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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招。】那团光影动了。
一线五品法则之力,直取面门。
同第一回来时,一模一样的开场。
可这一回,苏秦没有偏头。
他站在原地,纹丝没动。
那一线之力,撞在了他身前三尺的地方,像撞进了一团看不见的棉絮里,力道层层递减,到他面门前一寸,散了。
散成一缕寒烟。
殿中,静了一瞬。
【咦。】
那个声音里,透出一丝讶异。
【尔何时立的规?】
「进殿的时候。」
苏秦答:「晚辈进门那一步,就把规矩铺下了。」
「前辈方才同晚辈说话的工夫,规矩已经铺满了半座殿。」
【好胆。】
【当着老夫的面,占老夫的殿。】
【第二招。】
第二招,一面法则之墙,四面合拢。
苏秦还是没动。
那面墙压到他周身一丈的地方,四个角,齐齐一滞。
墙的四角,各撞上了一条规。
【力过此线者,折三成。】
四条线,四道折。
墙合到他身前,威势去了大半。
苏秦这才擡手,一面冰盾,轻描淡写地一架。
墙,散了。
冰盾,纹丝没裂。
【第二招,过。】
那个声音,沉了下来。
【尔这些时日,挨老夫二十几招,就琢磨出这一手?】
「回前辈。」
苏秦拱手:「晚辈挨前辈的打,挨明白了一件事。」
「前辈的招,晚辈是接不住的。」
「五品对一境,力的帐,怎麽算晚辈都是输。」
「所以晚辈不接了。」
他环视这座空旷的大殿,缓缓道:「晚辈换了个算法。」
「力的帐算不过,晚辈同前辈算地的帐。」
「这座殿,从晚辈进门起,就不是空殿了。」
「是晚辈的辖地。」
「辖地之内,晚辈说了算。」
殿中,静了很久。
【善。】
那个声音里,头一回,透出了一丝真正的郑重。
【那便让老夫看看。】
【你这方辖地,扛不扛得住老夫认真的招。】
【第三招起,老夫不喂招了。】
光影骤然升高。
五品的威压,前所未有地凝实。
第三招落下来的时候,苏秦立在殿中的规矩,碎了三条。
他退了五步,补了三条。
第四招,碎五条,补五条。
第五招,那道法则之力学乖了,不撞他的规,专挑规与规之间的缝隙钻。
苏秦被钻进来的余劲扫中左臂,半条胳膊麻了。
他不慌。
规有缝,是铺规的手不够快。
他一面挨打,一面把铺规的手法,一遍一遍地改。
第六招,缝隙小了。
第七招,缝隙没了。
整座大殿,被他的规矩,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法则之力在网里横冲直撞,每过一条线,折一层力,每转一个向,偏一分道。
第七招轰到苏秦面前时,只剩了三成力。
他一掌拍散。
【第七招,过。】
【第八招。】
第八招,是上一回打飞他的那一招。
快到极限之外的一击。
这一回,苏秦还是没能看清那一招的来路。
可他不需要看清。
殿里的规矩替他看着。
那一击撞破了外围七条规,破到第八条的时候,速度终於慢了下来。
慢到苏秦的眼睛,追得上了。
冰盾起。
盾碎。
人退。
可这一回,他只退了三步,没有飞出去。
胸口发闷,没有吐血。
【第八招,过。】
那个声音,静了片刻。
【上一回,这一招送你撞了墙。】
【这一回,三步。】
【尔的规矩,织密了。】
【第九招。】
第九招,是缠劲。
如藤之力,破网而入。
苏秦故技重施,术法分七渠。
