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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锅店里人声鼎沸，座位将满。服务员唱蹩脚蓉城方言声、食客的叽叽喳喳声、小儿的哭闹声、情侣的你侬我语声交织。
郭子源和丁先琦相对坐在临窗的小桌。
徐徐风来，全红锅底的淡淡白烟飘去别处。
丁先琦翘着二郎腿，叼着烟的白烟也飘去别处，淡淡地散开，反正没熏到他自己。
丁先琦这会儿正拿着菜单打量菜品，郭子源则是对窗而坐，右手拿着手机，左手捧着手机的话筒处。
表情正肃，语气平缓：「周主任，我本来打算下宜市的时间就是三个月。」
「期间，我只请了四天假，其余时间我每天都会在科室。」
「但元旦节三天假期，我也在急诊科。」
「我并不认为我做得有何不妥之处。」
周勇的声音和善：「郭医生，我的意思，不是说你做得不好！」
「我只是觉得，您还在宜市，咱们之前的合作也都蛮好的。」
「既然郭医生您正好在宜市，我就还是想着，为我们急诊科的这些患者，再多谋点生路。」
一阵风吹灌而进，郭子源的刘海发丝随风而动。
同样的，锅底上的白烟寥寥转起，正好探到了郭子源的脸上。
有些许辣味儿袭来的时候，郭子源本能地眯眼防护：「周主任，我还年轻，你不用道德绑架我。」
「我延长来宜市的时间，是为了後续课题，我给省人医汇报的材料也不是学习了！」
「至於合作得好不好，除了您的观点之外，我也有我自己的看法。」
「冷暖自知。」
周勇沉默了一会儿，又说：「郭医生，我现在给您道歉，还来得及吗？」
「实不相瞒，你走了这几天的白天，患者的死亡率又攀升了不少，那不只是冷冰冰的数字。」
「他们还是别人的孩子，别人的父母，别人的妻子或者丈夫，是一个个家庭的组成。」
郭子源的表情平静如常：「那我呢？」
周勇没回复。
郭子源继续说：「那其他医院呢？」
「我郭子源何德何能，我还能想着天底下离了我就转不动呢？」
丁先琦右手将菸蒂夹住，很没素质又很有素质地将右手伸出窗外去。
他倚着椅子，眉头尽倒竖地看着郭子源。并没开口相劝。
周勇主任还没回复後，郭子源又继续说：「周主任，说一句不太好听的话。」
「急诊科的病，主要是在於急，可能在於诊断不够及时，不够精准。」
「专科的病，固然不急，但诊断明确，患者、医生自知一切前因後果而不得治。」
「这是为何？」
「我已经答应了彭敬业老师会在他值班那天帮忙，已经是我能抽出的最大时间空隙。」
「就这样吧…我先吃饭了，我们以後有空再聊！」
说到这里，郭子源就主动挂断了电话。
郭子源将手机收在桌面反盖後，脸上立刻浮出了笑容：「师父，我们可以开始了。」
丁先琦凝眉：「急诊科的周主任还在道德绑架你？」
郭子源：「无所谓了…师父。」
「我下来宜市之前，就做好了充分的准备。」
「三个月的时间里，我做的点点滴滴，我自认对得起下乡混资历提前升职称了。」
丁先琦将菸蒂扔掉了：「那就再加点肉菜！」
郭子源：「好的，师父！」
急诊，顾名思义，患者的病情一般是起病急，而且重。
解决起来，需要的是雷厉风行。
非要说急诊科需要夹杂多麽高深莫测和不可思议的操作？
技术的巅峰操作，一直都在专科，而不是在急诊科！
区别是急诊是与生死打交道，专科则是与病人的人生打交道。
……
1月6日，周五。
17年冷得格外早一些。
郭子源自秭县汽车站转赶去镇里面的公交车路上，哈气成白，双手都将被冻僵。
到了老式熟悉的公交车上後，郭子源就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倒数第二排的右侧靠窗位置。
拿出电话拨号接通後：「老爸，我到公交车上，报餐了啊。」
郭其松那边有铁锅碰锅铲的声音：「好嘞好嘞，我们已经炒菜了。」
「你到家了应该就可以吃饭。」
「你这次回来，不能待久一点啊？」
