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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章棋手与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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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月廿三,滏水南岸。

    田豫站在临时搭建的望楼上,看着对岸连绵的曹军营帐。旌旗猎猎,炊烟如柱,四万大军沿河扎营十余里,声势浩大。

    “曹仁用兵,果然沉稳。”身旁副将低声道,“营寨互为犄角,哨探外放二十里,渡口守备森严。”

    田豫点头。他率三万常山军南下已三日,按张角吩咐“大张旗鼓”,行军缓慢,每日只行三十里,沿途砍树造桥,声势造得十足。对岸曹军显然已察觉,这几日不断增兵北岸,双方斥候在河滩地带已有数次小规模接触。

    “火候差不多了。”田豫道,“传令:明日巳时,前军五千佯攻渡口,弓弩齐射但不得真渡。中军两万在后方列阵,多树旗帜,鼓噪呐喊。后军五千……”

    他顿了顿:“后军秘密回撤三十里,入夜后再悄悄返回——要让曹军斥候看见‘援军不断’的假象。”

    “将军,这能骗过曹仁吗?”

    “骗不过。”田豫平静道,“但主公要的,本就不是骗过他。曹仁此人多疑,见我军声势浩大却只佯攻,必会猜测我军在别处另有图谋。只要他心生疑虑,延缓渡河,我们的目的就达到了。”

    副将恍然:“原来如此!这是要拖住他?”

    “对。拖得越久,东线刘使君的准备时间就越充裕。”田豫望向东方,那里是渤海郡方向,“就看刘使君那边了。”

    同一日,渤海郡高城县。

    刘备率领的一万精兵,已在这座沿海小城潜伏五日。全部分散驻扎在城内民居、渔村、盐场,偃旗息鼓,严密封锁消息。

    简雍从外面回来,压低声音:“使君,探子回报:夏侯渊青州军两日前已出琅琊,但行军极慢,每日只行二十里。沿途在费县、阳都等处停留,似乎在等待什么。”

    “等待江东军的动静。”刘备道,“周瑜佯攻广陵,夏侯渊分兵回防,此刻必在观望。若江东军退,他才会全力北上。”

    “那我们……”

    “等。”刘备站在城头,望着东南方向的海面,“主公算准了,夏侯渊必走渤海这条线——这是从青州入幽州最近的路,且沿海多盐碱地,人烟稀少,适合大军隐蔽行进。我们以逸待劳,等他入瓮。”

    他转身看向身后诸将:“云长、翼德,你二人各领两千兵,埋伏在城南三十里外的芦苇荡。记住:放过前锋,待中军过半再杀出,截断其队形。子龙,你率一千骑射队,游弋于侧翼,专射敌军将领、旗手。”

    关羽、张飞、赵云领命而去。

    简雍犹豫道:“使君,我军只有一万,夏侯渊有三万。若正面硬拼……”

    “所以不能硬拼。”刘备眼中闪过锐光,“此战要点有三:一,利用地形——渤海郡多沼泽、盐滩,青州军不熟地理,我军以向导引之入绝地;二,攻其不备——夏侯渊以为我军主力在邺城,绝不会料到此处有伏兵;三,击其要害——不必全歼,只要重创其前军,烧其粮草,迫其退兵即可。”

    他展开地图,指着海岸线上一处:“此处名‘鹰嘴滩’,三面环沼泽,只有一条窄路可入。我已命人在滩中暗埋木桩、铁蒺藜。待夏侯渊军入滩,放火为号,四面合围。”

    简雍倒吸一口凉气:“使君此计……甚险。若火攻不成,我军反被围困。”

    “用兵之道,本就是险中求胜。”刘备平静道,“况且,主公将此重任托付于我,我岂能辜负?”

    他望向西方邺城方向,心中默念:张镇北,备必不负所托。

    二月廿五,许都。

    曹操站在沙盘前,手中把玩着一枚玉印。程昱、荀攸、刘晔等谋士肃立两侧。

    “田豫军到滏水已五日,只佯攻不真渡。”曹操缓缓道,“张角在邺城按兵不动。刘备……不知所踪。”

    他抬眼:“诸位,看出什么了?”