可这一回的藤,比上一回粗了一倍,七渠,锁不乾净。
千钧一发,苏秦把心一横,做了一件他从没试过的事。
他把丹田里那方大寒之印,直接沉进了殿中的规矩网里。
以印镇网。
印落的一刹那,满殿的规矩,齐齐重了一倍。
那道藤劲缠到网上,像藤蔓缠上了铁铸的格栅,缠得住,勒不动。
苏秦腾出手,一记寒冰术,把藤劲的根,敲断了。
【第九招,过。】
殿中,那团光影,久久没有出声。
苏秦立在自己的规矩网中央,喘着粗气。
以印镇网这一手,耗得极狠。
丹田里的节气,去了六成。
识海里,那行淡金的小字,却在这一刻,连着跳了两格。
【果位融合·大寒定规(85/100)】
【87/100】
实战里悟出来的,一格顶平日里三格。
【苏秦。】
那个声音,终於响了。
【前九招,老夫用的,是老夫为官时的手段。】
【刑名之力,缉拿之术,官对官,力对力。】
【第十招,不一样。】
光影缓缓凝聚,凝出了一个模糊的人形。
那人形负手而立,虽只是一团残影,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气度。
像一个人,站在大殿之上,舌战群僚。
【第十招,是老夫生前的成名一击。】
【老夫这一辈子,靠它,赢过十七场朝堂之争。】
【它不打你的身。】
【它打你的规。】
【接好了。】
人形残影,擡起了手。
没有法则之力涌出。
只有一句话。
那句话不是声音,是一道意念,裹着五品的威压,直直地压进苏秦立在满殿的规矩网里。
那道意念,只有四个字。
【凭什麽。】
轰。
苏秦满殿的规矩,同时一颤。
他瞬间明白了这一招的可怕。
这一招问的是根。
你立的每一条规,凭什麽。
力过此线者折三成,凭什麽。
寒气凝而为盾,凭什麽。
这座殿是你的辖地,凭什麽。
规矩这个东西,立起来靠力,站得住,靠理。
理若答不上,规矩自己就塌。
这就是官场的成名一击。
不掀你的桌子,只问你的桌子,凭什麽摆在这儿。
满殿的规矩网,在那四个字的重压下,一条一条地,开始晃。
外围的规,晃得最凶。
那些他为了应付前九招,仓促间铺下的、只求有用不问根由的规,一条,一条,无声地碎了。
碎了三成。
四成。
苏秦立在网的中央,闭上了眼。
他不去救那些碎掉的规。
救不过来的。
理不直的规,碎了就碎了。
他把神识,沉进了剩下的规矩里,沉进了那方镇网的大寒之印里。
而後,他朝着那道压顶的意念,朝着那四个字,开口作答。
他的声音不高,一字一字,却把满殿的颤,压了下去。
「凭什麽。」
「晚辈答前辈。」
「晚辈立规,不为杀伐,不为私利,不为把前辈的力挡在外头。」
「晚辈立规,为的是,晚辈还想站着。」
「晚辈身後,有等着晚辈接回家的人,有等着晚辈翻案的人,有等着晚辈录名的人。」
「晚辈今日若倒在这座殿里,那些等着的人,就白等了。」
「所以晚辈的每一条规,根子上只有一句话。」
「护晚辈这条命,去还晚辈那些债。」
「这条理,晚辈站得住。」
「前辈的招,请。」
话音落地。
满殿残存的规矩,轰然一定。
碎掉的四成,不再碎了。
剩下的六成,条条透亮,像淬过火的铁。
那道压顶的意念,悬在半空,压了三息。
而後,缓缓地,收了。
【第十招。】
那个声音,静静地落下来。
【过。】
殿中,人形的残影,负手立在半空,久久地,望着苏秦。
【老夫生前,纵横官场四十年。】
【败给过三种人。】
【比老夫强的。】
