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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台之上。唐逸尘看着下方那些逐渐被欲望染红的眼睛,那张犹如枯木般的脸上,没有任何情绪的起伏。大周仙朝的官场,不需要温室里的花朵,只需要闻到血腥味就会发疯的野狼。
他今天把这块最大的肉扔出来,就是要看看,这群所谓的「天骄」,在遗蹟那个没有规矩的修罗场里,为了抢肉,能咬出多狠的印子。
「该说的,都已经说了。」
唐逸尘极其缓慢地从太师椅上站起身,那件洗得发白的深青色教习服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年考改制,三日後开启。」
「在这三天里,白松院的聚灵阵将全速运转,元气不再设限。」
唐逸尘的目光在道场内扫过。
「能吸多少,能悟多少,看你们自己的造化。」
他转过身,背对着众人。
「这是我正式给你们上的第一课,也是你们作为试听生的最後一课。」
「下课。」
随着这简短的两个字落地。
唐逸尘的身影,在没有任何阵法波动的情况下,极其突兀地消散在空气中,仿佛他从未出现过。道场内,那股一直压在众人头顶的无形威压,也随之烟消云散。
但。
没有人立刻起身。
一百三十多个蒲团上,一百三十多个来自各县的天骄,都陷入了极其深沉的权衡之中。
青石板上的橙色,黄色松针,随着众人的起身,被偶尔带起的微风吹得微微卷曲。
「【佚名法……」
陈南站起身,粗糙的大手在短打的衣摆上蹭了蹭。
他没去凑那些世家子弟互相寒暄的局,只是跟在程天旁边,步子迈得有些沉。
「程天兄,你说这事儿,咱们这种泥腿子,真有指望麽?」
陈南的眼底还残留着刚才那种被「免试官身」四个字烧起来的红血丝。
他太懂大周仙朝的规矩了,贫家子想出头,那就得拿命去填妖兽的肚子。
可现在,唐教习告诉他,只要能悟出一门新法,哪怕是残篇,只要兵部和工部认,就能一步登天。这不比去十万大山里跟畜生抢食来得划算?
程天那张总是挂着和气笑容的胖脸,此刻却显得异常平静。
他伸手拍了拍陈南那犹如生铁铸就的胳膊,轻轻叹了口气。
「陈南兄,这话听听就罢了,真要往心里去,那是会搭上命的。」
程天的小眼睛里闪过一丝商贾特有的精明与冷冽。
「你想想,上古遗蹟那种地方,残存的法则连教习们都不敢轻易触碰。」
「在那种极其极端的绝境下,强行去领悟未经大周法网验证的野路子功法,那叫什麽?」
程天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
「那叫走火入魔。」
「十个去试的,九个半得爆体而亡,剩下的半个,就算悟出来了,那法术的排异性,也足以把真灵啃得千疮百孔。」
程天拍了拍陈南的肩膀,像是在劝慰一个输红了眼的赌徒。
「唐教习这话,是说给那些底蕴深厚、手里捏着保命底牌的世家天骄听的。
不过...这也算是一种暗示吧。
看来这次的年考,应当和遗蹟相关了。
咱们啊,到了遗蹟里,老老实实地找些安全的边角料,全头全尾地出来,比什麽都强。」
陈南听着,紧绷的脊背微微一塌。
他那双在刀口上舔血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苦涩。
是啊,穷人哪有试错的本钱?
