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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子源没选择在误餐室就餐，而是径直走出了手术室。因为郭子源知道，十二点四十分虽然不算晚，但这会儿手术室误餐室里的鸡腿没了，估计荤菜也都没了。
懒得浪费钱，还不如自己点外卖。
与手外科主任李长虹别过，郭子源就径直来到了急诊科。
陈哲民的手术在进行期间，抢救室里的诊疗还是在正常继续。
郭子源来到抢救室的时候，马骁诚恰好挥手示意护士可以将病人转去急诊外科病房了。
他偏过头，看清楚郭子源回来後，眉间的痣都舒展了几分：「郭医生，你们做完手术了？」
「情况怎麽样？」
郭子源昂了一声，走向了洗手池重新再洗一个手：「断肢回植上去了，剩下的就是等结果。」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後面的功能锻链，陈哥还有很多苦头要吃。」
马骁诚是组里面的主治，这会儿郑崇岳副主任医师不在，他就是上级。
规培黄卓安正好有事情来找，马骁诚就只能先听黄卓安的汇报。
他不断点头跟着黄卓安出了抢救室。
姚窕听到了郭子源的声音後，本在抢救室休息室门口坐着写笔记本的她，亭亭而立地站起：
「郭医生，你吃饭了没？」
女孩子的心思会比较细腻。
与马骁诚更担心陈哲民的手术，她则会多考虑郭子源是不是吃过饭这种更加细腻的问题。
「刚点了外卖。」
「你笔记本给我吧。」郭子源正在抽纸擦手，准备走与姚窕相遇的常规程序。
「郭医生，不着急！」
「您先吃饭。」
姚窕讲完，微微侧身，让开休息室的门：「里面有一张CT，我觉得可能诊断略有问题。」
「病人已经进了手术室，但我也不能确定。」
「是吗？」郭子源将手里的擦手纸丢进了垃圾篓。
快速坐下後放下手机，拿起滑鼠开始上下滑动。
姚窕则迅速汇报简易病史：「患者是因胸痛入院，没有明显的外伤史，目前的考虑是心梗。」
「但我觉得，她可能并不是单纯的心梗。」
「只是心梗的症状，遮盖了消化道的穿孔。」
「心梗的时候，不重要器官的静脉会收缩，胃内黏膜处於相对缺血状态可能导致功能受限…」
「她原本就有慢性胃炎，我觉得，这里，可能是穿孔了。」
「胃前壁！」
姚窕给出了自己的想法：「就算没穿孔，胃酸应该也浸润到了肌层！」
郭子源跟着姚窕的话滑动着CT的层面。
而後目光闪了闪，语气逼逼：「你看到了，没给郑主任说吗？」
今天是郑崇岳值班，姚窕如果看出来问题不能确定，她不好给专科医生讲，但可以让郑崇岳代诉！
姚窕心里的委屈一闪即逝，语气平静：「郑主任去ICU看昨天的那个『烧伤』病人了。」
「我看得没那麽快。」
姚窕双目平静地看着郭子源，背着手，似是有些紧张。
因为郭子源的气质带给她的并不是同龄人甚至『师弟』一般的帅气阳光。
那是上级医师才有的『逼迫力』！
这种压迫的气场，是绝对做不得假的。
虽然姚窕也没搞清楚为什麽郭子源会有这样的气场，可这就是她最真实的感觉。
郭子源的心里恍然。
的确，姚窕不是自己，姚窕能看出来非破壁性的溃疡与穿孔前兆，就已然不易。
你既要求她有阅片的精度，还要求她有快速的速度，那麽姚窕或许就不用找自己学习了。
郭子源於是快速地打了一个电话出去：「郑主任，我是郭子源，我刚回来了。」
「刚刚那个急诊病人，有胃壁损伤啊。」
「如果心梗处理完了，这里还是要酌情处理一下的，否则一旦穿孔，就会很麻烦。」
没想到，郑崇岳不仅没有回覆郭子源，还在那边和人吵架。
「没截肢是没截肢，功能是功能，这是两个概念！」
「不是有双腿，就一定有双腿的完全功能。」
「知道吗？」郑崇岳的语气严肃。
对面传来一个威冽的中年声音：「没有功能，算什麽保肢？」
「你们是怎麽当医生的？」
「人送进来的时候，一双腿还好好的，现在你告诉我他可能是残疾？」
郑崇岳也瞬间来了脾气：「你TM人都都保护不住，你派人去抢个J8的火啊？」
对方的语气一滞：「你什麽意思？」
「你爱什麽意思是什麽意思？！」
「你要是觉得这真是我们手术质量的问题，你TM爱找谁找谁过来。」
「我根本不想和你这样的领导讲话。」