【比老夫狠的。】
【还有第三种。】
残影顿了顿。
【进了他的地界,老夫的力气,就使不出来的。】
【你是第三种。】
【而且,你比老夫见过的那几个,多一样东西。】
【你的规,底下有理。】
【理的底下,有人。】
【规护人,理载规,人撑理。】
【这样的规矩,老夫的「凭什麽「,问不塌。】
苏秦立在殿中,朝着残影,长揖到底。
「晚辈,谢前辈十招之教。」
「这十招,是晚辈进三级院以来,学得最多的十招。」
【谢就不必了。】
残影摆了摆手:
【老夫封在这座殿里,不知多少年了。】
【接招的娃,来了一茬又一茬。】
【接三招的,四招的,老夫见得多了。】
【接满十招的,你是头一个。】
【按此殿的规矩,十招满功,老夫有一物相赠。】
残影擡手,殿顶垂下一道光。
光中,悬着一卷书。
那书不是玉简,不是帛卷,是一册纸装的旧书,书页泛黄,边角磨圆,一看便是被人翻了千百遍的东西。
书封上,两个字。
【对策】。
【这是老夫生前,压箱底的东西。】
残影的声音,慢了下来:
【不是术法,不是功法。】
【是老夫四十年官场,一场一场问对,一场一场廷辩,自己记下来的应答之学。】
【殿上如何听题,题里如何辨陷,答时如何立骨,收尾如何留余。】
【老夫这一辈子,朝堂上没输过嘴。】
【靠的就是这一册。】
苏秦双手接过那册书,入手极沉。
【收好了。】
【老夫观你气象,是要去赴大考的。】
【大考取到最後,取的不是术法。】
【是策。】
【殿上一问一答之间,定的是你往後三十年,站在朝堂的哪一头。】
【这册东西,别人拿去,是屠龙之技。】
【你拿去,正当其时。】
苏秦把书郑重收进怀里,忽然想起一事,擡头问道:「前辈。」
「晚辈斗胆,请教前辈名讳。」
「晚辈受了前辈十招之教,一册之赠,却不知前辈是哪一位,晚辈心里过不去。」
殿中,静了很久。
【名字,就不必了。】
残影的声音,淡了下去:
【老夫生前的名字,朝堂上争来争去,早就争脏了。】
【老夫懒得让後辈,再替老夫背那些烂帐。】
【你只消记住一件事。】
【你到了皇都,若是取中了,若是进了殿。】
【殿上若有人问你一道题。】
【问你,法度与人心,孰重。】
【你答完那道题,就知道老夫是谁了。】
【也就知道,老夫当年,为何止步於此。】
苏秦把这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刻进了心里。
法度与人心,敦重。
【去吧。】
残影的人形,缓缓散开,重新化回一团光:
【十招满功,分数老夫已经替你入了帐。】
【外头那面榜,该有动静了。】
【苏秦。】
光影散尽之前,最後一句话,落在殿中。
【老夫在这座殿里,看了不知多少年的娃。】
【看得越多,越觉得没意思。】
【今日总算有点意思了。】
【去皇都。】
【把有意思的事,做给天下人看。】
塔外,广场。
日头正午。
榜下的人,先是看见【苏秦】二字从一百零七蹿到了一百零一。
「又动了!十招!他把接招殿打满了!」
「一百零一————差一名!就差一名进前百!」
而後,符籙拆解殿的复刷分数入帐。
一百。
阵法推演殿的复刷分数入帐。
榜上那两个字,轻轻一跳。
【苏秦:九十八名。】
广场上,炸了。
「进了!前一百!」
「今年入学的新生,进前百的,他是独一个!」
「前一百意味着什麽你们知道吗?甲中之界!那道界,多少老学子熬了十年都没摸着门!