他回头看了一眼最前方,那片已经空无一人的青色松针区域。
「苏秦师兄他……」
陈南张了张嘴,想说点什麽,却又觉得在这个地方议论那位天骄,实在有些僭越。
「苏秦?」
程天顺着陈南的目光看过去,圆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高深莫测。
「他跟咱们不一样。」
「他有【大周仙官】的敕名,有顾教习的看重,他身上背着的筹码,已经足够让他在这场豪赌中,拿命去搏一把大的了。」
苏秦走在通往青竹幡的小径上。
他的步伐极稳,青色的道袍在深秋的风中微微摆动,没有一丝褶皱。
唐逸尘最後那番关於【佚名法】的抛砖引玉,在他脑海中如同磨盘般一遍遍地推演。
「大周仙朝的法网,并非无漏。」
苏秦在心底极其清醒地做着盘算。
「朝廷之所以开出【免试官身】这种堪称破格的价码,来悬赏【佚名法】。」
「这说明,中枢在某些极端法则或杀伐大术上,出现了极其严重的断层。」
「他们急需新鲜的、未被污染的功法血液,来填补军部或都察院的空白。」
他有着熟练度面板,只要能接触到残篇,只要能让他开始「肝」进度,哪怕是再残缺的功法,他也有把握将其推演至圆满。
这对他来说,确实是一条能够避开大党派资源倾轧,直接直达天听的捷径。
但。
苏秦的脚步在一株枯黄的垂柳前停了下来。
他没有回头。
只是那双幽青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其隐蔽的锐利。
「白芷师姐。」
苏秦的声音平稳如水,没有因为被人尾随而生出任何不悦。
「跟了一路,是有什麽话,不方便在白松院里说吗?」
枯柳後方,一抹极其细腻的冰蚕丝裙摆微微一晃。
白芷走了出来。
她那张明艳不可方物的脸上,没有被点破行踪的尴尬,反而带着一种大家闺秀特有的坦然。「苏秦师弟这神识,倒是比许多养气後期的老生还要敏锐几分。」
白芷没有拐弯抹角,她走到距离苏秦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这半个月来。
自从在白松院外那次极其直白的「道侣」邀约被苏秦用「暂时还没考虑」给软钉子碰回去後。白芷出人意料地,没有再做任何纠缠。
她就像是一个极其耐心的猎手,在抛出诱饵後,便安静地蛰伏在暗处,看着苏秦在三级院这潭深水里扑腾。
看着他拿第一,看着他被徐子谦灌顶,看着他被各大势力暗中打量。
她在等。
等一个苏秦真正意识到大周仙朝阶级壁垒有多麽坚不可摧的契机。
「半月未见,师弟在白松院的风头,可是让许多世家子弟都睡不安稳呢。」
白芷的声音清脆,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熟稔。
「不过。」
她的话锋极其自然地一转,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直直地看向苏秦。
「这木秀於林,风必摧之的道理,师弟是个聪明人,想必比我清楚。」
苏秦看着白芷,双手极其规矩地交叠在身前。
他没有接这句带着试探意味的话茬。
在这个级别的博弈中,谁先顺着对方的逻辑走,谁就落了下风。
「白芷师姐今日来,想必不是为了提点我这些圣贤书里的道理。」
苏秦的语气温和,却透着一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清。
白芷看着苏秦这张仿佛永远不会出现失态的脸,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欣赏。
她喜欢这种不骄不躁的心性。
大周的官场,不需要咋咋呼呼的猛将,只需要这种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静水深流。
「既然师弟快人快语。」
白芷收敛了笑容,整个人的气场在瞬间发生了一种极其微妙的转变。
从一个试听生,变成了一个代表着庞大利益集团的谈判者。
「那我就直说了。」
「师弟可知,长明学党?」
这四个字一出。
小径上的风,似乎都停滞了半息。
苏秦的眼帘极其微弱地向下垂落了半分。
他怎麽可能不知道。
王烨在传承空间里,可是把这几大学党的底裤都给他扒乾净了。
由地方豪强、世家大族组建的利益互保联盟。
追求世袭罔替,通过严密的联姻网络将资源死死绑定。
这不仅是一个学党,更是一张笼罩在大周仙朝地方官场上的庞大蛛网。
「知道。」
苏秦的声音极度沉稳。
「大周仙朝的老牌门阀,底蕴深不可测。」
白芷对苏秦这个极其官方、且带着几分防备的回答,并不意外。
她极其缓慢地向前迈出半步。
那股属於天官之女的上位者气场,随着这半步的拉近,无声无息地蔓延过来。
「既然知道。」
白芷的目光死死地锁住苏秦。
「那我也就不绕圈子了。」
「我上次的提议,依然有效。」
「做我的道侣,入我长明学党。」
白芷的语气里没有少女怀春的羞涩,只有一种极其赤裸的、把婚姻当成政治筹码的冷酷。
「这一次。」
「我不跟你谈什麽家族底蕴,也不跟你谈什麽资源倾斜。」
白芷的下巴微微扬起。
「我知道你心气高,你想要在那场波及百万学子的年考里,去争那前十的【免试官身】。」「但你凭心而论。」
「你一个毫无背景、连一件像样的保命法器都没有的散户。」
「进了那古仙遗蹟,面对那些武装到牙齿、甚至带着家族死士进去的世家天骄。」
「你有几分胜算?」
白芷的话,像是一把极其锋利的锥子,直接凿向了苏秦目前最薄弱的软肋。
苏秦没有反驳。
他当然清楚自己的劣势。
他有面板,有逆天的悟性,但面板不能凭空变出法宝,也不能抵御几百个同阶修士的结阵绞杀。在那种极度混乱的绞肉机里,个人的武勇,往往是最廉价的东西。
「加入长明。」
白芷看着苏秦陷入沉默,抛出了她今天准备的最核心、也最致命的筹码。
「我可以向你保证。」
「在年考改制的最终评定上。」
白芷一字一顿地说道。
「直接,给你一朵银花。」
银花!
