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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子源跟在单晨初身後，一路与他进到了外科楼手术室的更衣室。一股熟悉的味道就扑面而来。
熟悉的消毒水味道……
熟悉的鞋柜，熟悉的置物架，熟悉的守门大爷，熟悉的更衣室转角。
该死的记忆也同样侵袭进郭子源的脑子……
在单晨初的视角，郭子源只是第二次进外科楼手术室。
「郭医生，这一次你不会跑错吧？」
「上次…我记得你是跑去了四十五号柜，那是金主任的柜子啊。」
「你要是真把它给开了，那可有点闹麻烦。」
郭子源手里拿着绿色软布洗手衣裤全套，一次性外科口罩和帽子混搭在衣服上方。
嘴角蠕动了一会儿……
这能怪我吗？
从20年开始，金主任就换去了其他的柜子，四十五号柜子专属於我五年多，我进出它好几千次了……
郭子源这次是来让单晨初闭嘴的：「没事，单主任，我去公共区域。」
更衣室里的柜子分专属区域和公共区域。
两个区域顾名思义。
只有在本院的外科有了一定的名气後，才会有你的专属柜子。
至少也得是某个亚专科的带组副主任。
郭子源换好了洗手衣裤後，贴墙而站，细致地用背部感受着墙壁的温度。
这个角度，就是郭子源前世倒下的地方。
这会儿，郭子源再次从这个视角，以全新的心态打量着更衣室的一切。
光线昏暗，没有窗户。
好像也没啥可看的，手术室的更衣室，大多一般。
从通道迈步而上，两人就来到了手术室所在楼层。
迅速地溜达到骨科手术间外洗手池前，郭子源站在了单晨初的左手边，熟练地开始洗手消毒。
单晨初给了郭子源一眼，顿觉奇怪：「小郭，你怎麽看都不用看，就知道消毒液在哪里？」
废话！
你单晨初不也闭着眼睛就能接住感应式消毒液？不也可以闭着眼睛就按下消毒液的开关阀？
「高度都差不多…大差不差。」
「单主任，我先进去帮忙了。」郭子源这会儿还秉持着现在郭子源的记忆。
在手术室自动感应式气闭门的门口，郭子源擡起了右脚，僵了大概三秒钟。
手术室气闭门有一个透明的孔。
这是客观的视角，它也是郭子源格外熟悉的视角。
前世，郭子源就通过这个视角，往里面瞄了很多次。
虽然那时候是为了看聂云奇师兄手术的状态，可那种偷瞄也是瞄啊……
回不去了。
也不想回去了。
郭子源踩开了自动感应门，气闭门咕噜咕噜的滚轮声瞬间袭耳。
其实，按照记忆来算。
郭子源离开这个『熟悉』的手术间，不过两个来月。
熟悉的世界随着感应门的推拉被缓缓打开。
熟悉的手术室计时面板，特别熟悉的阅片器，熟悉的阅片悬挂角度，熟悉的麻醉仪器，熟悉的麻醉医生。
巡回护士不熟悉！
但器械护士，好像是前世差点追上了自己的陈灵芝。
差点追上也是差点，郭子源收起了这些记忆。
余下的两台骨折手术都格外简单，所以陈新汶主任医师早就溜溜球了。
手术室里，脖子修长的聂云奇师兄带着规培彭磊做好了术前的准备。
「小郭，你来了？」聂云奇师兄这会儿的笑容真挚且客气。
那熟悉的音色，一下子又把郭子源干回了前世。
「聂哥，这是什麽情况？」郭子源利索地走向了洗手台。
聂云奇愣了愣，可还是如实回了：「胫骨中段骨折的，准备做髓内钉。」
「好…聂哥，你先做髌骨外侧口子！」郭子源径直走向更衣台，拿起了无菌手术衣，就有模有样地走向了阅片器前。
郭子源的气质泰然自若，好像根本不把自己当外人。
而且，郭子源哪里是把自己当外人了，他是把自己当领导了啊？
喊聂云奇做髌骨外侧口子？
聂云奇：？？？
彭磊：？？？
巡回护士：？？？
麻醉医生：？？？
郭子源没有细想这麽多。
从他猝死、重新睁开眼到现在，就两三个月。