    程昱道:“魏公,此乃疑兵之计。张角主力必在东线或西线,田豫只是幌子。”

    “东西两线,何处是真?”曹操问。

    刘晔出列:“西线曹洪将军回报,并州王昶加固城防,但未见大军调动。东线……夏侯将军昨日来报,江东水军仍在广陵江面游弋,但并未真攻。另外……”他犹豫了一下,“渤海郡数日未有消息传来,派出的三批斥候,皆未返回。”

    曹操眼神一凝:“渤海郡?”

    “是。按理说,渤海太守应五日一报。但上次奏报还是八日前。”

    荀攸忽然道:“魏公,攸想起一事:去岁刘备败逃时,曾经过渤海郡,在当地募兵筹粮,颇得民心。若张角要设伏,渤海郡是最佳地点——那里地形复杂,既近海路可退,又扼青州入幽州咽喉。”

    曹操盯着沙盘上渤海郡的位置,久久不语。

    许久,他道:“传令夏侯渊:放缓行军,增派斥候探查渤海。若遇伏,不可恋战,立刻退回琅琊。”

    “那中路曹仁将军……”程昱问。

    “告诉子孝(曹仁),继续与田豫对峙,但三日后必须渡河。”曹操眼中闪过厉色,“无论张角在玩什么把戏,朕都要逼他出牌。四万大军压境,朕不信他真敢将邺城安危全系于刘备那一万人身上!”

    命令很快传出。

    但就在当夜,许都城内发生了一件小事。

    已辞官隐居的荀彧府邸,来了个不速之客——赵岐的侄孙赵潜。两人密谈至深夜。翌日清晨,赵潜悄悄离城,往北而去。

    这一切,被潜伏在许都的太平卫暗桩看在眼里。

    二月廿七,邺城。

    张角收到两份密报。

    一份来自渤海郡,用密码写成:“鱼已近网,三日内可收。”

    一份来自许都,只有短短八字:“荀文若遣人北来,似有要事。”

    张角盯着第二份密报,陷入沉思。诸葛亮在侧,见状问道:“主公,荀文若此人,会真心投效吗?”

    “不会。”张角摇头,“荀彧忠于汉室,但非忠于我。他遣人来,无非两种可能:一,替汉室旧臣传话,试探我对待天子的真实态度;二,想在我与曹操间斡旋,避免中原再陷战火。”

    “那主公见还是不见?”

    “见。”张角道,“但不在邺城见。你派人去半路迎接,将来人秘密送至文华院,让杨彪、卢植二位先生先接待。待我处理完军务,再见不迟。”

    他顿了顿:“记住,此事保密。尤其不能让天子知道。”

    诸葛亮心领神会:“学生明白。”

    若刘协知道荀彧派人来,难免心生波澜。此刻战事紧要,天子心绪必须稳定。

    正说着,外面传来急促脚步声。张宁一身风尘闯入:“兄长,北疆急报!”

    张角接过密信,展开一看,脸色微变。

    信是阎柔从幽州发来的:乌桓残余部落与王氏余党王晨勾结,聚兵万余,突袭渔阳郡边塞三座屯堡,掳走边民两千,粮草无数。守军战死三百余人。

    “王晨……”张角眼中闪过寒光,“跳梁小丑,也敢趁火打劫。”

    “兄长,北疆不稳,若此时抽兵南下,恐生变乱。”张宁急道,“是否调田豫将军分兵回援?”

    “不。”张角决断,“北疆之乱,早在预料之中。王晨不过疥癣之疾,真正麻烦的是他背后的……”

    他没说完,但诸葛亮已明白:“主公是说,曹操?”

    “必是曹操派人联络乌桓,许以重利,让其在北疆生事,牵制我军。”张角冷笑,“可惜,他算错了两点:一,乌桓已非铁板一块,经过去年分化,肯跟王晨走的部落不到三成;二,我早在北疆布下暗棋。”

    他转向张宁:“传令阎柔:按第二套方案执行。放王晨深入,待其至白狼山一带,再合围歼灭。记住,此战不留俘虏——王氏余党,格杀勿论;乌桓部众,降者不杀,但首领必须处决。”

    “诺!”张宁领命而去。

    诸葛亮待她走后,轻声道:“主公,双线作战,压力是否太大?”

    “乱世争雄,本就是与天下为敌。”张角走至窗前,望着校场上正在操练的新兵,“孔明,你读过史书。可知历代开国君主,最难的一关是什么?”