这两个字,如同两记响亮的耳光,直接抽在了这秋日的冷风中。
苏秦的瞳孔边缘,出现了极小幅度的收缩。
唐逸尘在白松院里说的话,极其清晰地在他脑海中回荡。
【「拿银花者,直接进入前百!」】
【「若能得到两位考官的认可,叠加两朵银花,排名将直接跨越那道天堑,进入五十名左右!」】银花,这是考官手里用来直接锁定排名的终极凭证。
整个年考,三位考官手里加起来,也不过三十朵。
这是足以让任何一个三级院老生都陷入疯狂的造化。
而现在,白芷,一个刚刚进入三级院试听的新人,竟然敢当着他的面,毫不犹豫地许诺出一朵银花?苏秦的大脑在三倍悟性的加持下,疯狂地运转。
她凭什麽?
长明学党就算再手眼通天,也不可能把手伸到朝廷直接委派的考官手里。
除非……
苏秦的目光极其隐秘地闪烁了一下。
他看向白芷。
「白芷师姐。」
苏秦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极其冷静的剖析。
「银花之贵,重於泰山。」
「那是三位大考考官手里,用来替朝廷选拔栋梁的凭证。」
「长明学党,手眼通天至此。」
「竞能左右考官的决断?」
面对着苏秦这种近乎於质问的试探。
白芷没有露出任何被冒犯的恼怒。
相反,她那张明艳的脸上,浮现出了一抹极其自傲、甚至带着几分脾睨的笑容。
「长明学党能不能左右考官,我不知道。」
白芷极其缓慢地说道。
「但。」
「如果。」
白芷的目光直逼苏秦。
「这次年考的三位主考官中。」
「其中一位。」
「是家父呢?」
死寂。
小径上的风,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冻结。
苏秦端站在原地。
他那双幽青色的眸子里,光芒极其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金泽县尊。
白芷的父亲。
大周仙朝的正统天官。
竞然是这次百万学子年考改制的主考官之一!
这一个极其恐怖的信息差,瞬间将苏秦之前对这场年考的所有推演,全部推翻重构。
难怪。
难怪白芷在白松院里,面对那些世家子弟的争权夺利,始终保持着一种极其超然的冷眼旁观。难怪她有底气说出那句「我给你考虑的时间」。
因为她手里,握着这次考试的最终解释权!
金花只有三朵,那是盯着全朝野的目光,谁也不敢轻易动用,更不敢用来徇私。
但银花有三十朵,每个考官手中有十朵。
作为主考官的女儿,只要白芷开口。
在这个极其讲究人情世故、讲究「礼尚往来」的大周官场里。
一位天官,给自家未来的女婿,或者说给长明学党极其看重的嫡系,打个高分,送一朵银花。这简直是一件再顺理成章、再合乎情理不过的事情。
谁敢去查?
谁会为了一个名额,去得罪一位实权天官?
