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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东峰的大手像一把铁钳,紧紧箍着江朝阳的手腕,大步流星带着他往前。「营长,你慢点!」
江朝阳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却不得不用小跑才能跟上对方的步伐。
「再说这事咱们也不急这一会儿!」
「而且这麽晚了,团里领导别再睡了!」
「睡个屁!」
「你没看指挥帐篷那边的火光吗?」
「再说团长和政委估计还在帐篷里训人呢,咱们这会儿过去,那才叫雪中送炭!」
「这样团长跟政委才能记住你!」
雷东峰头也不回。
後面跟着的教导员却直接戳穿道。
「屁的雪中送炭!」
「我看你是迫不及待的想给自己脸上贴金!」
雷东峰也不反驳。
「那都是我们一营的兵,我怎麽不能贴金了。」
「就是得让团长他们看看,关键时候,还得看咱们一营的兵!」
很快,几句话的功夫。
垦荒团设在王家店渡口的临时指挥部就出现在眼前。
那是一顶明显比其他帐篷大上好几圈的军用帐篷,在最北面也跟江朝阳他们营地一样,用厚厚的雪块和冰砖垒起了一道防风墙。
雷东峰走到门口,收敛了脸上的急色。
先是郑重的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军大衣领子,才沉声报告。
「报告!一营营长雷东峰,有紧急情况汇报!」
话音刚落,没一会儿帘子被人从里面猛的掀开,一个苦着脸的参谋干事,探出头来看着雷东峰。
「老雷?老王?你俩不是刚回去吗?」
「是发生了什麽事情吗?」
看到是雷东峰,他一边松了一口气,一边赶紧让开了身子。
「这不是想到对策了,第一时间来跟领导汇报嘛!」
「你们还挨训呢?」
雷东峰随口回了一句,立刻示意江朝阳跟上来,大步走了进去。
看着雷东峰进去,江朝阳看了一眼这个苦着脸的干事也跟了上去。
刚走进去,一股夹杂着浓烈菸草味和煤炭燃烧气息的热浪,瞬间扑面而来。
指挥部里,比外面要暖和不少。
正中央的行军桌上,铺着一张巨大的乌苏里江沿岸的水域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了密密麻麻的符号。
最上首只坐了一位年纪并不算小的老人,不是江朝阳熟悉的李政委,江朝阳知道这天概就是他们垦荒团的团长林秉武。
此时对方脸上疲惫之色尽显,几个参谋和干事,都在低头坐在两侧,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江朝阳估计在他们来之前,就像雷东峰说的,应该是没少挨训。
「团长!」
雷东峰一个立正,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林秉武坐直抬起头,先是看了雷东峰一眼,眉头拧在一起。
「你一营今天拿了头名,尾巴翘到天上去了是吧?」
「我就那俩准备请吴书记的罐头,全都被你划拉走了,别的啥都没有了。」
不过说完之後,又有些皱眉。
「还是说你们一营又填新伤员了?重不重?如果严重就坐我车先送去饶河县里。」
雷东峰嘿嘿一笑,侧过身,将身後的江朝阳让了出来。
「报告团长,我们一营好得很呢,没出事!」
「我们是来帮咱们团里解决事的!」
他指着江朝阳,嗓门不自觉的又提了上来。
「这是我们六连的江朝阳同志,今天那一网两万多斤的鱼,就是他带着人捞上来的!」
「而且也是他,在我跟老王刚回去的时候,还没召集下面各连队开会讨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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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已经发现问题,并且还提出了解决的方案。」
这话一出,帐篷里所有人目光齐刷刷的聚焦在江朝阳这个年轻的面孔上。
林秉武先是眼神审慎的看了一眼雷东峰。
不过他没说什麽质疑的话,他对於自己手下的几个兵他还是了解的。
雷东峰可能会死缠烂打上来给他要东西。
但不会在这种时候放这种空炮。
於是认真的看了江朝阳一眼,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和下来。
他对於这种能干实事、立了功的一线战士,向来不吝啬笑脸。
