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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场那套方案直接搬过来不行，主干管埋深要从1.5米改到2.2米，支管间距要加密到15米。。。因为黏土透水性差，水排不快。陶管配方也要改，黏土降到六成，砂加到三成，草木灰一成，孔隙率提高到28%。。。让水更容易渗进去。
但最大的问题是施工，挖到两米深，边坡会塌，得用木板支护，而且地下水位高，得边挖边抽水。
他画了整整一夜，改了三版管网布局，最后定下来，主干管两条，沿地势最低处布置，深2.2米，坡度千分之四。
支管间距15米，深1.5米，连接井加深到4米，滤层加厚。。。碎石10厘米、粗砂5厘米、棕皮或芦苇帘两层。
芦苇帘，博州不缺芦苇，艾比湖边上芦苇长得比人高，割下来编成帘子，替代棕皮做滤层，效果可能差一点，但成本低、产量大。
他在图纸边上写了一行字：“滤层替代方案验证：芦苇帘、双层，孔径≤2mm，预期寿命5-7年。”
第二天上午，他带着王局长和几个技术员去湖边割芦苇，现场编帘子，教他们怎么编紧、怎么裹管、怎么用铁丝扎。
“你们看。。。”他蹲在雪地里，拿一段废陶管做示范，说道：“芦苇帘要裹两层，交叉方向，第一层竖着裹，第二层横着裹，铁丝每十厘米扎一道，接头处叠压五厘米。”
王局长蹲旁边看，大手掌捏着芦苇帘，笨拙但认真。
“小秦，你这手。。。焊电路的手，编芦苇比我们牧民还利索。”
“手巧是练出来的。”
第三天开始挖试验沟，两米二，挖到一米四的时候水就渗出来了，用柴油泵抽水，边坡果然塌了一次，秦墨白让木工做了木板支护。。。跟煤矿巷道似的，一块一块顶住。
“慢是慢了点，”他说道，“但两米二深的沟，不支护就是要塌，你们记住这个教训。”
第五天下午，第一根陶管下沟，配方改过了。。。黏土60%、砂30%、草木灰10%，烧出来的管子颜色比农场的浅，孔隙肉眼可见地大。
秦墨白拿水浇上去，水“滋滋”地往里渗。
“这个好，”王局长说道，“水进去得快。”
“但强度低了，搬运的时候轻拿轻放，不能摔。”
七天后，试验段五十米铺完，回填，放水后测试，管内水位下降正常，坡度千分之四，流速够。
秦墨白在集水井旁边站了很久，井深四米，水从暗管里流进来，哗哗的，他拿电导率笔测了一下。。。管内EC 5.1，管外土壤表层EC 4.8，有差距，说明盐分在往管里走。
“能行。”他说道。
王局长拍他的肩膀，这次没使劲，叹了口气道：“小秦，你这个，真能救命。”
。。。
1月5日，农场发来电报，胡主任拟的稿：“语秋成绩出，总分412，全地区第一，省招办已联系。”
秦墨白在博州招待所收到电报，他拿着那张纸看了三遍。
412分，全地区第一。
他想起秦语秋趴在炕桌上做数学题的样子，想起他给她讲椭圆切线时她的眼睛，想起高考那两天他没去考场。。。他在农场给秦昭做拨浪鼓。
他笑了，不是苦笑，是那种。。。示波器上跳出了正确的方波一样的笑。
然后他翻过电报背面，拿铅笔写了一行字：“告诉语秋：考得好，别骄傲，上大学了更要踏实。”
交给招待所的小通信员发回去。
1月8日，又一份电报，这次是朱曼彤口述、周小军写的：“昭昭会翻身了，昨天自己翻的，蜂蜜收到了吗？”
秦墨白拿着电报，嘴角弯了弯，会翻身了，他走了才十天。
他写了回电：“蜂蜜没收到，昭昭厉害，替我亲她额头。”
1月12日，他开始返回，吉普车在雪原上跑，秦墨白靠着车窗，帆布包里多了两样东西：一包博州产的奶酪，给秦昭的，虽然她还吃不了，但存着；一根用艾比湖芦苇编的小蚱蜢，给秦语秋的，她小时候喜欢编草虫。
车到农场的时候，天快黑了。
他推开门，朱曼彤在炕上，秦昭趴在她旁边。。。趴着，两个月零五天的孩子，趴在炕上，小脑袋抬起来，下巴搁在褥子上，冲着他笑。
“爸。。。爸。。。”朱曼彤逗她道，“看谁回来了？”