「有了这朵银花。」
白芷看着苏秦,语气里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笃定。
「前百,已经是你的囊中之物。」
「如果苏秦师弟你,在遗蹟里确实有些手段,能搜刮到足够的资源,或者悟出点什麽门道。」「配合上这朵银花的加成。」
「那前十的【免试官身】。」
白芷极其缓慢地向前逼近了半步。
「也不是什麽遥不可及的奢望。」
这是一个让人根本无法拒绝的筹码。
它不仅提供了一个绝对安全的保底,更提供了一个冲击最高荣誉的杠杆。
只要点个头。
只要答应做长明学党的赘婿。
在这场百万人的绞肉机里,苏秦就能直接被保送进安全区,甚至坐上那张能够决定他人命运的牌桌。苏秦沉默了。
他那双藏在袖袍里的手,极其缓慢地松开,又极其缓慢地握紧。
他不得不承认,白芷开出的条件,比蔡云的「情报」要实在得多,也霸道得多。
这就是门阀的底蕴。
他们不需要去跟你讲什麽大道法则,他们直接用权力来修改规则。
但。
苏秦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在传承空间里,王烨那张带着几分惨笑的脸。
【「长明学党,追求的是世袭罔替。」】
【「加入长明,你立刻就能得到一个天官家族的全力倾注。」】
【「代价是,你将彻底成为白家的附庸。你的道侣,你的子嗣,你未来在朝堂上的一言一行,都将打上长明学党的烙印。」】
【「你不再是苏秦。」】
【「你是白家的女婿。」】
附庸。
在这个把阶级刻在骨子里的大周仙朝。
做附庸,就意味着交出自己真灵的控制权,意味着你爬得再高,也不过是别人手里牵着的一条线。为了一个前百的名额。
为了一个前十的可能。
去卖掉自己这辈子在官场上挺直腰杆说话的资格。
值吗?
苏秦的胸腔极其平缓地起伏了一次。
他将肺叶里那口带着泥土腥气的浊气,极其缓慢地吐了出去。
「白芷师姐。」
苏秦的声音,在枯柳旁极其清晰地响起。
没有刻意拔高,也没有任何被压迫後的颤音。
依旧是那块在冰水里浸泡过的石头,冷硬,且沉稳。
「令尊身为天官,能在这百万学子中,成为主考。」
「可见朝廷对其德行与修为的信任。」
苏秦极其规矩地,向着白芷行了一个平辈之礼。
「师姐能将如此绝密相告,苏秦感激不尽。」
苏秦直起身。
目光极其平静地迎上白芷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
「但。」
「这朵银花,太重了。」
苏秦的语气里,没有丝毫的嘲讽,只有一种极其客观的评估。
「重到我苏秦这副单薄的肩膀,扛不起来。」
「道侣之事,关乎真灵交融,大道同行。」
「苏秦出身寒微,习惯了在泥地里自己瞠路。」
「长明学党的门槛太高,我怕跨进去,就再也找不到来时的路了。」
拒绝了。
没有任何拖泥带水,极其乾脆利落地拒绝了。
甚至连一句「我再考虑考虑」的场面话都没有留。
小径上的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被彻底抽乾。
白芷端站在原地。
她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极其剧烈地闪烁了一下。
错愕。
不解。
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被拂了面子後的薄怒。
她从小在金泽县尊的府邸长大,见惯了那些为了几块灵石、一个吏员实缺就能跪在地上磕破头的散修。她太清楚一朵主考官给出的「银花」,对於一个底层学子来说,有着怎样致命的诱惑。
那是能让人连亲爹娘都能卖掉的筹码!
而现在,她把这通天的造化捧到这个叫苏秦的寒门面前。
他竞然,拒绝了?
