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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古勒斯带着黑雾在荒原上兜了将近半个小时。黑雾追着他横穿了整片旷野，从废墟一路跑到丘陵脚下，又折回来。
沿途的地面被翻了一遍，草皮全没了，露出底下的黑土和岩石。
几道从他手里打出去的爆破咒砸在矮丘侧面，把半面土坡掀掉，土块和石头滚出几十米。
黑雾从旁边卷过去，那些滚到半路的石头被吞进去，再也没露出来。
丘陵上的观众已经跑了大半，看热闹的人早就散乾净了，一个人变成了一团吞噬一切的黑雾，在荒原上追着另一个人跑，这种画面已经超出了看热闹的范畴。
剩下的三四百人都是胆子大的，散在几片高地上，各自撑开防御手段。
几百双眼睛追着荒原上那两道移动的白，一道银白，一道黑得乱七八糟。
半小时的高速机动和持续输出，让雷古勒斯的状态持续往下掉。
体力还撑得住，走地鸡战术的根基就是腿上功夫，他的身体素质足够支撑长时间的高速移动。
但魔力的消耗有点跟不上了，之前崩解咒就抽掉了大半魔力，恢复到六成之後又打了几分钟的站桩轰炸和空间网络弹药倾斜，再加上这半个小时边跑边打，魔力核心的储备在持续下降，星轨冥想的恢复速度抵不过消耗的速度了。
而那团黑雾，它的体量在长时间移动後反而更大了。
它卷过地面时会吞掉一切，沿途的所有物质混进雾体里，又被内部的混沌结构搅成新的质量。
速度和咒语的发射频率都在增加，老罗尔献祭的不只是身体和精神，还有他几十年积累的全部魔力储备。
那些魔力都在这团混沌里，在互相反应互相吞噬的过程中，时刻都在释放更多的能量。
此消彼长。
某个时刻，黑雾的铺展速度超过了他拉开距离的速度，左右两翼在收拢，包抄的弧线越收越紧。
雷古勒斯不用回头，空间感知告诉他，左侧十二米和右侧十五米的位置，黑翼的边缘正在靠近，前面的通道在变窄。
他往前冲刺，疾跑咒全力灌注，脚下踩在地面上的力量把泥土和石头一起炸开，身形拉成了一道银白色的光影冲出去。
但黑雾的速度也在加快，它的体量太大了，几十米宽的正面同时往两侧扩，覆盖面积增长的速度比他跑直线的速度还快。
黑雾从四面同时合了上来，他被包围了。
视野瞬间变暗，黑色的雾气从四面八方涌来，有实体有重量，压得人像被埋进了一团腐烂的海绵。
雷古勒斯把铁甲咒撑开，参宿五的守护意志灌进去，银白色的护罩从体表浮出来，扩成球形，比之前更厚，表面泛着一层很淡的蓝色纹路。
黑雾的实体扑上来啃咬，发出一阵细密的滋滋腐蚀声，屏障表面浮出密密麻麻的灼痕，又被魔力一层层补上。
空气里有毒，黑雾一合上来，那股腐臭味就变成了实质的侵蚀，整个闭合空间内的空气在变色。
雷古勒斯瞬间调整了铁甲咒的结构，把筛网模式打开。
外来的空气穿过屏障时被过滤了一遍，烧焦的颗粒和毒性残留全被挡在外面，只留下能吸进去的部分。
咒语开始从所有方向砸过来。
绿光从头顶斜着射下来，雷古勒斯身体往左偏，绿光从右肩旁边射过去，打在脚下的地面上。
猩红色的钻心咒从左後方飞过来，他转身擡手，一道菱形小盾撞上去，两道咒语半空相遇，炸成一片红色的碎光。
暗黄色的衰竭咒从下往上钻，他脚下一踩，跳起半米高，衰竭咒从他脚底擦过去了。
灰绿色的腐烂咒从正面扑过来，带着一大团灰雾，他魔杖往前一甩，一道爆破咒正面打散了灰雾，橘红色的爆炸光在黑色的视野里闪了一下。
暗紫色的光束从右侧飞过来，灰白色的骨碎肉从斜上方砸下来，一道颜色说不清的东西从身後冒出来，经过的空气碎掉，留下一条发黑的裂缝。
狭小的黑雾空间里，咒语从各个位置各个角度往外喷，没有规律，没有间隔，纯粹的混乱和暴力。
雷古勒斯一边挡一边小范围移动，魔杖挥舞拦截从各个方向射来的咒语。
黑雾内视野极差，他身上的光不能照出很远，脚下的地面在被腐蚀，踩上去一脚软一脚硬。
挡掉正面的，躲开头顶的，击碎脚下的，左後方的钻心咒侧身让开，正面的腐烂雾爆破咒打散。
他魔杖挥动得越来越快，铁甲咒在持续被啃咬，屏障表面一个坑刚补上，另一个坑又冒出来。
黑雾的咒语本就没有间隔，这会儿密度还在增加，挡掉一道，下一道已经贴到面前。
铁甲咒的补充开始追不上消耗，屏障表面出现细小的裂纹，参宿五的光在裂纹里流动，一道一道地把它们压下去。
