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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的风吹得晾衣裳的绳子晃晃悠悠,绳子上还挂着一件没来得及收的衣裳,灰蓝色的,它在风里翻来翻去,落在温郗眼中,像极了战场上挣扎的将士们。
站在院落中央,温郗停下了脚步。
“白书。”温郗试探着开口。
“嗯?”白书回头就看到温郗站在门口,脸上的绿纱在昏暗环境下材质似乎厚重了许多,她不确定温郗是否还能看清前路。
温郗想了想,还是出声道,“我想……去城墙上看看,可以吗?”
白书有些担忧,“你到底、怎么了?”
温郗:“没事,只是想去看看。”
白书皱眉想了想,“好吧,我待会、要去找、城主,你既然、想登城、看看,我可以、带你、一起过去。”
“谢谢。”温郗的语气很是平静。
…………
安顿好所有的百姓后,白书领着温郗面见了城主。
听闻白书的请求,温惊华沉默良久还是同意了。
毕竟,她和白书一样,只觉得眼前无比沉默的温郗不太对劲,能顺着她就顺着好了。
这里已经一团糟了,修士本就稀有,肯在现在站出来帮忙的更是难寻,能留下一个是一个。
温郗一袭绿群,眉眼处以浅绿薄纱覆面,尾端丝绦随黑发一起在风中飘曳。
端的是一副仙人之姿。
可此刻,仙人周身的气质太过死寂,叫人心下难安。
…………
最终,温郗还是被白书牵着站上了城墙之上。
边塞的风吹过,裹着沙土颗粒,温郗缓缓抬头,看向了这座城池的城旗。
在这片飘扬的大红色中,依然有着硕大的两个字——
【天启】
风吹起温郗的长发,同她那身绿群一起随着红旗一起摇曳。
白书站在温郗身后,顺着她的目光也看向那面旗。白书脸上那总是淡淡的表情中罕见地带了一抹疑惑。
她想不明白,温郗为何会望着这面城旗如此感慨。
说句难听的,此地如何,毕竟与温郗无甚关系。
温郗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发凉。
她看着头顶那方城旗,看了很久。
带着沙土的风从远处吹过来,打在脸上,竟倒也有些疼。
过了许久,温郗才再次找到她自己的声音。
“白书。”
“嗯?”白书不知道温郗怎么了,还以为她还在因为刚刚她所说的那些“无价值的人要为有价值的人让路”而愣神。
白书顿了顿,从不多言的她看着温郗那样的神情终究定不下心来。不知为何,还是选择多言几句。
“你别、太伤神,定下这个、规矩,实属无奈。”白书敛眸,“说起来,跟你也没、什么关系。”
“白书,楼沙城城主也姓温?”温郗目光沉沉。
白书虽不解,但还是开口道,“嗯,怎么了?”
“也是,岱舆温氏的温。”温郗接了话。
白书皱起眉:“你到底、从何、知道的?”
温郗张了张嘴,后面的话竟一时难以问出。
白书:“还有,你到底、怎么了?”
“白书,这里是启明洲吗?”温郗望着远方,打断了白书还没来得及说完的关切。
白书一怔,点了点头,心中更加生疑。
温郗悄然攥紧掌心,皱眉出声:“那么,今年是哪一年?”
白书:“启明洲历、二百、一十八年。”
温郗侧首,隔着那层薄薄的绿纱,径直对上了白书的目光,一字一顿道,“也就是……”
“天昭二百零一年。”
迎着温郗的目光,白书迟疑点头。
眼前人低下头的那瞬间,温郗仿佛又听到了自己那日的声音——
【启明洲历二百一十八年, 天昭二百零一年,魔族开始大规模繁衍现身,大肆侵扰吞占启明洲土地。那一年,民不聊生,满目疮痍。】
那是,她为苏老家孩子讲解历史读到的史册。
在那一日里,她为那孩子读了好几页的史册。
而在她读了一遍又一遍的书页中,记载的是启明洲曾经失去的一座又一座城池。
记载的,是万年前她同胞们的绝望。
难怪,第一次听闻楼沙城这个名字时她便觉得有些熟悉……
顶着白书疑惑戒备的目光,温郗蓦地笑了。
女修转过头,飘扬的绿纱在空中荡起一抹弧度,可她却在那抹弧度后缓缓垂下了头。
白书眼眸微睁,愣在了原地。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温郗露出这样的神情。
白书与温郗相处一月有余,总觉温郗独身一人沉默时如同游历世间的神明,带着对世人悲苦的怜悯,却始终与所有人都隔了一层界限。
不同于自己修身养性养成的淡淡性格,眼前人,总是多了一分漠然。
带着温度的漠然。
可此刻,温郗低下了头,神色尽数藏在发间的阴影下,仅剩嘴角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
白书不愿相信自己的眼睛,可温郗脸上分明是——
那是,一种自嘲。
一种,无力。
温郗缓缓吐出一口气,挺直的脊背不受控制地想要弯下。
她闭了闭眼睛,只觉心头似有千山万钧。
压的她喘不过气来……
每一位死在她面前的人,都是启明洲曾真正存在过的百姓。
每一位死在魔物口中的将士,都是天启为国捐躯的勇士。
温郗想起了自己安置在房中的包裹。
那里——
装着她在黑海中混乱摸出的镜子。
镜子……
苏老,这就是你想让我看到的吗?
本就因此地人族的境况而难受的温郗,在终于得知真相后心梗到难以呼吸。
镜子将她送来这里,却又逼她自断经脉,封她空间,锁她灵器,夺走她的一切……
既不敢任由她做出什么,又为何让她再看这万年前的灾难。
天地神佛在上,您就这般看不得我道心清明吗?
需要这样,一次又一次,让我直面众多遗憾。
需要这样,一次又一次,调转时空,只为要我目睹世人的绝望。
需要这样,一次又一次,以最沉重的灾难,用最直面的人性,敲打我的道心。
两仪婆娑树在上,请您回答。
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总是我。
————————
远处,楼沙城已经被攻陷。
温郗站在城墙之上,背靠朔风,看着远处楼沙城上空的天在一点点变红。
城墙上的火光还在闪,映在温郗的眼底。
明明灭灭,许久不衰。
火红的光映在温郗的脸上,闪烁间像极了心跳。
那是,启明洲的心跳。
温郗在感受着,万年前,属于启明洲的生死存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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