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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谈判反而越来越顺了。三家之间的大规模冲突需要受到约束,尤其不能再因为地方团体的争端,把普通商户、企业员工和无关人员卷进去。
双方真的出现无法调和的矛盾,就先把消息报回本部,由各自指定的联络人坐下来处理。
皋月对三家的地盘没有兴趣,也不准备替他们分配赌场、酒吧和风俗店。
这句话让主桌上的气氛轻松了许多。
渡边芳则甚至笑着说道:
“我来的路上还在想,西园寺小姐会不会连神户哪条街归谁都准备替我们分配了。”
皋月听见以后也笑了。
“渡边先生还是太看得起我了。”她轻笑着,抿了一口茶,“我每天自己的事情都处理不完,如果以后东京两家酒吧抢客人也要送到西园寺本宅,我大概只能先把家门锁起来。”
周围跟着响起了一阵令鹫尾反胃的笑声。
星野摇着头说道:“这一点您放心。真把这种事情送到您那里,我们三个人的脸也不用要了。”
“那就好。”
皋月翻到下一页。
“另外还有关于西园寺的问题。”
房间里的笑声慢慢停下来。
“这一条很简单。”
皋月看着三人。
“针对西园寺家成员、集团高管以及明确由西园寺负责保护人员的暴力委托,三家都不要接。下面有人收到类似的请求,直接报回本部。”
渡边芳则听着,目光往堂岛严那边扫了一眼。
“西园寺小姐现在还担心有人敢接这种活?”
“我当然希望没有。”
皋月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堂岛严,脸上的笑意更明显了一些。
“可把话先说清楚,总比真出了事情以后再争论是谁不知道规矩方便。”
“这倒是。”
渡边芳则把文件往前推了一些。
“山口组同意。”
星野跟着表态,稻川裕紘也没有异议。
这一条甚至谈得比前面更快。
鹫尾坐在人群里,看着堂岛严站在那里,觉得这项条款多少有些多余。
谁会去碰西园寺皋月?
黑龙会的事情才过去几年。
西园寺的银行、会社、政界关系,还有那个连很多大企业社长都挤不进去的The ClUb,全都摆在那里。
只要还有一丝想活着的念头,大概都不会主动把手伸向这个女孩。
所以这女孩安全得很——鹫尾以前也是这么想的。
只不过现在他忽然发现,他能失去的东西,正在慢慢消失。
八点二十一分,协议终于翻到最后几页。
这部分也是渡边芳则、星野和稻川裕紘真正谈得最久的内容。
皋月给三家留了一条路。
真正按照正常方式经营的会社,只要把组织活动、人员和资金切开,西园寺不会因为经营者以前的背景,就主动要求银行断贷,也不会要求合作企业中止正常业务。
想退出极道的人同样如此。
退出以后只要不再依靠原来的名号办事,不再替组织收钱,也不再接受组织提供的资金,那么他以后开餐馆也好,做运输也好,成立建筑会社也好,西园寺都把他当成普通经营者。
渡边芳则把那几页重新翻了一遍,手指停在有关“彻底切割”的一项上。
“还有个实际问题。”
他抬头看向皋月。
“如果会社最开始就是组织出的钱呢?人可以退出,可当初那笔启动资金总不能当作从来没存在过。”
“那就把账算清楚。”
皋月回答得很干脆。
“该退回组织的退回去,该买断的股份按正常价格买断。只要钱最后能够说明白,组织也不再继续持股、分红或者借着这笔钱干预会社经营,我不会追着最早那笔资金不放。”
渡边芳则听完,低头看了一眼文件,轻轻点头。
星野紧接着问道:
“那人呢?以前的成员真退出了,可家里还有兄弟、叔侄留在组织里,总不能为了切割,连亲戚都不认了吧?”
