山本一郎合上册子，走过去把拽住佐藤健太的衣领子：“八嘎！健太，你莫非真想当一辈子的睁眼瞎？”
“你也不睁开眼睛瞧瞧，这长安城里每日都在变样！前日东家才跟大唐科学院签了契书，待开春之后，厂里头就要换上全套的电机纺纱机了！”
“到时候连车间里的女工都要考校算学和识字，你若还是大字不识，明年东家就把你踢出去！”
佐藤健太委屈巴巴：“搬砖也有一百文钱呢……”
“少废话，跟我走！”
山本一郎不由分说，押着佐藤健太去水池边刷了碗。
美佐也洗净了手，走过来整理了下身上的襦裙，很自然的伸出手，与山本一郎的手掌紧紧牵在块儿。
在倭国老家的时候，夫妻同行，女人是断然不敢与丈夫并肩牵手的。
但自从进了夜校，山本一郎瞧见那些来授课的先生，还有长安城里读过新式学堂的年轻夫妇，走在路上都是大大方方的手牵着手。
夜校的先生讲过，这叫夫妻平权，乃是上国文明开化的标志。
山本一郎把这话牢牢记在了心里，每晚去夜校，哪怕佐藤健太在旁边挤眉弄眼，他都坚持牵着美佐的手并肩而行。
美佐起初还羞得满脸通红，日子久了，反倒习惯了丈夫手心里传来的温度，眉眼间是在倭国没有过的安心。
三人跟着下工的人流走进普宁坊夜校。
教室里头灯火通明，两百多名各坊工匠和外邦雇工挤在一块儿。
讲台上的年轻举子刚开始讲课，佐藤健太就熟练的把脑袋搁在胳膊上，不到半刻钟便打起了呼噜。
而山本一郎却将黑板上写的每个汉字和数字都抄在麻纸上，美佐也在旁认真的学着。
一个时辰后，夜校散学。
山本一郎踹醒流了满桌子口水的佐藤健太，牵着美佐的手，三人沿着水泥铺就的平整官道，借着路旁琉璃灯的光亮往宿舍走。
秋夜微凉，远处长洛铁路线上，夜班货运火车拉响汽笛，喷着白烟驶过原野。
佐藤健太揉着惺忪的睡眼，看着远处的火车感叹道：“一郎，你说这天朝上国怎就这般厉害呢？跟天上的神仙没两样！”
“我是打死都不回倭国了！等攒够了五十贯宝钞，就在长安城郊买亩地，再托刘桑寻个寡妇成亲，生他十个八个，彻底改名叫刘健太！”
听到这话，走在前头的山本一郎脚步顿了顿。
他转过头，看了眼身后亮如白昼的长安新区，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宽大的大唐圆领袍。
沉默了数息，山本一郎改用了倭语开口道：“健太，天朝上国确实厉害，厉害得让我每次看那高楼与火车，心中都生出敬畏。”
佐藤健太挠了挠头：“那不就是了！既如此，你还去夜校受那份罪作甚？”
山本一郎摇了摇头：“正因为天朝上国如此厉害，咱们才更要在夜校里头学，更要在工坊里头好好干。”
山本一郎握紧了身边美佐的手，目光望向东边的夜空：“健太，你忘了咱们刚上工那日，院子里那两百多个乡下妹子了吗？你忘了藤原直树拿着鞭子抽她们时的模样了吗？”
佐藤健太愣住了，胖脸上的嬉笑僵住。
“大唐虽好，可咱们终究是倭国人。”
“就算如今倭国已经归顺了天朝，设了大唐的都督府，可咱们河内郡的渔村里头，还有成千上万的乡亲父老，他们压根就赶不上大唐的半点好日子。”
“他们冬日里头连件大衣都无，还在吃着发苦的麦糠和烂鱼肠，还在被藤原直树那样的人当牲口。”
山本一郎低头看着美佐，轻声道：“咱们现在定要在长安多挣些大唐宝钞，把夜校里教的知识和工坊里头的手艺全都学到手。”
“等过上几年，咱们攒够了本钱，学全了本事肯定是要回倭国的，一定要回去的。”
“把这些大唐的规矩带回咱们的渔村去，让咱们村里的人也能穿上毛衣，也能吃上饱饭。”
夜风吹过官道旁的白杨树，哗啦啦作响。
美佐反手点了点头。
佐藤健太站在原地，看着前头夫妻俩牵着手越走越远的背影，又回头看了眼身后那座长安巨城，抬手挠了挠后脑勺，半晌没说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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