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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班车比来的时候更空了，只剩三个人。苏念慈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肩膀靠着车壁，额头贴在玻璃上。
窗外的田野往后退得很快，黄的稻茬、绿的菜地、灰的水泥路面，一段一段地刷过去，混成了一片模糊的色块。
她的手伸在口袋里，指尖捏着虎头鞋的耳朵，无意识地转着。
这双鞋跟了她太多年。
从逃荒的路上到念慈堂的药柜里，从军区大院的门槛到生产的产房外头，走到哪揣到哪，比任何护身符都管用。
她没舍得埋。
这个她清楚。
有些东西可以放下，有些东西不用放。
虎头鞋不是林曦的，是苏卫国缝给苏念慈的，是一个父亲留给女儿的东西，跟前世后世没有关系。
班车轮子碾过一个坑，整个车身跳了一下，她的脑袋磕在车窗上，磕得不重，嗡了一声。
她揉了揉额角，坐直了身子。
脑子里没有翻涌什么画面。
没有白光，没有手术台，没有无影灯。
上辈子最后那一刻的记忆，她已经很少再想了。
只是偶尔闪过一个片段——灯光太亮，眼前全是白的，手里的缝合针还夹着线，脑子里最后转过去的那个念头是“还有三台手术没做完”。
那三台手术后来怎么样了？
不知道。
接手的同事应该做完了吧。
她现在想的是另外的事。
星野的秋裤该换了，去年那条膝盖的位置磨得发亮，弹性都没了，得赶在降温之前去买新的，他腿比同龄的孩子长半截，买大一号的才行。
半夏昨天那声咳嗽得盯着，虽然只咳了一声，但那个音头带着一点沙，听着像是咽部微微发干，今晚给她煮碗梨汤，加几片川贝。
陆行舟的酸笋炒牛肉还是别让他碰了，他那个油温控制能力三年来毫无长进，报警器被他触发的次数比军区拉练的警报都多。
还有那本《苏氏验方集》，誊抄的工作才完成三分之一，后面几个残方的用量需要跟她自己的临床经验交叉比对，至少还得一周。
苏安虎口那道弹片伤，表面上愈合了，但底下那颗残留的包裹体要不要手术取出来，得再观察一阵子，等他这次回去之前找个时间带他去做个CT。
事情太多了。
多到她根本没有空档再回头去想什么前世今生。
班车拐上了柏油路。
路面一下子就平了，车窗外的风景也换了，田野没了，变成了路边的行道树和低矮的楼房，然后楼房越来越高，越来越密。
快到了。
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裤腿上蹭了蹭指尖沾的泥灰。
班车在巷口的站台停了下来。
她跳下车，脚落在水泥路面上，踩实了。
抬头就看到了陆行舟。
他站在巷口那棵梧桐树底下，手里端着一碗排骨汤，碗上面扣了一个盘子保温，他的拇指卡在盘子边沿，碗端得稳稳当当。
他看着她走过来，没挪步，就那么站着。
苏念慈走到他面前停住了，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碗。
“你在这站了多久了？”
“看了下时间，两个半小时。”
“腿不酸？”
“酸了就换一条腿站。”
苏念慈低头笑了一声。
陆行舟把碗上的盘子揭了，热气还往上冒，汤面上漂着两片枸杞，颜色清亮。
“饿不饿？”
“饿。”
“先喝汤。”
苏念慈伸手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
热的。
鲜的。
烫得嘴巴嘶了一声。
她吹了吹又喝了第二口，汤里的排骨炖得酥烂，用舌头一抿就散了。
“今天这汤谁炖的？”
“我炖的。”
“排骨没焦？”
“这回用的砂锅，小火三个小时，没离开过灶台。”
苏念慈看了他一眼，嘴角弯着。
“进步了。”
陆行舟的耳根微微红了一下，没接话，伸手把她肩上的帆布包接过来，挎在自己肩上。
两个人沿着巷子往回走。
巷子不长，两侧的墙上爬满了老藤，秋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干燥的落叶气味。
走了不到三十步，院门已经在前头了。
门开着。
苏念慈还没迈过门槛，里头就炸了。
“妈妈！妈妈回来了！”
半夏的小短腿颠得飞快，从院子深处直线冲过来，身后带起一阵风，把地上的落叶都吹翻了两片。
星野跟在她后面，速度慢一拍，但方向精准，直奔苏念慈的右腿。
两个小肉弹先后撞上来。
半夏抱着她的左腿，星野抱着她的右腿，力道加在一起，苏念慈手里的碗猛地晃了一下，汤水溅出来两滴，落在半夏的头顶上。
“烫烫烫！”
半夏缩了缩脖子，但手没松，脑袋埋在苏念慈的裙摆里，声音闷得只剩一半。
“妈妈你去了好久！”
星野没出声，两只小手扣着她的裤缝，手指攥得紧紧的。
苏念慈单手端着碗，低头看着脚边这两个挂件，嘴巴张了两下没来得及说话，碗差点没端住。
陆行舟眼疾手快地把碗从她手里接了过去，退后一步，让她腾出两只手来。
苏念慈蹲下身，一手揽一个，两个小脑袋凑到她脖子两边，一个蹭她下巴，一个拱她肩窝。
“我就出去半天，你们至于吗？”
半夏的声音从她锁骨的位置冒出来。
“半天也很久！”
星野没说话，但手指把她的衣角攥得更紧了。
苏念慈揉了揉两个人的脑袋毛，左手揉着半夏打结的辫子，右手揉着星野翘起来的呆毛。
“行了，妈妈回来了。”
她站起身，一手牵一个，走进了院子。
格桑花的末季残瓣铺了一地，被风扫到了墙根底下，攒成一小堆一小堆的。
阳光从院墙上方斜着照进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苏念慈的手伸进口袋里，指尖碰了碰虎头鞋，然后抽出来，握住了半夏的手。
当晚。
孩子们睡了，院子里安安静静。
苏念慈洗完澡出来，头发湿着，滴了两滴水在睡衣领口上。
她推开书房的门，看到陆行舟坐在书桌前。
台灯开着，光打在他手边的桌面上。
他面前放着一封信。
信封是新的，白色的，正面朝上。
苏念慈走过去，目光落在信封上。
收件人一栏写着两个字——苏安。
她的眉头拧了起来。
陆行舟的手指压在信纸第一行上面，她看不到开头写了什么。
但信纸的最后一行露在他指缝下方，她的视线扫过去，每一个字都看得清清楚楚。
“……你姐这辈子背的东西够多了。接下来这件事，你跟我一起扛。”
苏念慈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
“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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