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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吉尔夹着雪茄的手指停顿了一下。「美国的恐惧?」
「是的。」亚瑟点头,「罗斯福现在的强硬要价,是建立在一个虚假的心理前提之上他认为大英帝国正处於彻底崩溃的边缘,他认为您正在绝望地向华盛顿乞讨生存的权利。」
亚瑟的眼神与其说是在看待一个盟国,不如说是在审视一个即将被清算的对象,「在资本运作的底层逻辑中,卖方的恐慌情绪,是买方进行底价并购的最有力武器。一旦您表现出对这五十艘驱逐舰的极度依赖,美国人就不会止步於海外基地。他们会在後续的谈判中,要求您转移大英帝国仅存的黄金储备,要求您变卖我们在南美洲的铁路股份、在阿根廷的肉类加工厂,最终将日不落帝国几个世纪积累的流动资产彻底榨乾。」
亚瑟端起那杯早已冷却的红茶,轻轻抿了一口,然後盯着邱吉尔的眼睛,充满了警告意味。
「这帮来自新大陆的投机者,似乎总是有一种不切实际的贪婪和健忘。首相阁下,如果您稍微回顾一下这五十年的海军工业的发展史,就会发现美国人的傲慢完全建立在对大英帝国鲜血的窃取与趁火打劫之上。」
亚瑟将茶杯放回原处,声音在地下室沉闷的空气中显得极其锋利,声音里充斥着对这群美国佬的痛恨:「在上一次世界大战期间,当大英帝国的大舰队与德国人的公海舰队在北海进行那种动辄几百万吨钢铁碰撞的极端军备竞赛时,美国人的海军在哪里?」
说到这里,亚瑟甚至翘起了二郎腿,眼神里充斥着对那群暴发户的不屑,那是皇家海军两百年来的真正巅峰,尽管在过去的二百年里,皇家海军一直都是世界第一。
在那场决定人类文明走向的目德兰海战中,当杰利科上将率领着整整三十八艘无畏级战列舰和九艘战列巡洋舰驶入北海,当德意志第二帝国舍尔上将带着十六艘无畏舰和五艘战列巡洋舰迎头撞上时,那是将近六十艘代表着当时人类重工业巅峰的超级钢铁巨兽,在进行着毫无保留的相互屠杀。仅仅是大舰队在同一秒钟内打出的一轮侧舷齐射,就能将数百吨的穿甲弹头狠狠地砸向敌舰。」
「那个时候的美国海军在干什麽?」亚瑟毫不掩饰嘴角的轻蔑,毫不留情地剥开了历史的遮羞布,「他们那支只有区区十来艘刚刚下水、连一次像样的大规模舰队编队演习都没经历过的所谓主力舰」,正龟缩在西半球的避风港里。」
「他们甚至连一艘能够跟上欧洲海战节奏的战列巡洋舰都造不出来。」
在那片充斥着大口径舰炮怒吼的北海,无论是杰利科上将的战列线,还是舍尔上将的无畏舰集群,任何一方的绝对火力投射量,都能轻松将当时的美国海军连同他们的星条旗一起,彻底从大洋上抹除。
「那时候的美国人甚至连参与这种工业绞肉机的资格和胆量都没有。他们只敢躲在大西洋彼岸的避风港里,向交战双方兜售劣质的无烟火药、粗糙的罐头和高利贷。」亚瑟的眼神愈发冰冷,「但是战後呢?当大英帝国为了维持海洋霸权,在索姆河的泥潭和北海的冰冷海水中付出了整整一代年轻人的生命,耗尽了国库的黄金储备时,那群在战争中吸血的美国佬,却在1922年的华盛顿会议上,堂而皇之地要求与皇家海军维持绝对的海上力量对等————」
亚瑟的话让邱吉尔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最终只能叹了口气。
「如果不是我们在上一次大战中流干了血,如果不是我们替整个西方世界承受了最致命的冲击,凭大英帝国当时的造舰产能那些在克莱德河畔日夜轰鸣的船台和伯明罕连轴转的炼钢炉那群坐在国会山上的美国佬,现在还在美洲大陆上当着泥腿子土着。他们根本连摸到大英帝国舰艏水线的资格都没有,更别提和我们平起平坐。」
邱吉尔深吸了一口雪茄,那段屈辱的外交史同样是他心中的一根刺。
