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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里的灯只开了後半区。会议桌上方的日光灯亮着，光线均匀地铺下来，把桌面上每一道细微的划痕都照得清清楚楚。
丁先琦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记录册，电脑屏幕上是安岳刚发来的京都实验室进度表。
数据更新到了今天下午，後面附着三行字的简短说明。
安岳的措辞一如既往地简洁，只说实验顺利，带教进度比预期提前了两天。
丁先琦敲了一行字过去，等了大概十几秒，安岳回了句：「好的，谢谢丁老师。」
丁先琦给安岳远程指导完，合上笔记本电脑的盖子，右手的拇指和食指习惯性地揉了揉鼻梁两侧。
手指触到皮肤时能感觉到轻微的凹陷，本能停留了。
丁先琦於是转头，目光扫过办公室後半区，发现郭子源还站在印表机旁边，屁股顶着印表机的桌子，低头在看着什麽。
灯光在印表机旁的墙面上投下一个斜斜的影子，影子的边缘因为纸张的翻动而轻轻抖动。
郭子源已经在那里站了快二十分钟，手里那摞刚从印表机里吐出来的纸，被他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丁先琦看着郭子源的这行为，端的觉得诡异，於是走将上去——
印表机旁边摞着三份文件。第一份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学位条例》，郭子源用红笔在第十三条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第二份是关於破格授予博士学位的案例汇编，老式针式印表机打的，墨色深浅不一，最後一页的页脚沾着一道没干透的墨痕。
第三份丁先琦一眼就认出了页眉上的期刊名。Lancet Diabetes & Endocrinology，2015年发表的全部论着型论文目录，每个条目後面都标了通讯作者的单位和职称、doi。
郭子源把这三摞纸按顺序叠在一起，角对角对齐，在桌面上轻轻顿了两下。
他把文件装进一个透明的塑料文件袋里，拉上拉链，看到丁先琦盯着自己，便四目相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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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先琦看着他：「安岳那边进度比预期快了两天。」
「她上手还蛮快。」
郭子源如实回答：「只要不涉及到人情世故版块，安岳还是挺行的。」
丁先琦说：「你和安岳搞的那个13分论文已经见刊了，科室里正在考虑——」
「不够…」郭子源把文件袋放在了会议桌上，罕见地打断了丁先琦的话。
丁先琦偏了下头：「什麽不够。」
「13分的论文申请博士学位，够了。但想要直接破格完成博士毕业…不够。」郭子源从文件袋里抽出那摞Lancet目录，翻到做了标记的那一页，手指点在其中一个条目上。
「Lancet Diabetes & Endocrinology。糖尿病领域最顶尖的临床期刊，影响因子比我们刚发的那篇高出不止一个档次。」
丁先琦没有说话。
他已经不意外了。
去年加今年开始吃惊的次数比前面二十年加起来还多，到现在郭子源就算说明天要报名考院士他大概也只会先问一句报名表填了没……
「到底想干什麽。」
「搞清楚三件事。」
郭子源从文件袋里抽出第一份文件——《中华人民共和国学位条例》，摆在丁先琦面前。第十三条被红笔圈了出来。
「第一，搞清楚一个硕士怎麽直接拿到博士学位。」他又抽出第二份文件，破格授予博士学位的案例汇编。
「第二，搞清楚学校在什麽条件下愿意替我走特殊通道。」