但总是差那麽一点点，差距在积累。
黑雾在往中心挤压，他能活动的空间在变小，刚被包住的时候内部直径大概有二十米，现在缩到了十米，还在缩。
雷古勒斯在里面撑了将近两分钟，屏障的颜色从亮白变成灰白，再从灰白变成很薄的银灰色，消耗在持续加速。
他的脑子时刻在计算，他知道自己的储备还有多少，消耗的速率是多少，守护意志能撑多久。
他有底气，星空鸢随时能走，但他不想走，又不能这麽耗，得出去。
他把空间感知在黑雾内部做了一次全方位扫描，找到了一处最薄的位置。
那个方向的黑雾厚度只有别处的一半，外面是乾净的空地。
他把正面防御拉满，铁甲咒的魔力输出拉到最大，守护意志把所有的防御资源堆在身体周围两米的范围内，球形屏障瞬间大亮。
咒语从各个方向射来，全部被屏障挡住了。
参宿四的爆发意志压进咒语的魔力结构，魔力开始蓄集，灼热的红光从杖尖往外渗，在铁甲咒的蓝白光里多了一团橘红色的光晕。
杖尖的温度在升高，魔力在压缩，在凝聚，在等待释放。
一秒，两秒，铁甲咒在承受着黑雾和咒语的双重打击，被啃掉的速度在加快。
三秒，铁甲咒的外层碎了，守护意志撑着的内层还在，但已经薄到了透光的程度，黑雾的颜色从外面映进来，能看到铁甲咒的表面在一块一块地的剥落。
第四秒，攒够劲了，他把铁甲咒放开。
魔杖猛甩，咒语喷出去。
一道粗壮的赤红色光柱从杖尖炸出，灌满了高温和爆炸，砸在黑雾内部。
爆开的那一下，声音大到整片荒原都跟着震。
高温把黑雾烧出一个洞，洞口直径四五米，从内部翻卷出来，边缘发白发亮。
黑雾试图合拢，雷古勒斯把意志压在上面，不让它封口。
爆破咒的魔力冲击是一次性的，但参宿四灌注的意志在洞口的边缘形成了一层灼热的屏障。
两股力量在对抗，一个要合拢，一个要撑开。
雷古勒斯直接往外冲，迅捷咒和疾跑咒同时上身，身体在爆开的洞口里拉成一条线，银白色的光在黑雾中划出一道刺眼的轨迹。
他冲过洞口的最後一米，身体的大部分已经穿出去了，头，肩膀，胸口，右手都已经在外面的月光里，空气从灼热焦臭变为冷冽。
就在他整个身体离开黑雾的瞬间，左肋的位置传来撕裂感。
黑雾把最後一段对抗意志的位置放掉了，那团东西在炸开的洞口和收缩的侧翼之间做了一个选择。
它把堵在洞口的对抗力量全部挪到了雷古勒斯冲出去必经的位置。
黑雾的唯一指令是杀死雷古勒斯·布莱克，当雷古勒斯的意志把出口撑住时，黑雾主动放弃了那个方向的对顶，把力量收束在侧翼，在黑雾最薄的那一层边缘形成了一道极薄的黑色刃口。
那道刃口挡在他身体的斜後方，角度卡得很死。
雷古勒斯的空间感知在最後一刻才抓住它的位置，身体已经冲出洞口，但洞口狭小，来不及转向。
黑色刃口从他的左肋划过去，撕开了恒定铁甲咒，从两条肋骨之间切进去，划出一道横向的口子，再被前冲的惯性带出来。
灼热和腐蚀同时从左肋的位置炸开。
灼烧感往外翻，像有人把烧红的铁条按在肋骨上，腐蚀感往里钻，像一条冰冷的细虫沿着伤口往深处啃。
两种东西从同一个口子进去，一个往上烧，一个往下走。
雷古勒斯脑子里有一瞬间全是这两种感觉，别的什麽都挤不进来。
下一刻，星轨冥想自己运转起来，六颗星在精神深处同时亮起，宏大的意象往下压，疼痛被推远。
大脑重新清明。
雷古勒斯又往前跑出几十米才停下来，转过身。
黑雾在原地翻涌，没追上来，那根黑色的尖刺已经重新融了回去，洞口在参宿四意志消散之後迅速合拢。
他冲出来了，月光打在身上，脚下是荒原上被月光照得发亮还没被破坏的石楠草地。
左肋裂开了一道口子，大约六七公分长，深到能看见底下发暗的肌肉纹理。
血从伤口里往下淌，沿着袍子的内侧被布料吸了一层，再顺着腰带往下淌，滴在脚边的草叶上，溅起一朵小小的血花。
伤口发黑，一缕黑气正从伤口的边缘往外扩散，速度很慢，但清清楚楚。
他的魔力已经自动往伤口汇聚，抵在那层黑气边缘，想把它们拦下来。
两股力量在皮肉里碰上了，他的魔力被一层一层地啃掉，补上去的速度快要追不上了，挡是挡了，没能挡住多少。
长这麽大第一次受伤。
需要处理。
他擡起头，黑雾还在原地膨胀收缩，像一头正在蓄力的活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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