当年他也是海军大臣,亲眼看着帝国被迫拆毁那些象徵着霸权的无畏舰。
他沉重地点了点头:「而现在,他们又想故技重施。」
「不,不仅是故技重施,而且是更加毫无底线,变本加厉的两头下注。」亚瑟撕开了美国中立政策的虚伪表皮,将大工业时代的血腥贸易链条赤裸裸地展现在首相面前,「首相阁下,您真的认为美国人只是单纯地害怕被卷入战争吗?」
「不,他们是在试图控制着战争的走向和强度。此刻,华尔街的那群狗东西正在一面通过错综复杂的离岸公司,向德国的鲁尔工业区输送着精密工具机、滚珠轴承和合成橡胶技术;一面又以极其庞大的规模,向太平洋上那个野心勃勃的岛国出口着成千上万吨的废钢铁和高辛烷值航空燃油。」
「他们一面为法西斯战争机器输血,维持着德国坦克和日本轰炸机的运转动力;一面又试图在大西洋上和我们坐地起价。他们想在不付出任何实质伤亡的前提下,榨乾所有参战国的最後一滴工业血液,两头捞取最大的地缘政治利润。」
亚瑟冷笑了一声,语气中甚至带上了杀意:「哪有这麽好的事情。没有任何一个国家,可以永远躲在钢铁的交火线之外,踩着盟友的屍体数钱。」
「因此。」亚瑟看着邱吉尔,「我们必须彻底重新审视和美国人之间的关系。我们不能被困在美国人设定的护航换基地」的狭隘框架里,我们必须从更高的全球地缘战略层面,去粉碎他们的安全感,让他们看清自己究竟站在悬崖的哪一边。」
亚瑟转身走向挂着世界地图的墙壁,他的手指从不列颠群岛出发,横跨大西洋,停留在北美大陆的东海岸。
「首相阁下,请让我为您进行一次推演。假设大英帝国因为缺乏这五十艘驱逐舰,导致大西洋航线被彻底切断。本土的食物和工业原材料全部耗尽。在极端的饥饿面前,帝国防线崩溃。为了保全数千万本土居民的生命体徵,伦敦被迫向柏林提出停战谈判。」
亚瑟看着邱吉尔:「首相阁下,根据您对小胡子的性格侧写以及纳粹德国的战略需求,您认为德国接受停战的唯一核心条件会是什麽?」
邱吉尔的眼神瞬间变得极其犀利,他几乎是咬着牙吐出了四个字:「皇家海军。」
「精确的答案。」亚瑟点了点头。
「一旦大英帝国被迫投降,皇家海军现存的战列舰、航空母舰以及庞大的巡洋舰编队,将作为战争赔款被完整地移交给第三帝国。同时,您不要忘了,我们刚刚接收了法国舰队,而义大利即便在被我们攻击之後,在地中海同样拥有一支规模尚可的水面力量。
旦伦敦陷落,墨索里尼和维希法国将毫不犹豫地将他们的舰队并入德国海军的作战序列。」
亚瑟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巨大的圆圈,将整个欧洲版图和北大西洋全部包含在内。
「届时,整个欧洲大陆所有的海军工业产能和现役舰艇吨位,将在德国法西斯的统帅下完成实质层面的合并。我们将目睹人类历史上规模最庞大的一支联合水面舰队的诞生。」
「它将拥有包括俾斯麦」级、黎塞留」级、维托里奥·维内托」级以及我们的英王乔治五世」级在内的超过二十艘最先进的主力战列舰;十余艘正规航空母舰;以及数百艘巡洋舰和驱逐舰。」
亚瑟的手指沿着大西洋向西移动,跨越了那片曾经被美国人视为绝对屏障的蓝色海域,最终重重地停留在纽约和华盛顿的位置。
「当这支拥有绝对毁灭能力的联合舰队越过大西洋,抵达北美东海岸时,请问美利坚合众国拿什麽来防御?」
亚瑟用陈述的语气,剥开了美国国防体系脆弱的现状:「美国太平洋舰队的绝对主力目前驻紮在夏威夷珍珠港,被日本联合舰队在太平洋方向形成了战略牵制。在两洋作战的死亡威胁下,他们绝对不敢将主力航母和战列舰调往大西洋。而美国大西洋舰队目前的现役规模,仅仅只有几艘一战时期遗留下来的老旧战列舰和为数不多的巡洋舰。他们的海岸炮兵阵地甚至无法在射程上压制现代化的15英寸和16英寸舰炮。」