郭子源：「应该要过年才能再回来了！」
「我得去一趟京都和魔都。」
「出远门之前，看看你和妈。爷爷奶奶那边都只能明年正月再去了。」
郭其松：「好，就是你说没时间，我才没带你回，不然的话，我都想带你回一趟老家了！」
郭子源从小是在镇里面长大，但他的爷爷奶奶还在村子里。
据说是父母结婚之後，就搬去了镇里面讨生活，做了点小生意。
不然的话，郭子源估计也是『留守儿童』！
……
徐荣香接到了郭子源後，非要帮郭子源推下箱子。
郭子源拗不过，也只好把箱子让给了老妈：「最近累不累啊？生意忙不忙？」
徐荣香：「这些年生意越来越难做了，挣不了什麽钱。」
「所以，我和你爸还真在考虑你之前给我们的提议，赶去汉市喂鸡和鸭子算了。」
「不过场地那些都不好找。」
郭子源与徐荣香并排走进自建房时，有个邻居喊了声：「老徐，你家大学生回来了？」
「什麽大学生？别人是研究生了。」
郭子源认识说话的两个人，客气地喊了声周叔和薛叔叔。
「郭子源，放假了？」邻居以前都是喊郭子源的小名坨坨，但自从郭子源考上了大学之後，他们就不再喊这个名字了。
郭子源笑着摇头：「周叔，没放假，是请假回来的，明天又得回去呢。」
「周叔，一起吃饭呗？」
周叔留着八字胡，双手抱胸：「老郭要平时喊我，我肯定就厚着脸皮去了。」
「今天是老郭和老徐特地给你做的接风宴，我可不好意思了。」
郭子源：「没啥的，周叔。」
「改天，改天你再回来的时候，我来讨杯酒喝，你们先去……」
郭子源於是和徐荣香并行进了自建房的负一楼厨房。
下楼的时候，久违的猪ongongong声还有鸡的咯咯咯声袭耳。
与此同时，周叔的感慨声也若隐若现。
「这郭子源是真争气啊，211的本科，985的研究生，听说还读了博士。」
「可不是，老郭当年来镇里面的时候，一穷二白。」
「老郭和老徐这是真有福气啊，要是我儿子能读个985的本科，我扛着他在镇里面转四五圈都行。」
薛叔：「那你得去你家祖坟看看，到底冒烟了没？」
「说不定，哪天就着火了。」
「唉…那的确，羡慕不来。」老周感慨。
985在汉市都不算路边一条，985的博士，在一个小镇子里，不说独一份，肯定算是凤毛麟角了。
徐荣香嗬嗬嗬地傻乐。
郭子源则是偷偷地看了一眼老妈：「心里开心了吧？」
徐荣香一下子就不好意思了：「我开心什麽，我愁得很。」
「你找媳妇儿怎麽办咯，都一大把年纪了。」
郭子源：「我都还没毕业，没车没房，谁能瞧得上呀？」
徐荣香忽然淡定地说：「还真有人来找过我。」
她抿着嘴，说得是相当谨慎。
郭子源：「你答应了？」
徐荣香摇了摇头，依旧回得谨慎：「我是不敢答应啊。万一你不喜欢？」
郭子源：「我还小，现在正在读博的关键时期，得先奔前程。」
「感情的事情，随缘吧。」
「反正你们也还年轻，不着急抱孙子。」
「隔壁。」徐荣香才说了两个字。
郭子源就果断打断：「隔壁的那个谁，高中读完了吗？」
徐荣香就不说话了。
进到了厨房里後，郭其松已经摆好了餐具，而且还给郭子源也倒了一小杯酒。
乐嗬嗬地说：「小子，今天陪老子整一口？」
一向不支持郭其松喝酒的徐荣香也没说啥。
郭子源看向了桌子上的一大桌子菜。
九个菜，六荤三素，郭子源觉得自己一种整两口估计就能饱了。
「老爸，有点太奢侈了！」
「下酒菜，三个都得撑了。」
「我先去洗手。」郭子源走向了洗手池旁。
这是自家接的山里的自来水。
鄂省不缺水。
果不其然，自来水的水温且暖，一点也不烫手。
要是在城里面，自来水可能还有冷烫的味道。
吃饭的时候，徐荣香和郭其松给郭子源说了他们两个的打算，他们是真的把郭子源的建议放进了心里。
这一刻，郭子源才意识到，自己在长大的时候，父母真的渐渐老了。
而且，郭子源的记忆里，还有老两口老了之後的样貌。
不过，生老病死，人的成长，就是岁月的本能，自古以来，没人能逃过这些正理。
郭子源则是给徐荣香和郭其松分享了自己拿奖的事情。