第三份文件紧跟着落在桌面上，Lancet目录的纸张在灯光下泛着冷白的光泽。「第三，搞清楚什麽样的成果，能让专业委员会在答辩的时候没有任何理由说一个不字。」
丁先琦低头看着面前这三份文件。
他没有伸手去翻，只是用目光从第一份扫到第三份，再从第三份扫回第一份。
眉头收紧，舒展，又收紧。
过了好一会儿才擡起头来。
「前天那个病人对你的刺激有点大？」丁先琦问。
「你是不是还想有第四个。怎麽破格成为副高。」丁先琦看着郭子源。
副高是高级职称，是真正的龙腾於天！
「是。」郭子源说，「不想再等了。」
「以前我总觉得，只要好心，就能被理解，被感恩。」
「我现在发现我错了。」
「只认衣冠不认人。」
……
郭子源回想起劝那个病人做个腹部CT的遭遇，真可谓用一个贱字来形容了。
病人黄海春同意後，他的包工头还是一直在质问。
他有什麽资格说话？
你们到底听他的还是听谁的？
他是你们的爹啊？
你们看个病就得靠了他才行？
固然没人在意那工头的语言，可郭子源却在意了！
只认衣冠不认人。
……
丁先琦的食指指尖点在文件袋上，没有动，只是点着：「你是不是有点太嚣张了？」
郭子源破格读博，不走程序。
现在硕士毕业答辩都还没有搞，就想着破格博士毕业的事情。
甚至自己提他是不是想破格副高的阴阳怪气，郭子源也认可了！
郭子源还是没有否认。
只是笑了起来：「师父…院士大佬都面见过了。」
「当面聊过天，同台做过手术。我不觉得我这麽想有什麽不合理的。不合理的不是我，只是这个身份。」
「有点太畸形了！」郭子源看着丁先琦，继续说，
「一直背着学生的身份，於治病救人而言并不方便。很多手术我明明可以做，但因为职称不够，只能站在助手位。」
「很多决策我明明可以下，但因为资历不够，只能让上级替我背书。一次两次可以，次数多了，病人等不起，上级也扛不住。」
「我TM也！」
丁先琦没有反驳。
他忽然想起COA结束那天晚上郭子源在手术室处理那个骨盆血肿的病人……
听说整个手术间的副主任医师和副教授都只能给他当助手传递器械。
那时候郭聪煜站在一助位置，手里的负压吸引器举了快二十分钟，连手腕都在发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紧张。
郭聪煜後来私下里和丁先琦深聊过，他说那是一种被别人带着飞的紧张……
郭子源既然选了坦诚，就决定一捅到底！
丁先琦是自己的老师，所以死那张纸都看过了，所以郭子源不介意自己再被丁先琦打什麽奇怪标签：
「还有一件事。」
「可做的课题太多了。」
「光是糖尿病足这一条线，清创和微循环重建只是开了个头。後面还有生长因子提纯和浓度梯度测试，截骨矫形和内固定装置改良，骨不连的病因分类要从感染性非感染性一路推到局部血运障碍的影像学分型。」
「VAC负压和VSD负压的适应证对比还没有做完。宜市这边急诊外科积累的上千例创伤数据等着整理。截肢残端神经瘤的预防方案还只有雏形，骨缺损的搬运速度公式需要加一个微循环重建的权重因子……」
他一项一项说完，才擡起眼睛。
「每一项都需要人。」
「就目前而言，我的想法。」
「糖尿病足的专项研究员至少要配三个，一个做基础机制一个做临床试验一个做数据分析。」
「截骨矫形方向需要一个擅长逆向工程和有限元分析的生物力学工程师。」
「临床试验中心得有一个专职的数据管理员，影像组学那边姚窕一个人根本撑不起来。曲教授一个明事理的大教授，只想着占我便宜。」
「他要我自觉身心不力後，让我全职转影像科，我当然懒得搭理…」
「姚窕自己也想不到该怎麽做安排…我才懒得搅和这些事儿。」
「所以，职称必须要先升起来，才好做事儿办事儿。」
丁先琦一直听到最後这一句才移开视线。
他把目光从郭子源脸上挪开，低头看着桌面上的记录册，那本册子封面磨得起了毛边。
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已经没有了之前问「你是不是太嚣张」时的那种调侃：
「所以你想直接破格拿下博士学位，是想让自己被放在一个更高的起点上。」