郑崇岳接着说：「我现在正在工作，你别再烦我。」
「反正就是这样，人的生命体徵没问题，双下肢的活性是好的。」
「但你说要他出院之後可以重新归队，那得看天意了！」
郑崇岳讲完，才与郭子源对话：「喂，郭医生，你刚刚说什麽？」
郭子源於是又重复了一遍。
郑崇岳点头：「好，我先给手术室打个电话，这边的事情，我来了再给你讲。」
「TM的气死我了！」
郑崇岳主动挂断了电话。
郭子源虽然没开扩音，可之前郑崇岳的嗓门儿很大，郭子源拿开了耳朵。
所以姚窕也听到了郑崇岳的话。
通过只言片语，她听得觉得脑壳有些莫名其妙。
没搞懂逻辑。
昨天郭子源做的那台手术，还会有人怪郭子源没做好？
当然，姚窕这会儿虽然觉得很疑惑，却也不敢直接问出来，免得郭子源觉得更加难受。
……
郭子源挂断了电话後，又扫了一遍这个患者的CT层面。
於是点了点头：「这个病人差不多就先这样吧。」
「姚窕，你观察得很细致，进步很大。」
姚窕这时候说：「主要是郭医生你总结得好！」
「在完解剖结构之後，还要看层次，不同层次的结构如果可以厘清的话，其实CT是可以自行做局部三维重建的。」
「通过空间想像力的重组，就能发现她胃壁上的不对劲了。」
「嗯，我的外卖还要一会儿，你把你的笔记本给我吧！」郭子源再伸手。
这一次姚窕不敢再不给了。
她把笔记本打开後，小心地将胸前的蓝黑笔与红色笔都打开了笔帽，放在了郭子源右手的顺手位。
而在郭子源翻阅的时候，姚窕还主动说了自己的笔记中的不确定之处。
「郭医生，这里，在看骨平面的时候，我觉得有疑惑。」
「一般来讲…骨的连续性都是比较平滑的，但这个病人的骨损比较明确，你又说它不是骨折。」姚窕指出了具体问题。
「这不是你阅片能力的问题，是骨科基础理论储备不够。」
「虽然说，一般来讲，女孩子十八岁骨骺线就会闭合，男孩子二十岁，可也有例外。」
「有些人会稍微晚一点。」
「骨折的定义虽然是骨的连续性和完整性发生改变，但也要看是否有外力的因素。」
「软骨在CT上不显影，你除了看骨质空隙的同时，还要评估这种空隙是否平滑……」郭子源解释了一句。
然後拿起了笔。
姚窕听完，缓缓点了点头。
「所以…影像科医生要学更多的专业理论知识？」
「对啊！」郭子源说。
「大家都觉得影像科比较简单，不用接触病人，不用做手术，实则不然。」
「麻醉医生是决定一个医院能开展手术难度上限的底线，影像科是决定一个医院平均诊断能力的地方。」
「好的影像科教授，是可以给任何一个专科进行阅片会诊的。」
「那知识体系？」
郭子源接着说：「所以其实我都只是取巧了，能看到一些东西。」
「但你要我非常精准的把一些徵象用绝对严谨的医学术语表达出来？」
「我的知识体系是不完备的。」
「骨科勉强还行。」
「比如说神经外科、胸外科的病有哪些，我都记不全。」
「但记不全面的情况下，如果遇到了急诊病例，我还是可以看一看的。」
「急诊都比较直接！」
「慢性病的精准诊断，才是真正的高难度！」
郭子源现在拥有的国手级，只是在於两个方面。
第一是阅片速度快。
第二是定位精准。
又快又准，最适合的是急诊科，特别是抢救室。
出血、血管损伤、穿孔等迹象，露头就秒。
可如果你要郭子源通过CT或者核磁去看这个肿物是什麽性质的？
郭子源只能说告辞！
不是郭子源看不出来很多肿瘤的外观，是郭子源不懂这些外观下到底代表着什麽病，是理论方面的缺陷。
这会儿，郑崇岳骂骂咧咧地从外面走了进来，嘴里牢骚：「简直了卧槽。」
「我现在才终於理解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了。」
「昨天那台保肢术，哪怕是放在省一级，更顶级的教学医院，都没有教授能找出毛病，会觉得不可思议。」
「TM的在汤圆冲的领导那里，却变成了你们这是在做什麽手术？」
「保个肢都保不好！」
「我真的想当场和他一起撞头同归於尽了。」
「呸！」郑崇岳非常不雅观地直接往垃圾桶里吐了一口口水。
郭子源听到郑崇岳的话，也是狠狠地挤了挤脑壳上的头皮。
淡定地说：「郑主任，从某种层面上讲，那个汤圆冲遇到这样的领导，是幸运的。」
「他至少过来出头了。」
郑崇岳：「出头也不是这麽出的啊……」