他和聂云奇一起配合了很多年，一直都很默契。
郭子源看完了阅片器的片子，了患者的骨折分型後，心里就自然而然知道了大概的手术流程。
郭子源在巡回护士穿完无菌手术衣後，就戴上了无菌手套，靠近手术台。
郭子源看到聂云奇和彭磊都还傻站着：「聂哥，怎麽还没搞啊，等着我的啊？」
「小郭…那还是你来吧。」聂云奇当然也知道髌骨外侧口子不难，也没啥凶险性。
只是单晨初还没进来，他是真的不敢擅自操作了。
郭子源大大方方地就拿起了弯盘，接着毫不犹豫地便取出了里面的圆刀，利索地划开了患者的髌骨外侧弧形切口。
郭子源还真的敢动手？
这是聂云奇完全没想到的。
郭子源切开皮肤後，就把圆刀放下，而後拿起了镊子用电刀开始往里面暴露！
电刀的刀头很钝，本身并没有切割力。
不过在电凝作用下，软组织在不断地分离开。
郭子源的动作麻利同时，还吩咐了一声：「电流量不对，巡回，给我调到40mA！」
终於，巡回的惊愕被打破後，她讲了一声：「单主任还没进来的。」
郭子源闻言，右手一顿，神识一下子归入现实。
可略作思考後，郭子源还是说：「单主任就在外面洗手，马上就进来了，调一下电流量。」
「40mA！」
这是郭子源熟悉的电流量强度。
每个主刀都有自己习惯的电流强度。有些要求畸形的，甚至可能要是37mA！
单晨初这会儿正好踩开了手术室的气闭门。
巡回护士也应声来到了电刀电流调节处，她一边调参数，一边擡头汇报：「单主任，手术已经开始了。」
单晨初疑惑地看向了手术台。
自然地盯向了聂云奇的眼睛。
聂云奇这会儿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他本能地想说是郭子源自作主张。
但身为师兄，而且还是被郭子源投喂了一个大机缘的师兄，聂云奇不能这麽做。
「单主任，小郭开个口子是没问题的，他的基本功操作很好。」
郭子源的神识彻底归位，这会儿也并不慌：「是单主任喊我来做手术的，我让你调，你调电流量就是了。」
「你还告我的状啊？」
单晨初的眼皮闪了闪，语气带笑：「给郭医生调，手术室主刀的事情，不用你来管。」
正如郭子源所说，郭子源是自己喊进手术室的。
这一定程度违背了郭子源的主观意志，这时候自己又不如郭子源的愿，吃相未免太难看。
只是单晨初真没想到郭子源敢提前上手，而且把口子都打开了。
可好在，聂云奇还在台上！
如果郭子源是瞎搞的话，聂云奇肯定会叫停。
电流参数调节完毕後，郭子源摁了摁电流的强度。
那种熟悉的声音和手感，立刻让郭子源心情恢复了安定。
郭子源则继续开放口子。
其实，如果不考虑本就不会很多的出血量，郭子源要从皮肤开口到胫骨前脊，十几秒就够了。
可这是择期手术，不是救命的手术。
为了单纯的炫技追速度而舍弃局部的美观是不得体的。
然而，郭子源即便是舍弃了速度，也是在四十秒左右，就将膝关节的外侧局部面彻底打开了。
关节并未外露——
郭子源选择的髌骨外侧切口，要走的就是髌韧带外侧入路。
这时候，髓内钉的进针点就在胫骨平台前缘、髌韧带外侧，对应胫骨髓腔轴线延长线。
「胫骨开口器给我！」郭子源暴露好进针点後，便对器械护士再吩咐。
「不是？」器械护士有些迟疑。
郭子源本能地鼓了鼓眼睛，语气不悦：「你不是个什麽？开口器给我。」
陈灵芝有些赌气地把器械给了过来：「给你！」
郭子源拿起後，就用双手将开口器往胫骨方向压紧，而後用锤子敲击破口。
破口完，郭子源就把开口器递了回去。
「扩口器！」郭子源再喊。
开口器只是开一个小窗口，髓内钉内固定装置是骨髓内部固定。
需要将这个内固定装置放进去，还要特意进行扩口，这也需要专业的器械工具。
每家生物公司都有专用的器械。
「也给你！」陈灵芝显然是生气了，声音清冷。