」
「但现在苏秦...才进传承塔多久啊?竟然就抵达了这个排名...」
何老三站在自己的药摊後头,仰着脖子看榜,看着看着,一拍大腿,冲着满广场喝:「今日本摊回灵丹,一律让利一成!」
「沾沾喜气!」
人群哄笑。
郑老生抄着手,望着榜上那个名字,望了很久。
「九十八。」
老人慢悠悠地咂摸:「压着线进的。」
「不多不少,不早不晚。」
「这娃做事,连运气都透着一股子规矩劲儿。」
塔内,第三境最深处。
苏秦立在那道光幕前。
甲中之界。
他把令牌收进袖中,这一回,没有用令牌。
他只是站在光幕前,站定了。
光幕之上,字自己浮了出来。
【战功核验。】
【苏秦,九十八名。】
【前百之列。】
【界,开。】
那道厚得望不透的光幕,自中央,无声地裂开了一道缝。
缝里透出来的光,沉得像深水。
苏秦整了整衣冠,一步,迈了进去。
界内,在此处。
没有黑石平台,没有悬浮的光点。
是一条山道。
一条盘在云雾里的山道,青石铺就,两侧古木参天。
山道两旁,隔着老远,才有一座殿。
一座,又一座。
每一座殿,独踞一峰,殿门紧闭,门前石阶上,积着厚厚的灰。
苏秦走上山道,一路走,一路看。
第一座殿,殿门上悬着一方匾。
【镇北军神殿】。
门前一行小字。
【大周开朝,镇北大将军遗府。生前官居一品,以霜降果位,镇北疆四十年。】
一品。
苏秦的呼吸,沉了一沉。
外头公共区域,一座三品道官的传承,就是无人问津的顶级机缘。
这里,开门第一座,就是一品。
他往里走。
第二座殿,【地官大司徒殿】,二品,掌天下田赋。
第三座,【青词宰辅殿】,一品,两朝宰相。
一座,一座,又一座。
每一座殿,都是一个在大周史册上留下过整页记载的名字。
每一座殿的门前,都积着灰。
厚厚的灰,几十年,上百年,没有脚印。
苏秦走在这条山道上,忽然明白了「甲中」两个字的分量。
这里不是传承区。
这里是一座陵。
一座葬着大周仙朝历代绝巅人物毕生所学的,山陵。
能走进来的人,百年寥寥。
走进来的人里,能被这些殿认下的,更是寥寥。
因为他一路走来,试着推过两座殿的门。
推不动。
殿门上浮出的字,客客气气,又冷冷冰冰。
【道不同。】
【不相授。】
这里的传承,不看名次,不看令牌。
看道。
你的道,同殿主的道,对不上,门就不开。
苏秦顺着山道,一路往深处走。
走过了十几座紧闭的殿。
而後,他停住了。
山道的尽头,云雾深处,立着最後一座殿。
那座殿,不大。
比来路上任何一座都小,小得像一座祠堂。
殿顶覆着一层薄薄的、经年不化的雪。
殿门上的匾,只有三个字。
【回春殿】。
而这座殿的门。
开着。
门前的石阶,乾乾净净,一尘不染。
像是有人,每日洒扫,恭候多年。
苏秦立在阶前,袖中那卷冬至·复灵的玉简,烫了。
烫得同林渊谷渊底那一夜,一模一样。
殿门内,一个声音,缓缓地传了出来。
那声音极老,极缓,像一个守了很久的人,终於等到了敲门声。
【进来吧。】
【老夫这扇门,为你这样的人,开了一百四十年了。】
殿内,陈设简单得不像一位绝巅人物的遗府。
一张案,一把椅,四壁的架子上,满满当当,全是手稿。
一卷一卷,码得整整齐齐。
殿的正中,悬着一团温润的光。
那光不威,不重,像冬日午後,晒在棉被上的太阳。
【报上名来。】
「青云府三级院,苏秦。」
——
【身上带着什麽,老夫都感觉到了。】
那团光,缓缓地转:
【冬至·复灵的法本。】
【大寒·定规的印。】
【名道的法统。】
【还有识海里,两页守着的名籍。】
【一百四十年了。】
【老夫这扇门,立过一条规矩。】
【非四物齐备者,门不开。】
【冬至,是老夫的道。】
【大寒,是这条道的另一半。】
【名道,是这条道缺的那块基。】