「他如果只是反问一句，我觉得没什麽，我也会觉得他是真的来关心下属的。」
「可句句紧逼，咄咄逼人。」
「非说汤圆冲是什麽『先进』，什麽『优秀』！他一定不能倒下，是什麽典型。」
郑崇岳抱着手：「妈的，老子很想讲，一等功的英雄，TM都是躺着领的！」
郭子源也知道郑崇岳这是在给自己出气。
「好了，别讲了，郑主任。」
「病人自己是什麽心态？」郭子源问。
「病人自己的意识清醒度一般，现在还处於劫後余生的茫然期。」
「家属也没多说什麽，就是他那个领导！」
「崽种一样的。」
郑崇岳敲了敲头：「不懂隔行如隔山就算了，还非得那麽咄咄逼人，把话说得那麽难听。」
「我怼了他几句。」
「他还想给我动手。」
「本来就是这麽回事啊，我虽然不懂抢火，但我也可以轻而易举地把他们的努力都视作无物啊？」
「你TM连自己的人都保护不了，你组织个J8的抢火呢？」
「嘘…」郭子源立刻给郑崇岳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郑崇岳当然没有上头。
郑崇岳圆脸，看起来很是随和，也是急诊科最随和的副主任医师。
比起钱书航和蔡雄学二位，郑崇岳是最不容易与人发生口角的副主任。
连郑崇岳都能气成这样，想来那领导说话是真的有点欠。
「善恶在己，对错由人。」
「郑主任，我们问心无愧就可以了。」
「我们也不是想让他汤圆冲的双下肢功能障碍啊？」
郭子源眯着眼睛回忆了一下：「但那台手术，已经是我们能做到的极限了。」
「外行可以不知道，我们自己清楚就行。」
「算了，不聊这个了。」
「郭医生，你吃饭了吗？」郑崇岳也没直接聊陈哲民的手术。
「外卖在路上。」郭子源回。
「我不知道你什麽时候下台，就没给你点了。」
「不过…」郑崇岳接着说：「我让你嫂子特意送了个好东西过来。」
「高质蛋白，油炸蜂蛹。」
郭子源看了，瞬间眼睛一亮。
这玩意儿，会吃和懂得吃的人，都知道它真的是好东西。
农历九十月份，正好是吃蜂蛹的季节。
郭子源看到郑崇岳拿了一大罐出来，忙点头：「郑主任，那我就不客气了。」
「当然，陈哲民的手术，有人给我发信息了。」
「谢谢你啊，郭医生。」
「陈哲民於其他科室而言，最多只是个本院同事或者同行，但在我们这里，他就是我们的生死兄弟啊。」
「兔死狐悲都是惺惺作态。」郑崇岳的声音一时间也有点沙。
「要是老李也能遇到你就好了。」
郑崇岳的最後一句话，把郭子源和姚窕都给干沉默了。
两个人都不认识老李，但郭子源知道，这个老李，一定是郑崇岳的熟人之一。
或许，他以前也是急诊科的。
所有医院，都存在医护人员因为医闹而废掉的人群！
不是一个两个，是人群。
死了的，或许会被报导。
但这种没死的，如果你没有一定的社会地位和「特殊性」，出现在网上成为新闻的资格都没有。
「有机会给你们认识一下老李，他可是一个非常非常有趣的人。」郑崇岳也没僵持这个话题。
恰好，郑崇岳的电话响了起来，他站起来，又走了出去。
……
郭子源的饭来了，抢救室里有病人，但没有特殊病人，也就没有人打扰郭子源。
姚窕是跟郭子源的班，并不算急诊科的员工。所以姚窕也不必忙。
倒是，又从操作室申请转来抢救室的护士刘伶俐，也是在忙完了一个整上午後，进了休息室中场歇息吃午饭。
刘伶俐今天的吃饭姿势有点虎。
她根本来不及看姚窕，也来不及看郭子源，大口大口地久开始刨饭。
仿佛是饿死鬼投胎。
郭子源看了一眼刘伶俐，刘伶俐只当郭子源不存在，继续包口包口吃饭。
这与郭子源之前认识的刘伶俐格外不同。
这种吃相，不好看，却也算是憨态可爱了。
郭子源没有劝刘伶俐慢点。
倒是姚窕非常细心地给刘伶俐拿了一瓶牛奶：「妹妹，慢一点吃。」
「谢谢。」
「我今天忘记吃早饭了。」刘伶俐刚转来抢救室，所以还以为这里的氛围类似操作室。
可她一上班，就立刻被当头一棒。
你要是不好好吃饭，那就别吃了。
一盒饭大概下去了一半後，刘伶俐的吃饭速度才开始慢了下来。
这会儿，她略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看郭子源：「郭医生，我实在是太饿了。」
「没事儿，你慢慢吃。」
「在抢救室里上班，最要讲究的就是该干嘛的时候赶紧干嘛。」
「吃饭、上厕所都得紧着点。」