「你……」
白芷那张明艳的脸上,完美的表情管理出现了一丝极微小的裂痕。
她看着苏秦,仿佛在看一个不可理喻的疯子。
「你知不知道,你拒绝了什麽?」
白芷的声音压得极低,语气里透出一种恨铁不成钢的冷意。
「在这场百万人的大考里,没有背景,没有护道者。」
「你哪怕悟性再高,法术再强。」
「在那些结成大阵、带着家族底蕴进去的世家子弟面前,你就是一块被人随手碾碎的垫脚石!」「你以为靠着你在青云养灵窟里那点所谓的「德行』,就能让那些考官对你网开一面吗?」面对着白芷这番近乎於质问的剖析。
苏秦没有反驳。
他只是极其平静地看着白芷。
「白芷师姐。」
苏秦的声音极度温和。
「我从一级院的外舍走到今天。」
「靠的,从来不是别人的网开一面。」
苏秦的目光越过白芷,看向远处那座高耸的白松院牌坊。
「大周仙朝的法度,确实冷酷如铁。」
「世家的底蕴,也确实厚重如山。」
「但我苏秦,既然站到了这个考场上。」
苏秦的下颌线极其微弱地绷紧了半分。
「那这前十的位置。」
「我想。」
「用自己的手,去拿。」
这句话,没有狂妄的拔高音量,只有一种极其朴素的笃定。
就像是老农在春天播下种子,坚信秋天必定会有收获一样的笃定。
白芷看着苏秦。
看着那双幽青色眸子里,那种不掺杂任何功利算计、纯粹到了极点的清明。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那些准备好的、用来威逼利诱的权谋话术,在这一刻,显得如此的苍白无力。她极其缓慢地,闭上了眼睛。
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好。」
白芷重新睁开眼。
她没有再像市井泼妇那样去纠缠,也没有用天官之女的身份去放狠话。
她恢复了那种世家贵女应有的从容和体面。
「苏秦。」
白芷的声音里,失去了一开始那种稳操胜券的慵懒。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带着几分遗憾和审视的冷意。
「你有些,太自负了。」
她极其乾脆地转过身。
冰蚕丝的裙摆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极具力量感的孤线。
没有再多看苏秦一眼。
也没有再多说一个字的废话。
只是.她的眸子里,透露着一丝失望。
苏秦看着白芷渐渐远去的背影。
那身散发着微光的冰蚕丝道袍,在深秋萧瑟的背景里,显得格格不入,却又高高在上。
苏秦的心里很清楚。
白芷今天来,开出的条件,不可谓不丰厚。
长明学党的鼎力支持,一朵直接锁定前百的「银花」,甚至还有金泽县尊这个正统天官的政治背书。对於任何一个在底层泥淖里挣扎的散修来说。
这简直就是老天爷把一碗香喷喷的软饭,硬生生地喂到了嘴边。
只要点个头,就能少奋斗几十年,直接跨过那道无数人拿命去填的阶级天堑。
「诚意,确实很大。」
苏秦在心底默默地掂量着这份筹码的分量。
他两世为人,见过太多因为骨气而饿死在路边的硬汉,也见过太多为了往上爬而毫不犹豫地折断自己脊梁的聪明人。
在大周仙朝这台冰冷的国家机器里,清高,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如果只是为了出人头地,为了自己在这个世道里活得舒服一点。
答应白芷,无疑是最优解。
但。
苏秦的左手,极其自然地在腰间那枚代表着八品灵植夫身份的玉牌上摩挲了一下。
玉牌入手温润,却透着一股子沉甸甸的重量。
他想起了苏家村那一百多亩乾裂的黄士地。
想起了老爹苏海那双因为常年握着锄头而严重变形、长满老茧的手。
想起了在青云养灵窟里,王有财那张哪怕面对死局,也依然要把他这个「村长」护在身後的脸。「做世家的刀……」
苏秦的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却又异常坚定的冷光。
世家的刀,是用来割肉的。
割谁的肉?
自然是割那些没有背景、没有反抗能力的底层百姓的肉。
今天,长明学党可以为了拉拢他,给他一朵银花。
明天,如果长明学党为了家族利益,要抽乾流云镇的地脉灵气,要断了苏家村的活路。
他这个拿了人家好处的「上门女婿」,手里的刀,该指向谁?