皋月闻言笑了笑。
“星野先生,我还没有管到别人家里去的兴趣。”
桌边几人也跟着露出了笑意。
“亲属关系本来就不是问题。”皋月继续说道,“只要那个人不再替组织办事,会社的钱和业务也确实分开了,他哥哥是谁、叔叔是谁,西园寺都不会拿这些事情去为难一家正常经营的会社。”
“那我就放心了。”
星野往后靠了一些,神情明显松了几分。
稻川裕紘考虑的却是另一件事。
“西园寺小姐可以不追究,可银行未必这么想。”
他抬手碰了碰面前那份文件。
“真有人出去以后自己开公司,银行一查过去的关系,还是不肯放贷呢?”
“那就是银行自己的决定了。”
皋月看向他,语气依旧平和。
“我可以告诉银行不要因为西园寺的态度额外封杀谁,却不能替一个刚退出的人担保信用,更不能要求银行明知道有风险还把钱借出去。”
她稍稍停了一下。
“能不能让银行相信他已经是个正常经营者,要靠他自己。”
稻川裕紘听到这里,反而点了点头。
“这样才说得过去。”
接下来的时间里,三个人又围绕资金、持股、人员退出和会社经营问了不少细节。
三个人围绕这些内容问了很久。
资金怎么分。
过去的股份怎么算。
退出以后多久才视为真正切割。
如果原来的组织成员只是正常参股一家会社,又该如何认定。
千鹤在旁边一条一条记录,皋月偶尔会让她把其中一句重新改掉,避免以后因为措辞模糊再产生争议。
鹫尾坐在后面,越听越沉默。
前面砍总会屋、地上げ和暴力催收的时候,三个人加起来也没谈这么久。
现在轮到合法会社了,他们倒是每一条都要问得清清楚楚。
因为这些才是他们真正准备留下的东西。
日本地下世界最大的三个组织,似乎要变成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大公司了。
渡边芳则有东西可以留下。
星野有。
稻川裕紘也有。
再往下一些的大干部,或许同样有。
他们可以把组织生意一点点剥开,把干净的公司留下,再让家里的年轻人以后穿着西装去上班。
鹫尾呢?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五十三岁。
指节很粗,虎口上还有年轻时候留下的旧伤。
他也有一家会社,营业执照都是真的。
名字叫东荣商事。
可那家公司真正做的是什么,在场很多人心里都清楚。
把组织身份拿掉以后,东荣商事还剩什么?
无非是几张桌子,两部电话,和三个会做账的人。
还有一堆普通公司绝对不会写进业务范围里的关系。
鹫尾觉得自己像坐在一艘正在离岸的船上。
船舱最上面的人已经找到救生艇了。
他们现在讨论的是谁先下去、箱子能带多少、上岸以后怎样证明自己已经和原来的船没有关系。
至于下面机舱里那些人怎么办,好像没人真的在意。
他又想起了阿部。
想起大野。
也想起跟了自己二十多年的松田。
这些人年轻的时候都替组织挨过打,有人替组织进去坐牢的时候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
现在时代变了,上面的人准备告诉他们,以前最需要你们做的那些事情,从九月底开始全部不准做了。
那以后吃什么?
去便利店搬货吗?
五十岁的人,满背刺青,还有前科。
哪一家便利店要?
他们连去澡堂都要被歧视。
鹫尾的牙齿慢慢咬紧。
主桌那边的气氛却越来越好了。
该问的问题已经问完,最后几处措辞也调整得差不多。
渡边芳则甚至开了一句玩笑,说以后下面要是真有人想开一家拉面店,至少不用担心西园寺银行第二天就跑过去查他的祖宗三代。
皋月笑着回答:
“只要拉面好吃,我可能还会去照顾生意。”
几个人都笑了。
鹫尾也跟着牵了一下嘴角。
他不想让旁边的人看出问题。
可桌下的右手已经一点点攥成了拳。
几天前。
那间拉着窗帘的旧事务所。
那个始终没有告诉他名字的男人坐在对面,一边替他倒酒,一边问了一个很简单的问题。
“鹫尾先生,你觉得三个月以后,你下面那些人怎么活?”
鹫尾那时冷着脸。
“我们自己有办法。”
对方笑了。
“你当然可以这么说。”
“可你们的总长呢?”