秦昭“啊”了一声，小胳膊撑着，脑袋歪向秦墨白的方向，眼睛亮晶晶的。
秦墨白放下包，走过去，蹲下来，秦昭趴着，小手往前够，像是要爬。
“她会翻身了？”他问道。
“前天会的，昨天又翻回来一次，今天趴着不肯躺了。”朱曼彤笑道，“精力旺得很。”
秦墨白伸手，秦昭的小手抓住了他的食指，攥紧了，跟出生那天一样。
他蹲在那里，看着女儿，女儿看着他。
“爹回来了。”他说道。
秦昭“咯咯”笑了一声，没牙的嘴里全是口水。
。。。
1月15日，成绩公布，正式通知也出来了。
胡主任来了，骑着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一个大牛皮纸信封。
“秦墨白！”他冲着监测站喊道，“通知书下来了！”
秦墨白从监测站出来，烙铁还冒着烟，他擦了擦手。
胡主任把信封递给他，大红烫金的。。。“高等学校招生准考证”旁边盖着“录取”两个大字。
秦语秋考上了，中国科学技术大学，近代物理系。
“全地区第一名，”胡主任笑着说道，“412分，数学96，物理92，化学88，语文78，政治58，省招办直接打电话到县里，点名要她去中科大。”
秦墨白拆开信封，里面是录取通知书，红色的，印着“中国科学技术大学”几个大字。
他拿着看了好一会儿。
秦语秋从里屋出来，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头发扎成马尾，十八岁的姑娘，脸冻得红扑扑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二哥。”
“嗯。”
“我考上了。”
“我知道。”
“中科大，合肥，好远。”
“远也要去。”
秦语秋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喃喃道：“我走了，家里。。。”
“家里有我呢，”秦墨白笑道，“你只管去读书，读好了，将来比我都强。”
他伸手拍了拍她的头，像她小时候一样。
“二哥，谢谢你。”
“谢什么，是你自己考的。”
朱曼彤在炕上抱着秦昭，看着兄妹俩，嘴角弯着，“咱们家出大学生了，”她说道，“还是全地区第一。”
秦昭在朱曼彤怀里“啊啊”地叫了两声，像是在附和。
秦墨白把录取通知书递给秦语秋，笑道：“收好，二月底报到，还有一个月，我给你准备行李。”
“好，二哥，你别太累了。”
“不累。”
他转身回监测站，烙铁还热着，第120台节点的覆铜板等着他，他坐下来，拿起烙铁，锡丝点在焊点上。
一滴，圆润的、光亮的。
。。。
戈壁滩的夜，风比前几天小了些，但冷得更透彻，像一根针从门缝里直直扎进来。
秦墨白把烙铁拔了，第120台节点的最后一颗焊点收了锡，他拿镊子夹起板子，放在窗台上，松香瓶里还剩一小块，他没舍得用，盖上了盖子。
他坐在桌前没动，手搁在帆布包上。。。包里那件深蓝中山装的口袋里，有一封信，牛皮纸信封，折了两折，边角磨毛了。
胡主任上个月带给他的，寄件人写的是“秦浩、李青玉”，地址是一串工厂代号和数字，信是半年前写的，在路上走了很久。
他看了三遍，每一遍都觉得那几行字像烙铁烫在脑子里。
他站起来，推开门。
里屋的灯还亮着，秦语秋坐在炕桌前，面前摊着录取通知书和中科大寄来的新生须知，她拿铅笔在纸上列东西。。。要带什么、要办什么、要准备什么，字写得很慢，铅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又顿了顿。
“语秋。”
她抬头，眼睛有点肿，像是刚才揉过。
秦墨白走进来，坐在炕沿上，他没直接开口，从口袋里掏出那封牛皮纸信，放在炕桌上。
“你先看这个。”
秦语秋放下铅笔，拿起信，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字迹是父亲的。。。秦浩的字，一笔一划，像在砖头上刻字一样用力。