「在欧洲联合舰队的恐怖火力投射量面前,美国东海岸的工业中心、金融中心,将毫无抵抗能力地处於舰炮的直接射程之内。布鲁克林造船厂、纽波特纽斯船坞、华尔街的证券交易所。波士顿、纽约、华盛顿,将在极短的时间内被彻底摧毁。美国的造舰能力将在炮火中化为灰烬。」
亚瑟收回了手,转过身直视着邱吉尔,眼神让人不寒而栗。
「这就是罗斯福,以及华尔街那群真正的资本家每天晚上无法入睡的根本原因。国会山上的孤立主义者可以对着麦克风大喊「欧洲的战争与美国无关」。」
「但掌握着国家命运的人却非常清楚:大英帝国根本不是在向美国乞讨军舰。大英帝国是依靠自身几百万士兵的血肉之躯,依靠本土防空火力网的死撑,以及几百万吨商船的沉没,在英吉利海峡和大西洋上,硬生生地为美利坚合众国充当着抵御欧洲法西斯钢铁洪流的最後一块实体防弹衣。」
地下室内陷入了长达三十秒的绝对安静。
邱吉尔嘴里的雪茄还在燃烧。他那颗原本被大西洋战损数据折腾得极其焦虑的心脏,在亚瑟极其宏大的地缘推演下,奇蹟般地恢复了稳定有力的跳动。
他发现亚瑟的逻辑推演几乎无懈可击。
美国目前的国家安全架构,在很大程度上依赖於大英帝国本土防线的存续。如果英国失去拦截能力,战火烧到美洲大陆就只是时间和距离计算问题,没有任何海洋可以阻挡全欧洲的钢铁洪流。
英伦三岛不是待宰的羔羊,而是垄断了美国东海岸「生存特权」的唯一供应商。
「不仅仅是美国人的恐惧,首相阁下。」亚瑟没有让邱吉尔的思维停顿,他手中的教鞭突然向东,越过了正在集结重兵的德国,重重地敲击在东欧平原和高加索山脉的广袤区域上。
「我们自身的战略焦虑同样需要被重新校准。大英帝国目前在欧洲大陆上确实处於孤立状态,但这种绝对的压迫感并不会持续太久。因为小胡子的战争机器存在着致命的先天缺陷。」
邱吉尔猛地抬起头,紧紧地盯着地图上的那片红色区域,那个庞大到令人室息的红色帝国:「苏联?」
「是的,苏联。」亚瑟的声音很客观,不带一丝意识形态的偏见,只有事实,「德国的合成氨工业和煤液化技术确实达到了世界顶尖水平,他们的化工厂日夜不息地提炼着人造汽油,但这不足以支撑一场跨越几个大陆的全面战争。德国的装甲集群、成千上万辆的坦克和半履带车,需要海量的天然石油来维持履带的转动;德国的数千万国民和数百万前线士兵,需要填饱肚子的优质小麦。」
「而这些极其庞大的实体资源,贫瘠的西欧无法提供。只有乌克兰那肥沃的黑土地,以及巴库和高加索地区那喷涌着黑金的天然油田,能够满足第三帝国战争机器的恐怖胃口。」
「小胡子与史达林签订的那份《苏德互不侵犯条约》,仅仅是一份基於当前利益的临时停火协议。在生存空间和核心资源的残酷抢夺面前,纸面上的契约连擦屁股都嫌硬。」
「我断定,德国人和苏联人早晚必有一战,而且这一天绝不会太远。当几百万德国国防军的装甲矛头和苏联红军的钢铁洪流在东欧平原上绞杀在一起时,当他们的补给线被拉长到上千公里时,那才是一场真正意义上的工业血肉磨坊。德国人的後勤系统将被彻底拖垮。」
亚瑟看着邱吉尔:「所以,首相阁下。我们现在唯一需要做的,就是保证英伦三岛这座堡垒的绝对不沉。只要我们能抗住德国空军的轰炸,用鲜血挺过大西洋的绞杀战,把时间拖下去。等德国人为了争夺石油和粮食,将数以百万计的兵力投入到极其浩瀚的东方战线的那一刻,就是我们彻底逆转战局的起点。」
「但是,亚瑟。」邱吉尔皱起眉头,作为一名经历过大英帝国全盛时期的老兵,他提出了一个相当关键的问题,「单纯的死守和等待是无法赢得战争的。如果我们仅仅依靠海上运输线,一旦地中海的航线受到轴心国海军和空军的威胁,我们如何将本土的兵力和工业产能投射出去?我们如何维持帝国庞大海外领土的战略联系?要知道,现在的红海和苏伊士运河并不绝对安全。」
「这就是我要向您陈述的第二项帝国大战略。」
亚瑟的教鞭从不列颠群岛移开,跨越直布罗陀要塞,落在了北非的沙漠上。然後,教鞭犹如一条极其强韧的钢铁纽带,沿着红海,穿过中东的油田,一直划向次大陆,最终停留在缅甸那潮湿的丛林之中。