一旁，聂云奇的心里有点慌，他怕郭子源不懂行情，真的把手术做完。
聂云奇的心里更多的是震惊。
因为郭子源开口的角度，堪称是完美的。
哪怕是陈新汶主任来做这种手术，也会选这种方向的开口。
郭子源怎麽会这麽熟练？
他会做髓内钉内固定术？
省人医的马教授改行了？他开始做骨折手术了？
聂云奇的心里有一万个问号。
另一边，单晨初的心里也很慌。
他一边心里暗骂郭子源不干人事不懂人事，一边加快了穿无菌衣，戴无菌手套的速度。
心里想。
你可千万别搞出事情来啊？
郭子源是他强行拉上台的，急诊科的人都知道这一点。
所以，如果郭子源真的搞出了事情，他单晨初也得背上全锅。
郭子源家里的老登和太上登都是创伤外科的前辈。
如果单晨初要让郭子源背锅，除非是他不想在这一行混了。
有些事情，教授可能不会跨省搞你，但你如果把他得罪死了。
他们也不排除要跨省对你进行『捕捞』！
再狠一点，不计代价，你连私立医院都进不去。
郭子源利索地完成了扩口後，又喊：「导针！」
髓内钉内固定术，对骨折进行开口扩口後，需要将导针插至髓腔，使得导针通过骨折端後。
再以手法或牵引辅助复位骨折。
「单主任，他真的是过分了。」
「你都还没有上台。」陈灵芝这一次没有给，而是带上了个人情绪。
郭子源看了看陈灵芝，而後又看了看聂云奇，开口问道：「聂哥，医院里的护理部在哪里？」
「她叫什麽名字啊？」
「我等会儿去护理部问问护理部的负责人，手术室的手术，是不是由器械护士来主刀的？」
郭子源可不喜欢被动。
虽然，郭子源现在已经恢复了清醒，但郭子源依旧还记得自己是来干嘛的！
单晨初喜欢强喊自己来手术室要对自己进行教学吗？
自己必须在第一时间把他摁死！
让他再找不到任何理由，才可以脱离他这个麻烦。
「单主任？」陈灵芝有些委屈地看向了单晨初。
单晨初这会儿已经到了手术台旁。
认真地看了看手术入路和骨髓腔口子，内心一阵震撼的同时，脑壳有点宕机。
「给郭医生！」
单晨初找不到郭子源操作过程中的毛病，只会觉得这台手术就该这麽做，就该做成这个样子。
既然找不出错误，你有什麽理由来叫停郭子源的操作？
职称不够？
郭子源的职称不够，不能动手，你喊他来干嘛？
郭子源於是再一次拿到了导针。
郭子源也没针对她，将导针直接塞进了骨髓腔，而後拿在手里开始旋转试探性地深入。
要注意到一个问题，郭子源的穿刺术是「国手」级。
骨折发生了分离，无论再奇葩的骨折，骨髓腔还是有重叠部分的。
郭子源都能通过骨皮质将细针完美地穿刺到微细血管，不多一分，不破一分。
这种穿刺，简直就是手拿把掐。
和吃饭喝水一般简单了。
「咚咚咚！」
郭子源捏着导针不断地撞击着胫骨下端骨髓盲腔。
这麽操作不是炫技，而是在给其他人证实两个点。
第一，导针穿过了骨折断端。
骨折在骨髓腔内。
骨髓腔，在没有骨折的情况下，是盲腔。
导针不出骨髓腔，哪怕郭子源用它在骨髓腔里跳踢踏舞，那也是没问题的。
这就是独属於骨科医生的美感和手法。
认知大於『潜意识』……
暴力美感。
「聂哥，你帮我固定一下患者的股骨中下段，我们开始复位。」
「导针确定在骨髓腔里，就不比用C臂机透视了，它肯定在里面……」郭子源的语气笃定。
直接就跳过了透视这一步骤。
聂云奇没动，他慢慢转头看向了单晨初。
彭磊早就石化，他宽大脸上的双眼，如同两个石洞。
眼睛一动不动，如同是洞中洞……
他盯着和自己近乎同龄的郭子源，如同是看到了洪荒猛兽。
单主任说的教学手术，是谁教谁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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