看着郭子源银行卡里存下来的十几万存款，郭其松和徐荣香二人既震惊，又害怕。
他们两个，要存下来十几万，至少也得三四年的功夫。
这是存下来，不是挣十几万。
如果再遇到了大人情或者是出点什麽事儿，五六年都存不下来。
饭罢酒足。
郭子源帮忙洗了碗之後，几人就上到了二楼的客厅。
但今天郭其松和徐荣香都没打开电视，几个人就围在了电炉子烤火桌前，细细碎碎地说着话。
郭子源本来提议说把卡留给父母。
可郭其松和徐荣香就是不同意：「我们还没老呢，你自己挣的钱，你自己留着。」
「工作之後，人情宴请，处处都要用钱。」
郭其松还算是有男人见识的：「我和你妈妈现在也不教你如何攒积什麽什麽的，但花钱也不能大手大脚。」
「要记得住自己的退路，可能不如你的那些同学们。」
「所以，手里要管得住一些钱。」
「当然，你爸妈肯定永远不会让你饿着肚子。」
郭子源听到这些，一时间眼线模糊了。
这时候的老郭和老徐多好啊？
他们是怎麽变成了前世後面那样子的呢？
就是因为自己没结婚吗？
是吗？
「当然…」
「我知道。」郭子源重重点头。
徐荣香这时候才问：「你在学校里，就没有看得上眼的女同学嘛？」
「都读到博士了，我和你爸可没说不许你早恋啊？」
「有喜欢的女孩子，可以大点胆子。」
郭子源不怪徐荣香就这点眼界，作为父母，他们真的很希望看到儿子成家立业，这是本能祝福。
「没怎麽合眼的，也不想凑合。」
「慢慢来吧。」
「也不能随手抓一个女孩子就去追人家啊。」郭子源道。
「说得好像你去追，别人就会同意似的。」
「追女孩子，也是有讲究的。」徐荣香剥了一颗花生，丢进了嘴里。
郭子源：「老妈，你去附近打听打听，你们年轻时候那些手段，现在还能用得着吗？」
郭子源说着，马上劝道：「爸，你别给我塞东西，我明天要坐飞机去魔都。」
「我不是去打工的，我在那边不租房子。」
郭其松道：「都是冷菜，蜂蛹，炒好的腊肉。」
「你到了地方，热了就能吃。」
「你到时候住酒店，能吃到好的嘛？」
「再则说，你自己吃不完，拿来送人也好啊。」
郭子源摇头：「那不行！」
「这次去，不方便送这些东西。」
「首先，我去看的那几个老师他们不一定吃得惯，也不一定信任我。」
「你要去看的老师什麽人啊？」郭其松顿住手。
郭子源想了想，还是回了：「院士，大教授。」
郭其松就算啥都不懂，也知道院士是个什麽概念。
他的手立刻抖了抖。
默默地看着郭子源，把瓶子装的腊肉又取了出来：「我儿子是真出息！」
「再出息不是你养出来的？你要不供我读书？」
「院士长什麽样我估计都不认识。」
「老爸，你们的体检报告我也看过了，都还行。」
「就是老妈的腰椎间盘略有突出，目前不需要手术，可也要注意生活方式了。」
「以後重体力活，背东西是不合适了，找一点轻松的事情吧。」
「喊你们不做事……」
郭其松忽然坐下来，噤着嗓子，声音内敛：「你要是给我们生个孙子，我和你妈妈保证，啥都不做了。」
「那你们还是做吧。」
「强J是违法的。」郭子源调皮了一下。
徐荣香立刻扯了扯郭子源的耳朵，爆发了当家主母的气质：「你要是敢做这麽伤风败俗的事情，我把你腿打断！」
郭子源喊了起来：「别扯了，妈，疼！」
徐荣香放开手後，郭子源才揉了揉耳朵：「我都说了，我都没喜欢的人，我上哪里给你们生个孙子出来？」
徐荣香看向郭其松：「你也别说了，儿子明天还要去坐飞机，得早点休息。」
「他要是做了傻事，我和你没完。」
郭其松很冤枉：「不是你喊我催一催的嘛？」
徐荣香擡起下巴:「那咋啦？」
郭子源则是心里默默地说：爸，妈，真好。我真的重新看到了你们『年轻』的时候。
我也会如期与前世履约的。
谁都做过如果可以重生就如何如何的梦。
郭子源成功了，也不敢不履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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