「原来你就是江朝阳同志啊!」
「我还听你们政委提起过你好几次呢!」
「干得不错。」
「两万多斤的头彩,你们连算是给咱们这场冬季大会战实打实的开了一个好头。」
林秉武语气温和。
他指了指旁边的长条板凳。
「坐下说。」
雷东峰闻言咧嘴一笑,刚想顺势跟着坐下,林秉武锐利的眼神猛的扫了过去。
「我是让你坐吗?」
雷东峰的屁股顿时僵在半空。
他尴尬的乾咳了两声,老老实实的重新站直身体。
帐篷两边坐着的几个参谋干事,全都把头埋进文件里,强忍着没笑出声。
林秉武重新看向江朝阳,语气再次变得和蔼可亲。
「你说说看,正好今天你们六连搞了那麽大一网,你们一线底下的人情况到底怎麽样?」
「我相信具体的细节,没有人比你们更清楚了。」
江朝阳没有坐下。
他保持着立正的姿势,目光直视这位垦荒团的最高领导。
「报告团长,情况其实不太乐观。
心这六个字一出,帐篷里的气氛瞬间沉重了许多。
林秉武彻底收敛了笑意。
「你详细说说。」
江朝阳思路清晰的开始汇报。
「今天我们六连加上四排村的渔队,总共一百多号人。」
「在冰面上耗费了近六个多小时,才把那张大网生生拉上来。」
「这还是我们用的改良过的新工具,节省了很多时间的情况下。」
「就算是这样,我们六连有好几名队员大腿严重抽筋。」
「三十几个人出现不同程度的肩背肌肉拉伤。」
「至於冻伤和严重脱力症状,这个几乎就是普遍性的了。」
「不过幸好,我们提前把流程都练得比较熟练,没有出现伤势更重的伤员。」
他稍作停顿,语气变得更加低沉。
「但我们仅仅拉了一网,这还是在老渔民的贴身指导下,尽量避免了死力硬拉的结果」」
「如果我们连续这麽干上三天。」
「我们六连最少会有一大半的人躺在帐篷里,可能连冰面都上不去了。
林秉武的眉头也是越皱越紧江朝阳继续往下剖析。
「而且我们这次冬季生产要持续整整十天。」
「对於很多缺乏经验、找不准鱼窝的连队来说,他们为了完成任务,一天可能要在冰面上折腾两次。」
「体力的透支只会比我们更严重,非战斗减员的比例可能会更高。」
「这就产生了一个无法回避的矛盾。」
江朝阳大步走到那张巨大的水域图旁,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标记点。
「我们如果让垦荒队员继续按照现在的模式,硬凭体力去拼命生产。」
「最终一定会导致人员大规模伤病。」
「这就会直接耽误开春後最关键的春耕工作。」
「人要是废在冬天的冰盖上,到了春天,咱们连下地扶犁的力气都没有。」
「可如果不拼命生产,控制劳动强度。」
「那麽冬捕的鱼获量就会大幅度下降。」
「鱼肉储备不足,春耕期间大家面临高强度开荒,如果缺乏足够的脂肪和蛋白质补充。」
「同样会严重拖慢我们整个垦荒团的开发进度。」
几个参谋停下了手里的笔,脸上写满了震惊与汗颜。
江朝阳几句话挑明的,正是他们开了一晚上会讨论出的核心结症。
林秉武直起身。
他的自光从江朝阳身上移开,转向那几个坐在桌旁的参谋干事。
「听一听。」
「连下面的一线队员,都能把眼前的局势看得清清楚楚。」
林秉武粗糙的手指重重的点在桌面的地图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你们呢?」
「直到晚上下面连队把带血的伤病名单报上来之後,你们才知道事情严重了!」
「但是讨论了半天,最後跟我说咱们也没有搞过这个事情,只能跟上面要支援!去跟县里要支援!」
「要支援的主意需要你们帮忙出?」
参谋们纷纷低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林秉武越说越火大。
他猛的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要是上面能把一车车猪肉运进来,要是饶河那边很富裕,老子还带你们在江边吹这个冷风乾什麽?」
「这如果是在战场上,就你们这种张口闭口喊支援,老子肯定第一个毙了你们!」
「明天开始,都他娘跟老子去一线跟着拉网去。」
「能多拉一条鱼就多拉一条。」
雷东峰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都放慢了节奏。
这会儿他要是敢插一句嘴,这把火绝对能烧到他自己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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