【而那两页守着的名籍————】
那个声音,顿了顿,缓缓地,叹了一声:
【是走这条道的人,该有的心。】
【一百四十年。】
【你是头一个,四样凑齐,走到这扇门前的。】
苏秦撩衣,郑重跪拜:「晚辈苏秦,拜见前辈。」
「敢问前辈名讳。」
【老夫姓沈。】
【生前忝居太医令,正三品。】
【以冬至果位,掌太医署三十年。】
【宫里宫外,都叫老夫一声,回春先生。】
太医令。
冬至果位。
回春。
苏秦的心,一下一下地,跳快了。
【老夫这一辈子,治人无数。】
【可老夫这一辈子,真正想治的,只有一种病。】
那个声音,慢了下来:
【死。】
【老夫行医五十年,看着病人一个一个,从老夫手里滑下去。】
【修炼到极处,续得了命,续不了寿。】
【法术到极处,唤得回气,唤不回魂。】
【老夫不服。】
【老夫以冬至果位,穷三十年之功,研究一件事。】
【人死之後,如何真正地,活回来。】
苏秦跪在殿中,浑身的血,一寸一寸地热了。
【老夫研究到最後,得了一个结论。】
【复生之难,不在术,在全。】
【魂要归其身,寿要归其数,名要归其籍。】
【三者归位,人才是原来那个人。】
【缺一样,回来的都是别的东西。】
一模一样。
同苏秦在王虎坟前悟出来的,一字不差。
一位一百四十年前的太医令,穷三十年之功走到的地方,同他一路跌跌撞撞悟到的,是同一个地方。
【老夫看你神色,你也走到这一步了。】
那团光,静静地悬着:
【那老夫问你。】
【三归之後呢?】
【魂有冬至复灵可唤,寿有大寒定规可定,名有名道之法可守。】
【三样你都摸着门了。】
【可老夫当年,三样也都摸着了门。】
【老夫还是没做成。】
【你可知,老夫卡在了哪里?】
苏秦摇头:「晚辈不知。」
「请前辈指教。」
殿中,静了很久。
【卡在了一个「引「字上。】
【魂在阴司,身在阳世,名在天册,寿数悬空。】
【四样东西,四个地方。】
【你法门再全,你得把它们,在同一刻,引到同一处。】
【引,需要一个引子。】
【一样东西,同时通着阴阳,连着名籍,载得动寿数。】
【天底下,有这麽一样东西。】
【只有一样。】
苏秦跪直了身子:「是什麽?」
那团光,缓缓地,朝着北方,转了一转。
【老夫不能说全。】
【说全了,是害你。】
【老夫只告诉你,它在哪儿。】
【皇都。】
【老夫当年,为了它,自请入宫,做了三十年太医令。】
【三十年,老夫离它最近的一回,隔着一道宫墙。】
【老夫到死,没能碰到它。】
【老夫的手稿里,记着老夫查了三十年的所有线索。】
【你自己看。】
【看完,你就知道,老夫为什麽,只能等你们这样的人。】
【等一个,能堂堂正正,走进那道宫墙里去的人。】
传承,授了。
沈太医令一生的冬至之学,连同四壁架上一百四十年的手稿,尽数化光,涌入苏秦识海。
苏秦盘坐在殿中,参了整整两日。
这一门传承,同他从聚宝阁抽出的那卷冬至·复灵法本,同源同种,却深了不知多少倍。
法本是道。
传承是路。
一位太医令三十年临床的手,把「复苏「二字,从玄之又玄的法则,拆成了一步一步踩得实的台阶。
识海里,那行淡金的小字,一路狂跳。
【冬至·复灵(31/100)】
【38/100】
【45/100】
【53/100】
【58/100】
停在五十八。
两日,二十七格。
苏秦收功,睁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而後,他翻开了手稿的最後一卷。
最後一卷的最後一页,是沈太医令临终前的绝笔。
字迹已经虚了,可一笔一划,撑得极正。
【行医五十年,研死三十年。】
【三归之法已全,独缺一引。】
【引在宫中,老夫无缘。】