吃人的嘴软,拿人的手短。
在大周官场,站了队,就等於交出了自己灵魂的控制权。
「我读书修仙,拚了命地往上爬,是为了有朝一日,能给那片生我养我的乡土遮风挡雨。」「而不是为了去当别人手里的刀,转过头来,去割我家乡父老的肉。」
苏秦的呼吸平缓而绵长。
他没有因为拒绝了一步登天的机会而感到可惜。
相反,他的心里踏实得很。
捷径固然好走。
但有些路,如果一开始的方向就歪了,走得越快,摔得就越惨。
「前十的位置。」
苏秦抬起头,看着三级院上空那层永远灰蒙蒙的阵法穹顶。
「我自己去拿。」
穿过几条幽静的长廊,苏秦回到了青竹幡的范围。
这里的灵气依旧浓郁得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刚走到自己的精舍门前,苏秦的脚步便微微顿住了。
在院子里那棵两人合抱粗的古柏树下。
站着一个人。
一身洗得发白、边缘处甚至有些磨损的青色长衫,身姿挺拔,犹如一杆深秋里不畏霜寒的青竹。徐子训。
苏秦看着这个熟悉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牵起了一抹温和的弧度。
「子训兄。」
苏秦出声打了个招呼。
徐子训转过身。
那张总是透着几分温润与从容的脸上,此刻带着极其纯粹的笑意。
「苏秦。」
他没有像白松院里那些人一样,加上「师兄」或者「天元」的尊称。
在这个充斥着算计和阶级压迫的三级院里,这一声直呼其名的称呼,反而透着一种极其难得的亲近。苏秦走上前去,目光在徐子训身上极其自然地扫过。
下一刻。
苏秦的眼神微微一凝。
他没有刻意去探查,但以他如今养气五层的修为,以及三倍悟性加持下的敏锐感知。
他极其清晰地察觉到了徐子训身上那股截然不同的气息。
不再是通脉境那种需要不断向外扩张以维持威压的外放感。
而是一种极其内敛、生生不息,且带着一种极其诡异的、生死交织的厚重感。
「养气·……」
苏秦的语气里,没有夸张的震惊,只有一种老友相见时,发现对方给了自己一个巨大惊喜的赞叹。「五层?」
苏秦看着徐子训,眼底满是真实的喜悦。
「子训兄,你这进度……」
「若是让外头那些还在为了一个试听名额争得头破血流的人知道了,怕是要羞愧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这绝不是一句客套的恭维。
苏秦自己能到养气五层,那是靠着【大周仙官】敕名、青色蒲团的三倍加持,再加上他自己日夜不休的爆肝。
而徐子训。
他可没有【林渊四雅】的机缘灌顶。
他甚至曾经,为了在青云养灵窟里救下那些虚假的灾民,毫不犹豫地自碎了那株足以让他省去数年苦修的八品灵植一一万愿穗。
哪怕在大半个月前. ..苏秦用万愿穗的点化苍生,使得徐子训修为大涨.
那也才仅仅通脉九层啊。
这才过了多久?
大半个月。
满打满算不超过三十天!
从通脉九层,到养气五层!
这种跨越了整整一个大境界还拐弯的晋升速度,如果不是苏秦亲眼所见,他绝对会认为这是痴人说梦。徐子训看着苏秦眼底的赞叹,并没有流露出任何的自得。
他只是极其随意地拍了拍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长衫。
「这还要多谢你。」
徐子训的声音温润,像是一壶泡到了恰到好处的陈茶。
「若不是你当时用点化苍生的万愿穗,让我见到了我母亲的真灵,解开了我心里的那个结。」「我可能这辈子,都要在那条自己画的牢笼里打转了。」
徐子训的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古柏的树干上。
「这大半个月。」
「我想通了。」
「与其守着那个虚无缥缈的底线,看着那些在天灾人祸里挣扎的百姓无能为力。」
「不如把这身沾着血的本事捡起来,去走一条能真正护住他们的路。」
徐子训转过头,看着苏秦,语气里带着一种极其坦然的释怀。
「我去找了金教习。」
「拜了他为师,成了他门下的亲传弟子。」
金教习。
缝屍人一脉。
苏秦的心里微微一动。
他想起了在传承空间里,王烨曾经跟他说过的话。
