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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小翠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搓了搓手，像是有些不好意思，“阿姨，昨晚的事，真对不住。我那个小姐妹，急性阑尾炎，疼得直打滚，我送她去的医院。当时家里就她一个人，雇主们都不在，所以……我只能……”陈秀芳摆摆手，“出门在外，小姐妹就应该互相照应，不用跟我解释，你做的对！”
“你陪了一宿？”她问。
“嗯，手术做了两个多小时，术后要在监护室观察，我就在外面等着。她家里人就她一个，父母在老家，一时半会儿赶不过来。”小翠说着，从袋子里拿出一根黄瓜，在水龙头下洗了洗，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陈秀芳，“后来她妈天亮了才到，我就回来了。”
陈秀芳接过黄瓜，咬了一口，脆生生的，带着一股清甜。她看着小翠，看着那张被熬夜熬得有些发黄的脸，看着她眼下的青黑和因为不好意思而微微泛红的耳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暖意。
“阿姨，我昨晚都没及时回来给你们做饭，真不好意思，就从我工资里扣吧！”
这个孩子，自己离了婚，一个人在北京漂着，挣的不多，花得很省，可朋友有事，她二话不说就去陪着，一陪就是一整夜，连句邀功的话都没有，还怕被扣工资。
“扣什么工资？”陈秀芳故意板起脸，“你帮我做了那么多饭，我还没给你涨呢。以后不许说这种话了。”
小翠嘿嘿笑了两声，把那半根黄瓜在手里转了转，忽然凑近了些，眼睛亮晶晶的，用一种压低了却掩不住兴奋的语气问：“阿姨，我跟您说个事儿，您别生气啊。”
“什么事？”
“您这几天……是不是有什么好事儿？”小翠的嘴角翘得老高，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我看您从苏州回来就不对劲，老是发呆，还一个人傻笑，跟您说话也是心不在焉的。昨晚我回来拿东西，看见您站在窗前，脸上那个笑啊——我跟您住了这么久，从来没见您那样笑过。”
陈秀芳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我笑了吗？”
“笑了，笑得可甜了。”小翠把黄瓜咬得咔嚓响，含混不清地说，“您就别瞒我了，我虽然没念过什么书，但这点眼力还是有的。您是不是……谈恋爱了？”
谈恋爱的三个字从她嘴里蹦出来，清脆得像那颗被咬断的黄瓜，咔嚓一声，把陈秀芳心里那层薄薄的窗户纸捅破了。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半根黄瓜，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地、慢慢地，点了点头。嘴角放下来，又翘上去，翘上去又不自觉地抿住，抿住了又忍不住弯起来，像个被发现了秘密的小姑娘，藏不住，也不想藏了。
小翠的眼睛一下子亮得像两盏灯。她把黄瓜往台面上一放，双手合十，几乎要蹦起来：“真的？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她压低声音，但那压不住的笑意从嗓子眼里往外冒，“什么样的人？多大年纪了？干什么的？”
陈秀芳被她这一连串的问题砸得有些招架不住，笑着摇了摇头：“你急什么，我又跑不了。”
两个人把菜拿到厨房，搬了两个小板凳，面对面坐下来，一边摘菜一边聊。
芹菜叶子一片一片地摘下来，扔进垃圾桶，绿莹莹的，带着一股清苦的香气。
陈秀芳把沈临风的事简单说了一遍——苏州的医生，六十岁，人很好，对她也很好。她没有提那支簪子，没有提那只玉镯，只说认识了一个人，觉得合适，想处处看。
小翠听着脸上带着笑，像是在替她高兴，又像是在掩饰什么。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放下芹菜，认真地看着陈秀芳，欲言又止，嘴唇动了好几下，才挤出几个字：“阿姨，我替您高兴，真的。可是……这么远，知底吗？”
陈秀芳的手指停了一下。她看着手心里那片翠绿的芹菜叶，叶脉清晰，像一张小小的地图，不知道通向哪里。知底吗？她不知道。沈临风说的那些话——苏晚的事，父母的事，一个人的四十年——她没有核实过，不知道真假，也不想去核实。
信任这种事，一旦开始查，就停不下来，查完身份证想查学历，查完学历想查婚姻状况，查完婚姻状况想查银行流水，查完银行流水想查他到底有没有跟别的女人暧昧。查到最后，就算查到一切都是真的，信任也已经被查没了。她不想那样。
“不知底。”她说，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想得很清楚了的事，“但就算离得近，又能怎么样呢？你当年跟你前夫，知底吧？一个村的，隔了几条巷子，谁家什么事不知道。结果呢？”
小翠的手顿住了。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把被摘得干干净净的芹菜，忽然把手里的东西往台面上一放，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那口气很重，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带着陈年的灰尘和锈迹。
“是啊。”她的声音忽然轻了，轻得像风，“知底有什么用？我自己就是，知根知底，从小一块儿长大的，两家大人还沾亲带故。结婚的时候都说好，结了婚才知道，知底不等于知心。他对朋友好，对同事好，对街坊邻居都好，谁都夸他。就是对我不好。”
陈秀芳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拍了拍小翠放在膝盖上的手背。小翠的手凉凉的，骨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一看就是做惯了活的手。
陈秀芳的鼻子一酸，眼眶又热了。
她想起了王建军，从小的夫妻，还不是离了。一个男人可以对你不好，可以出轨，可以在外面找别的女人，可他最狠的不是这些，是他会让你觉得——这一切还都是你的错。
“这么一说，”小翠深吸了一口气，把手从陈秀芳手底下抽出来，重新拿起一根芹菜，声音里多了一些力气，“知不知底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不是真心的。真心对你好，远点近点都无所谓；不是真心的，天天睡一张床上也没用。”
陈秀芳看着她，看着那张被生活磨得粗糙却依然干净的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这个女人，没读过什么书，说不出什么大道理，可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从她自己摔过的跟头里摔出来的，疼过，流血了，结痂了，痂掉了，留下一条疤，疤不疼了，但她记住了。
“阿姨，您别嫌我多嘴。”小翠把摘好的芹菜码整齐，抬起头看着陈秀芳，目光认真得像在交代后事，“我替您高兴，真的。您这样的人，应该有人疼。您苦了那么多年，该过好日子了。”
她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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