    “学生愚钝。”

    “不是打天下,而是治天下。”张角道,“但在此乱世,治天下必先打天下。而打天下的关键,不在兵多,不在城坚,而在能否同时应对多方挑战。”

    他转身,目光灼灼:“曹操想用三路大军拖垮我,用北疆骚乱分散我。那我就告诉他——我张角,接得住。”

    二月廿八,渤海郡鹰嘴滩。

    夏侯渊的先头部队五千人,已进入滩地外围。时值初春,滩中芦苇尚未返青,枯黄一片,在风中沙沙作响。

    先锋校尉勒马观察,皱眉道:“此地险恶,若遇火攻,全军覆没。传令:前队缓行,多派斥候探路。”

    但斥候刚入芦苇荡,就遭冷箭射杀。紧接着,滩地四面忽然响起鼓声!

    “中计!撤!”校尉大吼。

    但已迟了。只见滩地外围,无数火把亮起,火箭如雨射入枯苇。时值北风,火借风势,瞬间燎原!

    大火中,青州军阵脚大乱。更可怕的是,滩地中早被暗埋木桩、铁蒺藜,战马踩中,人仰马翻。

    “不要乱!往海边撤!”校尉拼命嘶喊。

    可海边方向,忽然杀出一支骑兵。当先一员大将,白袍银枪,正是赵云。他率一千骑射队沿滩疾驰,箭无虚发,专射将领。

    与此同时,左右两侧芦苇荡中,关羽、张飞各率两千精兵杀出。关羽直取中军,张飞专断后路。

    青州军五千前锋,陷入绝地。

    三十里外,夏侯渊本阵。

    探马飞驰来报:“将军!前锋在鹰嘴滩遇伏,火势冲天!”

    夏侯渊脸色大变:“果然有伏!传令全军:后队变前队,速退!”

    副将急道:“将军,前锋五千兄弟还在滩中……”

    “顾不上了!”夏侯渊咬牙,“张角既在此设伏,必不止一路兵马。若我军被拖住,待其合围,三万人都要葬送于此!”

    他虽悍勇,却非无谋。此刻果断弃卒保车,率两万五千主力急速后撤。

    鹰嘴滩中,大火烧了整整两个时辰。

    五千青州前锋,战死两千,被俘一千,余者溃散。刘备下令清点战场,自己登上高处,望着夏侯渊退兵的方向。

    “可惜,让他主力跑了。”张飞嘟囔道。

    “本就是预料之中。”刘备平静道,“夏侯渊若如此容易全歼,也就不配为曹操大将了。此战目的已达:重创其前锋,烧毁部分粮草,更重要的是……”

    他望向南方:“经此一败,夏侯渊必不敢再轻易北上。东线威胁,暂解。”

    简雍匆匆而来:“使君,缴获军械无数,另俘虏中有一名校尉,称有要事禀报。”

    “带过来。”

    被俘校尉五花大绑押来,跪地求饶。刘备问道:“你有何事?”

    校尉颤声道:“将军饶命!小人知道一桩机密:魏公……曹操除三路大军外,还派了一支奇兵,走海路,欲在渤海郡登陆,直插幽州腹地!”

    刘备眼神一凝:“海路?何时?何地登陆?”

    “具体不知,只知领兵者姓吕,约五千人,乘海船二十余艘。原定与夏侯将军陆路大军会师,但海上风向不定,可能延迟……”

    刘备与简雍对视一眼,皆看出对方眼中的惊色。

    曹操竟还有这一手!

    “此事还有谁知道?”刘备急问。

    “军中只有夏侯将军和几个心腹知晓。小人因负责粮草调配,偶然听得……”

    刘备当即下令:“全军立刻撤离鹰嘴滩,回防高城!另,派快马急报邺城:曹操有海路奇兵,目标幽州!”

    消息传到邺城时,已是三月初一。

    张角看着刘备的急报,久久沉默。

    诸葛亮、法正、荀攸、杨彪等人皆在堂中,气氛凝重。

    “海路奇兵……”法正喃喃,“曹操竟有此胆略。渤海湾风浪莫测,此时行海路,九死一生。但若真成,五千精兵登陆幽州,与乌桓王晨呼应,北疆危矣。”

    荀攸道:“姓吕的将领……莫非是吕布?”