「单纯依赖容易受到潜艇和水面破交舰切割的海上运输线,在战略层面上的容错率太低了。大英帝国的海上航线虽然独步天下,但我们在当前情况下仍必须建立一条不受海洋法则限制的、绝对安全的实体大陆桥,这一点上我们可以向苏联人学习。」
亚瑟的眼神中燃烧起一种极其疯狂却又极具可行性的工业野心,这是一种完全建立在钢铁、煤炭和内燃机基础上的霸权构想。
「一方面,我们自身要强大本土的重工业产能,不能完全依赖於海外殖民地;但另一方面,我们必须利用我们在中东和北非的现成殖民地,打通一条从北非直达印度、缅甸的陆上大动脉。」
「我们要在埃及的亚历山大港建立庞大的物资集散中心,将本土和美国的援助卸载;
然後,通过扩建原本的苏伊士运河铁路网,进行大规模的轨距统一和线路强化,向东延伸。」
「我们要铺设钢铁的轨道,穿越巴勒斯坦的戈壁、伊拉克的沙漠,牢牢控制中东的每一口油井,确保帝国的机械化部队拥有无尽的燃料;铁路和重型公路必须越过波斯的高原,直接连接到英属印度那张庞大而成熟的铁路网;最终,这条工业走廊将一直延伸到缅甸,将我们远东最庞大的人力资源库、锡矿和橡胶产地彻底打通。」
亚瑟的声音逐渐提高,带着重工业碾压一切的磅礴气势,在沉闷的地下室里回荡:「首相阁下,请您想像一下那个画面。这将不是航速只有十节、时刻需要提防U艇鱼雷、受制於大西洋恶劣天气的脆弱商船队。这是一条完全建立在坚实陆地上的、由几万公里标准轨距铁轨和重型公路铺设而成的帝国脊梁。数以万计的内燃机车和重载卡车,日夜不息地在这条大动脉上奔驰。」
「等有一天,当大英帝国的装甲列车,能够将全副武装的机械化步兵师、成千上万吨的高爆炮弹和後勤被服,从北非的沙漠直接、毫无阻碍地随意输送到远东的丛林:当印度次大陆数以百万计的兵源,能够沿着这条铁路源源不断地投入到中东和北非的战场,去碾碎义大利人的防线。到那个时候,皇家海军将彻底失去後顾之忧,可以放手在任意大洋上和任何敌人进行最纯粹的厮杀,而不用再像保姆一样护送慢吞吞的运兵船。
「到那个时候,大英帝国的版图,将不再是散落在四大洋上孤立的岛屿和要塞。我们将从根本上,把这个帝国熔铸成一个由钢铁和轨道相连的坚不可摧的整体。它将真正地从世界的最东方,连绵不断地延续到世界的最西方,帝国的版图将会比苏联那台欧洲压路机还大。即使大西洋被德国潜艇短暂封锁,即使太平洋面临其他列强的威胁,这台横跨亚非大陆的帝国战争机器,依然能够依靠内部的工业循环和极其强悍的资源调配能力,爆发出碾压一切敌人的绝对能力!」
地下室的空气仿佛被某种高能物质彻底点燃了。
邱吉尔夹着雪茄的手指微微颤抖着,他那双老迈但充满斗志的眼睛里,迸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光芒。
在亚瑟的一番话下,他感觉自己似乎年轻了三十岁。
亚瑟描绘的这幅宏伟的工业与地缘蓝图,精准地击中了他内心深处作为大英帝国扞卫者最狂野的帝国浪漫主义,同时也完美契合了战争最高层面的运转逻辑。
海战的防守,陆权的打通,工业产能的内部大循环,以及对美苏两国的精准战略算计。
这是一套严丝合缝、甚至可以说是无懈可击的大战略构架。
邱吉尔猛地吸了一口雪茄,浓烈的烟雾掩盖不住他眼中陡然升起的另一抹警惕。
虽然亚瑟没有明说,但他似乎也注意到了这一点。
他将目光从北非的沙漠移开,顺着亚瑟刚才划过的轨迹,死死地盯住了地图最东边的那片狭长岛屿,以及它南方富庶的东南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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