【後来者,若见此页。】
【记住三句话。】
【其一,那样东西,朝廷知道它是什麽,却不知道它能做什麽。莫要声张,声张即死。】
【其二,取它,不能偷,不能抢。它认名分。须得有那个名分的人,堂堂正正地取。
】
【其三————】
苏秦的目光,落在最後一行上。
那一行,字迹最虚,像是老人用尽了最後一口气写下的。
【其三,老夫研究了三十年才想明白。】
【复活一个人,最难的,从来不是法。】
【是你要在漫长的、看不见头的岁月里,一直记得他。】
【记得他值得。】
【老夫等的人,须得先是个记性好的人。】
【而後,才是个有本事的人。】
苏秦捧着手稿,跪坐在殿中,久久,久久。
而後,他朝着殿中那团渐渐淡去的光,朝着这位等了一百四十年的前辈,叩了三个头。
「前辈。」
「晚辈的记性,很好。」
「好到两世都忘不掉。」
「您这三十年的路,晚辈接着走。」
「那道宫墙,晚辈会堂堂正正地,走进去。」
「走进去那一日,晚辈替您,去看它一眼。」
殿中,那团光,已经淡得快要看不见了。
传承授尽,殿主的残念,也到了散的时候。
散尽之前,那个苍老的声音,最後响了一回。
极轻,极缓,带着一百四十年守候终於交卸的松快。
【好。】
【老夫这扇门,可以关了。】
【苏秦。】
【回春这两个字,老夫用了一辈子,只回过病人的春。】
【往後,看你的了。】
【去回一回,死人的春。】
光,散尽了。
殿中的架子,空了。
那张案,那把椅,静静地立在原地,像一个人脱下来的旧衣。
苏秦起身,把殿中每一处,都郑重看了一遍。
而後他退出殿门,转身,双手合拢,把那两扇虚掩了一百四十年的门,轻轻地,合上了。
门合拢的一刹那,殿顶那层经年不化的薄雪,簌簌地落了。
雪落尽处,露出殿顶的瓦。
瓦上,春意一样的青。
出塔的时候,是傍晚。
日头把广场染成了金红色。
苏秦一步跨出塔门,先深深吸了一口塔外的风。
风里有药摊的药香,有远处竈房飘来的饭香,有人间的味道。
在塔里泡了一个多月,他都快忘了这些味道。
——
「哥!」
一声脆生生的喊,人群里钻出来一个小小的身影,一头撞进他怀里。
苏禾。
孩子仰着头,先上上下下把他打量了一遍,看看没缺胳膊没少腿,才放心地咧开嘴。
「陈叔说你今日准出来。」
「他说榜上你的名字三天没动了,塔里的分挣完了,人就该出来了。」
苏秦失笑。
陈鱼羊这算帐的本事,用在这上头,倒是一算一个准。
「走。」
他牵起弟弟的手:「吃饭去。」
竈房里,陈鱼羊早就备下了一桌。
「来来来,坐!」
这位灵厨首席把最後一道汤端上桌,围裙一解,也坐下了:「一个多月,我给你送了十一回饭,回回都是隔着塔门递食盒。」
「今日总算能面对面吃一顿了。」
三个人,一桌菜。
苏秦这一个多月在塔里,吃的全是乾粮和丹药,此刻一口热汤下肚,五脏六腑都舒展开了。
「九十八名。」
陈鱼羊给他添着饭,咂咂嘴:「广场上都传疯了。新生进前百,多少年没有过的事。」
「甲中之界,里头什麽样?」
苏秦想了想。
「一座山。」
「山上全是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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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座殿,都是一个大人物的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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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鱼羊听得直咋舌:「那你进了几座?」