    “不可能。”张角摇头,“吕布在徐州,且与曹操有隙。应是吕虔或吕常——此二人皆曹操心腹,善水战。”

    他起身,走到巨大的北疆地图前:“幽州海岸线绵长,可供登陆之处太多。若不知其具体登陆点,我军将防不胜防。”

    诸葛亮忽然道:“主公,学生有一计:既不知敌在何处登陆,那就让敌不得不在我指定之处登陆。”

    “何意?”

    “放出假消息。”诸葛亮眼中闪过锐光,“令阎柔在北疆散布谣言,称常山军主力已南下,幽州空虚,唯有辽东公孙度残部在沓氏(今大连)一带活动,欲夺回辽东。同时,在沓氏以北的‘旅顺口’一带,故意露出防御空虚之象。”

    张角瞬间明白:“你是要诱这支奇兵在旅顺口登陆,然后……”

    “然后关门打狗。”诸葛亮道,“旅顺口三面环山,一面靠海,只要堵住山口,五千人便是瓮中之鳖。且那里距邺城最远,即使登陆成功,要威胁到我腹地也需时日。”

    张角沉思片刻,看向荀攸:“荀公以为如何?”

    荀攸叹服:“孔明此计大妙。只是……需有一员大将坐镇旅顺口。此人既要善守,又要能诱敌深入。”

    堂中众人皆看向一人——周平。

    这位常山最早的元老,以善守著称。去岁守常山,今年守邺城,皆稳如泰山。

    周平起身抱拳:“末将愿往!”

    “不,你守邺城。”张角却道,“邺城更需要你。”他目光扫过众人,“此战,朕亲自去。”

    满堂皆惊!

    “主公不可!”

    “邺城乃根本,主公岂可轻离?”

    张角抬手止住众人喧哗:“正因为邺城是根本,朕才必须去。诸位想想:若这支奇兵真在幽州登陆,与乌桓、王氏余党合流,北疆将陷入混战。届时莫说南下与曹操决战,就连现有地盘都难保。”

    他顿了顿:“而朕亲赴北疆,有三大好处:一,可稳定幽州军民之心;二,可亲自指挥,确保全歼此敌;三,可震慑乌桓诸部,彻底解决北患。”

    诸葛亮急道:“可主公若离邺城,曹操必知。届时他若猛攻滏水,田豫将军恐难支撑。”

    “所以此事要密。”张角眼中闪过锐光,“朕明日起称病,暂不视事。朝政由杨公、荀公辅佐天子处置。军务由孔明、孝直、周平三人共议。朕只带五百太平卫,秘密北上。”

    他看向张宁:“小妹,你随朕同行。另外,传信给阎柔:按孔明之计行事,十日内,朕必至幽州。”

    众人知他决心已定,不再多言。

    当夜,张角入宫见刘协。

    少年天子正在灯下读书,见张角深夜来访,已知有事。屏退左右后,张角将计划全盘托出。

    刘协听完,沉默良久。

    “张卿,此去凶险。”他轻声道。

    “乱世之中,何处不凶险?”张角微笑,“陛下在邺城,亦要保重。臣已安排妥当,若有急事,可找杨公、孔明。”

    刘协忽然起身,从案下取出一柄短剑,双手奉上:“此剑乃父皇所赐,名‘思召’。朕年幼时,父皇说:剑名取自‘思召忠良’之意。今赠张卿,愿卿平安归来。”

    张角郑重接过。剑鞘古朴,抽剑出鞘,寒光凛冽。

    “臣,必不负陛下所托。”

    三月初三,黎明前。

    邺城北门悄然开启,一支五百人的马队驰出,消失在晨雾中。

    城楼上,刘协披衣而立,望着北方,久久不动。

    身后,杨彪轻声道:“陛下,风大,回宫吧。”

    “杨公。”刘协忽然问,“你说张卿此去,能成吗?”

    杨彪沉默片刻,缓缓道:“老臣活了大半生,见过许多人。张镇北……与所有人都不同。他行事,常出人意料,却总能在绝境中觅得生机。”

    “是啊。”刘协轻叹,“朕有时觉得,他就像这乱世中的一道光。纵然四周皆暗,他也要劈开一条路来。”

    东方天际,晨光初露。

    新的一天开始了。而天下的棋局,正走到最关键的中盘。

    张角这个棋手,已悄然离座,执子走向另一处棋盘。

    他要告诉天下人:真正的棋手,从不会被棋盘束缚。

    因为,棋盘之外,还有更大的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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