「让外人看到你的时候先看到你的学术身份，而不是先看到你的年龄。」
郭子源将那份《学位条例》抽出来翻到第十三条的位置，让那个被红笔圈出的条款正面朝上，平放在丁先琦面前的记录册旁边。
「对於在科学或专门技术上有重要的着作、发明、发现或发展者。」
郭子源的声音很稳。
「经有关专家推荐。」
「学位授予单位同意，可以免除考试，直接参加博士学位论文答辩。」
「通过论文答辩者，授予博士学位。」
「我们医学界有过先例。」
丁先琦把记录册推到一边，腾出桌面上更大的空位，然後把三份文件排成一排。
他的手指依次点过去，目光跟着手指，在做着最详细地。
丁先琦的声音轻佻：「你的快乐医生梦呢？」
郭子源噎了一下，如实回道：「被现实扼杀了。」
一个研究生在急诊外科指手画脚，专业的人认可了，上级认可了，病人们却不认可。
这让郭子源反应了过来。
只有快乐的生活，没有快乐的医生生涯。
哪怕你能力再高，也不可能快乐得起来。
虽然说，郭子源可以对病人的牢骚爱搭不理。
可爱搭不理的结果就是眼睁睁地看着人去死……
这与郭子源当医生的初衷相悖。
吵一次架，劝一个人只是烧脑筋。
十次呢？
二十次呢？
丁先琦：「法律框架有了，是现成的。」
「争议不在於能不能用，而在於你敢不敢去走。全国上一个走通的医学界案例还是曹学涛院士，再往後争议太大，没人敢轻易碰。」
他挪到下一份文件。
「案例汇编，参考材料够了。」
「这些案例有一半当年被卡在答辩那一步，不是因为成果不硬，是因为提交答辩的论文本身被挑出了毛病。」
「SCI论文和答辩论文是两回事，期刊审稿人看重创新性，答辩委员会看重系统性。」
「少一环结论回扣，多一堆没解释乾净的原始数据，都有被驳回的风险。」
「Lancet，够分量。这个领域全球最顶尖的临床期刊，华国一年发不了几篇。」
「如果有这样一篇论着捏在手里，专委会即使对你的资历有质疑也得先看论文本身。」
「可够分量也不等於稳过，只是补齐自己的短板。」
丁先琦收回手，身体往椅背上一靠。
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安静的实验室里格外清晰。
他看着会议桌上的三份文件，沉默了。
郭子源现在面临的困境，他自也是知晓的。
他就是『受害者』啊！
郭子源是他的学生，他是郭子源的导师。
他才是郭子源身份的最大受害者！
再开口时语气已经变了：
「常规路径走不了。硕士毕业才一年不到，同等学力申博那条路光工作年限就要卡三到五年，科研型加学术型两条线加起来，耗得起吗。」
「还要专家推荐信。」
「推荐人要能证明成果在同行眼里达到了博士水平。」
「这个人不能在省内找，省内的同行评审容易被诟病不够客观。必须是省外的，而且分量要重到学校那边看了之後不敢随便敷衍。」
郭子源：「COA上见过的那些老师可以算吗。」
丁先琦沉默了大概两秒。他在脑子里把名单过了一遍。华山医院的谷元东院士，魔都六院的鲁郊教授，军总医院的卢院士，魔都九院的戴荣院士。
这些人，每一个都是骨科领域排进全国前几的人物，随便抽出一个人来都足以让学校那边不敢怠慢。
「算是算，别人愿不愿意给你背书？」
「这背书可不是这一两天，是一辈子！」丁先琦的眉头紧皱。
郭子源把文件袋重新装好，拉链拉上。
丁先琦坐在原处，双手交叠搭在腹部，身体靠在椅背上没有动。
会议桌上的灯光把他的影子压在椅背上，压成一个比平时看起来更宽更沉的形状。
「对了。」丁先琦又道，「评委名单里不能有人情世故。」
「如果真要搞破格！」
「要更有公信力，得喊学校组织评委名单了…」
「份量够不够？」
「这可不是小打小闹…」
「毕业论文，入学和毕业的程序，都会在你的简历上写一辈子。」
「你敢赌，其他教授能不能陪着你一起赌？」丁先琦针对郭子源的提议，发出了一串又一串的具体问题。
郭子源沉默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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