徐子训的天赋,在缝屍一脉上,是极其恐怖的。
那是用他母亲的命,用他那个冷血的天官父亲极其残忍的手段,硬生生逼出来的【九幽缝屍体】。「金教习手里,有一门极其偏门的果位法。」
徐子训没有隐瞒,将这半个月的经历,极其平淡地娓娓道来。
「这门果位法,需要极其庞大的死气和生机作为引子。」
「我体内的体质,正好契合那股死气。」
「而生机……」
徐子训顿了顿,目光深邃地看着苏秦。
「你送我的那一份万愿穗的愿力,那种极其纯粹的生机,早已经融入了我的四肢百骸。」
「在金教习的引导下。」
「我将这生死两股力量,强行融合在了一起。」
「破开了养气境的壁垒。」
徐子训说得极其轻描淡写。
但苏秦太清楚这其中的凶险了。
生死两种截然对立的力量在体内融合,稍有不慎,就是爆体而亡、真灵寂灭的下场。
徐子训能走到这一步,不仅仅是因为天赋。
更是因为他心里那股子不撞南墙不回头的狠劲。
那个曾经温润如玉、连一只蚂蚁都不忍心踩死的谦谦君子。
终於。
在大周仙朝这台残酷的机器里,找到了属於自己的生存方式。
「好。」
井秦没有去追藏融合过程中的痛苦,也没有去感叹命运的弄人。
他只是极其郑重地,重重地点了点头。
「子训兄,能看到你解开心结,我发自内心地为你高兴。」
这句恭喜,没有任何虚伪的客套。
在这个把人当成耗材、把同窗当成垫脚石的三级院里。
能有一个可以把後背交出去的兄弟。
太难得了。
徐子训看着苏秦。
那张总是透着几分书卷气的脸上,绽放出了一个极其灿烂的笑容。
「还有三天。」
徐子训的声音里,少见地带上了一丝极其明朗的锐气。
「就是年考了。」
他走到井秦身边,与他并肩站立。
两人一起看着头顶那片被阵法笼罩的天空。
「当初刚进入二级院的时候。」
「王烨兄说,仙路漫漫,我们一起同行。」
「那时的你也曾说过,有的人生,一时走的快些,有的人生,一时走的慢些,但既然终点相同,便不必介於一时快慢。」
徐子训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历经千帆後的从容。
「那个时候,我觉得三级院就像是天上的宫阙,遥不可及。」
「我甚至想过,或许这辈子,我都只能在二级院里,守着那几亩灵田,安安稳稳地做个教书匠。」徐子训转过头,看着井秦。
「是你,把我从那个发霉的屋子里拽了出来。」
「也是你,把那条通天的路,指给了我看。」
井秦微微摇了摇头。
「路是你自己走的,我不过是顺手递了根骗子。」
「更何况。」
井秦的目光伪在院墙外那条通往三级院核心区域的青石板路上。
「这一路上,若没有你给的法术三单,没有你给的五十两束儋,没有你在胡门社里的照拂。」「我也走不到今天。」
两人没有再继续互相推让这份恩情。
有些话,说一遍就够了。
刻在骨子里的交情,不需要每天挂在嘴边。
「三天後。」
井秦收互目光,看向徐子训。
「这场波及百万人的大考。」
「也是一场真正能决定我们命运的血肉磨盘。」
徐子训极其缓慢地整理了一下青色长衫的袖口。
「是啊。」
「百万学子,同台竞技。」
「那些世家大族的嫡系,那些论在暗处的老怪物培养的死士。」
「都会在这场大考里,为了那几个【免试官身】的名额,杀得头破血流。」
徐子训的眼神变得极其深邃。
「但我。」
「已经准备好了。」
「王烨兄,还在三级院等我们。」
他没有说自己要拿第几名,也没有说自己要去抢什麽造化。
但那种从屍山血海的幻境里爬出来、又经历了生死力量融合後沉淀下来的底气。
比任何柳言壮语都要来得厚重。
井秦看着徐子训。
他知道,眼前这个曾经的谦谦君子,尔经彻底蜕变了。
他不再是那个只会在背後默默付出、被家族规矩束缚的世家子。
他是一把尔经开过刃的儿。
一把准备在这大周仙朝的铁幕上,劈开一条口子的儿。
「好。」
井秦的嘴角极其微弱地向上牵扯了一下。
「那我们。」
「就在这场改制的大考里。」
「会一会这天下群雄。」
「去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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