“秋儿：吾与汝母在此尚可，工厂劳动改造管控已松，家属每月可探视一次，勿念。汝兄若有机会读书，务必让她去，吾与青玉此生无憾，只愿你们兄妹好。”
秦语秋的手抖了。
“这信。。。什么时候到的？”
“上个月，胡主任托人带的。”
“你没告诉我。”
“想等成绩出来再说。”
秦语秋把信放下，她两只手攥着棉袄下摆，指节发白。
“二哥，你还记得我们去过赣省吗？”
“我记得。”
“去年暑假，坐了两天两夜的火车，又转了三个小时的卡车，才到那个工厂。”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厂子在山沟里，门口有哨兵，爸。。。他穿着蓝色工装，袖子上全是油漆，头发白了一半，妈手上全是烫的疤。”
她停了一下，眼泪没掉下来，但眼睛红了。
“他们看见我，笑得比谁都开心，爸从工装口袋里掏出一把瓜子，是他在车间里攒的，妈把食堂的馒头偷偷塞给我，说让我吃。”
她咬了一下嘴唇，她抬起头看着秦墨白。
“我跟他们说了，我说等我到了西北，赚了钱，就把他们接出来，或者至少，我能常来看他们。”
秦墨白没说话。
“现在你跟我说，合肥离赣省近，火车七八个小时。”她苦笑了一下，道：“二哥，你是在告诉我，我不用回西北了，我可以在合肥读书，放假去看他们，对吧？”
“对。”
“那西北呢？”她的声音突然紧了，颤抖道：“你呢？曼彤姐呢？昭昭呢？二期三千亩呢？博州呢？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能行。”
“你能行个屁。”秦语秋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你从来不说累，但你看看你自己的手。”
她抓起秦墨白的手，指甲缝里是松香和黑泥，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全是烙铁烫的疤，“你才二十三岁，你的手像四十岁的。”
秦墨白没抽手。
“语秋，你听我说。”
她没抬头，眼泪砸在他手背上。
他看着她，笑道：“你考了全地区第一，你上了中科大，你学的是近代物理，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这是给咱爸咱妈争的那口气。”
“我知道，”秦语秋哽咽着，道：“但我去了合肥，离爸妈近了，我肯定想多看看他们，毕业以后。。。我学物理的，中科大毕业，国家分配，大概率去研究所、去实验室。”
“我。。。我不一定回西北了。”
“那就别回。”
“二哥！”
“你听我说完。”秦墨白的声音不高，但稳，道：“你回西北能干什么？回来跟我一起焊电路板、铺陶管？你能帮我把监测节点从五百个铺到五千个，但你做不了你该做的科研。”
“你该去更大的地方，该去做你爸你妈当年没做完的事。”
“可你。。。”
“我在这儿。”他拍了拍炕沿，笑道：“管子在地下，水在流，地会好起来，昭昭会长大，曼彤在，农场在，我答应你，不累垮。”
秦语秋哭出声了，不是压抑的哭，是十八岁的姑娘，在昏黄的灯光下，在戈壁滩的冬夜里，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她趴在炕桌上，录取通知书被泪水打湿了一片。
秦墨白站在旁边，没劝，没拍她的背，他只是站着，等她哭完。
过了好一会儿，秦语秋抬起头，脸上是泪，但眼睛亮了。
“二哥。”
“嗯。”
“我去合肥。”
“嗯。”
“我好好学，学出来，不丢秦家的脸。”
“你从来不丢脸。”
“放假我去看爸妈，暑假去，寒假也去。”
“应该的。”
“但我暑假会回来。”她看着他，声音还带着鼻音，哼道：“暑假、寒假，我回来帮你焊板子，帮你铺管子，帮你带昭昭，你别想甩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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