「不然，忙起来真可能直接掉身上。」郭子源说得不算文雅，但却是急诊、ICU、手术台上偶见的情况！
这边病人随时可能要死，你说你还要去拉个屎？
有时候，你都没这个意思。
等你反应过来的时候，括约肌不等你反应就松了……
刘伶俐赶紧低头开始吃饭。
姚窕则是坐去了一边，开始继续慢慢补足之前郭子源指出来的问题。
医学的学习，不是一日之功。
大家之所以讲「越老越吃香」，是因为年纪越大，知识体系就越是完善。
前期的技术积累也更深厚。
从个人层面来讲，不管你的天赋多高，你十年後的技术应该都比你十年前高。
天才压凡人，那是所有行业都可能发生的事情。
这会儿姚窕有具体指向的知识点和知识系统空白要填补，就只能熬时间。
慢慢打磨自己的阅片技术和阅片基础理论。
百链成钢。
……
郭子源的运气还比较好，陈哲民的手术结束後，郭子源吃完饭後，急诊抢救室竟然诡魅地没有一个病人前来就诊。
外科组没有、外科组也没有！
所以，一个下午的时间，郭子源打了两盘游戏，竟然看了四个游戏短视频。
急诊就是这样，毫无定数。
下一刻可能把你累死，上一刻，可能把你忙到死。
无论怎样，六点一到，郭子源也就准时下班了。
……
不过，郭子源才准备下班走的时候，一个大龄中年提着果篮走了进来。
中年穿着朴素，双目有神。
「请问，周主任和郭医生在吗？」他敲门很客气地问。
「郭医生，有人找你。」门口玩手机的护士赶紧说。
她以为可能是糖尿病足的患者来找郭子源看病『换药』的。
郭子源转头看去：「您好。您要找郭医生吗？」
「郭医生，我是汤圆冲的父亲，谢谢你啊。」
「我也听说了，如果不是你的话，我儿子那双腿都保不住了。」
中年的笑意格外勉强：「他还这麽年轻，如果双腿都被截了，那可？」
他没说下去。
在他眼里，汤圆冲是个J8的英雄。
他就是活了十八年，从一个婴儿长起来的，带着把的小子。
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儿子！
他不过恰好在择业的时候，进了消防。
和她的大女儿一样，他觉得两个人都还没长大。
「郭医生…我给您顺便带了点水果，这篮子可不是我在外面买的。」
「是我自己从果园摘的！」
篮子里都是橘子，阳历十二月份好像就是橘子成熟的季节。
「您客气了，您的好意，我收下了。」
「不过这不只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我就分着吃了啊。」郭子源拿了起来，直接递给了门口的护士。
「都送给郭医生您了。」
「当然，大家都有。」
「我带了很多…我去车上再拿…」中年忙道。
郭子源说：「不用了，这已经够多了。」
「没事儿，一大筐我卖出去也就是百来块，甚至还不到。」
「就权当是给你们解解渴了。」
中年的声音更沙：「郭医生，其实我知道，如果不是你的话，我儿子可能都会死。」
「我的记忆里，他都还是那个肉嘟嘟的胖子。」
「我都不知道为什麽，忽然有一天他会死这几个字会出现在我面前。」
在爸爸的心里。
儿子永远是不会死的。
哪怕自己死的时候，儿子都该是活着的。
对，他会长命百岁，他会平安健康。
这就是每个爸爸的固有认知。
人老百年之後，一切都无可奈何。
但没有人会想着白发人送黑发人。
……
郭子源足足耽误了二十多分钟，才打车从急诊科出发实验室。
不过，郭子源没想到的是，郭子源到达实验室的时候，安岳已经把今天的试验体任务都做完了。
这会儿的她，独自一个人在休息室里抱着奶茶在浅笑。
安岳是双手捧着奶茶的。
她小口小口地嘬着奶茶的吸管，像是在享受什麽战利品，又像是在享受奖励。
说起来，这貌似是郭子源第一次看到安岳喝奶茶。
安岳这会儿听到了推门声，疑惑地转头看了过来，在看到郭子源的时候，她眼中的惊喜之色一闪即逝。
而後疑惑地微囧起了眉头，甚至有些受惊：「郭医生？」
「你怎麽又来了？」
郭子源点了点头，径直走进，将休息室里所有的灯光都打开。
郭子源径直坐下：「和你聊下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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