「一座。」
「就一座?」
「别的殿,门不开。」
苏秦喝了口汤,平平淡淡:「那些前辈的道,同我的道,对不上。」
「对上的那一座,够了。」
苏禾坐在旁边,扒着饭,忽然擡起头。
「哥。」
「你身上多了一个名字。」
苏秦一怔。
孩子放下碗,凑近了,眯着那双青白透金的眼睛,认认真真地看他。
「很老很老的一个名字。」
「披在你原来的名字外头,像一件旧棉袄。」
「暖暖的。」
「那个名字上头有两个字,我认得。」
苏禾伸出小手指,在桌上,一笔一划地写。
【回春】。
苏秦握着筷子的手,停了。
沈太医令的传承入体,那位前辈的道统之名,竟随着传承,披在了他的名上。
一件旧棉袄。
暖暖的。
一百四十年前的一位老人,把自己的一辈子,脱下来,披在了後来人的肩上。
「对。
苏秦伸手,揉了揉弟弟的头发:「一位老前辈的名字。」
「往後,哥替他穿着。」
饭後,夜。
苏秦回到石室,把此行塔中的收获,一样一样,摊在案上盘帐。
寒狱淬体之法,已成。肉身根基,厚了两成。
陆九寒默写的会审卷宗,收好了。三块拼图,齐了三块。
薪火长廊,一百三十七座碑,读完了。
《对策》一册,怀里揣着。
回春殿传承,入了体。
识海里,几行淡金的小字,并排悬着。
【果位融合·大寒定规(87/100)】
【冬至·复灵(58/100)】
【节衍身·衍规(100/100)】
再往深处,那卷沈太医令的手稿,静静地躺着。
手稿指向的那样东西,在皇都,在一道宫墙之内。
苏秦提笔,把心里那本帐,重新誊了一遍。
去皇都,要办的事。
其一,大考。取中,受籙,拿到官身。
其二,翰林院。董直的三行,韩定川的名,陆九寒的卷宗,佟老师父的那卷耻辱之档。四块拼图,皇都收官。
其三,宫墙内的「引「。沈前辈三十年没碰到的东西。
其四,佟老的约。铜册之前,亲手录名。
其五,姜望的约。山顶。
五件事。
一座城。
苏秦把笔搁下,望着案上那张写满了的纸,忽然觉得,皇都这两个字,从来没有像今夜这样近过。
窗外,传来敲门声。
「进。」
门开了,进来的是陈鱼羊,手里捏着一张帖子。
「刚送到竈房的,指名给你。」
苏秦接过帖子。
帖子是青云班的制式,裴声的字。
【三日後,卯时,青云班道场。】
【全班点卯。】
【启程赴考。】
短短三行。
苏秦捏着帖子,站起身,走到窗前。
夜色里,三级院的灯火,一层一层,铺向远方。
更远处,是他看不见的官道,官道的尽头,是皇都。
三日後,启程。
他站了很久,转身回到案前,取出三样东西,一一收进随身的行囊最深处。
董直的秃笔。
王老爹的粗茶。
沈太医令的手稿。
三样东西,三个等他的人。
收拾停当,他吹了灯。
黑暗里,隔壁传来苏禾翻身的动静,孩子睡梦里咕哝了一句什麽,又睡沉了。
苏秦躺在榻上,睁着眼。
他想起了残影那道题。
法度与人心,敦重。
想起了沈前辈的绝笔。
复活一个人,最难的是一直记得他。
想起了佟老在牛车上回头的那一眼。
老朽在皇都的铜册前,等你。
两个多月前,他从惠春的泥地里,走进这座三级院。
三日後,他要从这座三级院,走向那座天下的皇都。
行囊里的三样东西,识海里的几行进度,怀里的一册《对策》,身边熟睡的一个弟弟。
还有心口那本,一笔一笔,记了两世的帐。
都齐了。
皇都。
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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