鹫尾的脸色当时就沉了下来。
男人却像是没看见一样,继续说道:
“最高处的人早就准备好了。他们有公司,有楼,有人替他们管钱。暴力团对策法再严,也很难让他们明天就饿肚子。”
“真正会被清出去的,是你们。”
鹫尾让他闭嘴。
对方真的停了。
过了一会儿,那个人才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只要那些财阀吃一次亏,就会收手的。”
他说。
“西园寺也一样。”
“大家觉得西园寺可怕,是因为从来没人敢碰它。”
“银行怕断掉关系,会社怕被围剿,政治家怕自己的位置,连你们上面的那些大人物,也怕几十年来攒下来的东西一起没了。”
“可如果有人让那个小姑娘知道,一张纸管不了街上的事情呢?”
鹫尾当时问:
“你想让我去杀她?”
男人笑出了声。
“谁说要杀人?”
“让她吃一次亏。”
“让她知道东京不是她坐在书房里签几份文件,就能全部按自己的想法运转。”
“只要那张协议被证明守不住,组织里面自然会有人要求重新谈。”
还有一句话,鹫尾一直记到今天。
“三个总长心里也不会真的愿意听一个小姑娘摆布,他们现在只是觉得反抗的代价太高。”
“只要你替他们证明,西园寺也会流血,他们反而应该谢谢你。”
鹫尾那天依旧什么都没答应。
可现在,他看着星野与皋月说笑,忽然觉得自己胸口那股憋了整晚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
原来这就是他们所谓的“伤筋动骨”。
对星野他们来说,是少了几块麻烦的业务。
对鹫尾来说,却是把过去三十六年赖以生存的本事全部从身上剥下来,然后让他自己想办法活。
八点四十七分。
千鹤把最终版本的协议重新整理好,一式四份,分别放到桌面。
房间渐渐安静下来。
渡边芳则先拿起笔,在山口组一侧签下自己的名字。
星野接过去,在住吉会的位置签字。
稻川裕紘最后确认了一遍有关石井进的附加条款,也写下了名字。
印章一个接一个压在纸面上。
鹫尾盯着那几个有些刺眼的红色印章,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等三份全部签完以后,文件被送到皋月面前。
皋月握住钢笔,在西园寺一侧写下自己的名字。
西园寺皋月。
最后一枚印章盖下去以后,这场持续了一个多小时的会谈就算结束了。
渡边芳则看起来心情很好。
“这样一来,以后至少可以少很多误会。”
“我也是这么想的。”
皋月把钢笔交还给千鹤。
“现在环境已经变了,继续按照十年前、二十年前的方式做事,对各位也未必是好事。今天把边界讲清楚,以后大家都省麻烦。”
星野笑着说道:
“下面那些年轻人确实该管一管了。这几年钱太好赚,很多人已经不知道什么事情该碰,什么事情不该碰。”
稻川裕紘则重新提到了石井。
“石井那边我会再派人过去。西园寺小姐放心,他自己的事情不会再牵扯到会里。”
“那就麻烦稻川先生了。”
皋月站起身。
“今晚打扰各位这么久,我就先告辞了。”
三个人几乎同时跟着起身。
外围所有干部也纷纷站了起来。
堂岛严已经走到门边,与外面的安保人员确认过走廊情况。等皋月准备离开时,他重新回到她侧后方,距离始终保持在伸手就能够碰到的位置。
渡边芳则朝皋月欠身。
“西园寺小姐,慢走。”
星野和稻川裕紘也跟着行礼。
鹫尾站在第三排,随着周围的人一起深深弯下腰。
二十多个男人,大多身材高大,即使穿着正式西装,也很难完全藏住那股在街头混了几十年留下来的气质。
现在,他们齐齐低着头。
送一个十八岁的女孩离开。
鹫尾看着榻榻米,维持着与周围人相同的姿势。
他听见皋月向几人道别,也听见堂岛严的脚步从前方经过。
等脚步声到了门口附近,鹫尾慢慢抬起眼。
他只抬了一点。
刚好能够越过前面几个人弯下去的肩膀,看见皋月的侧脸。
皋月已经走到门边,似乎还在听渡边芳则说最后一句客套话。
她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神情与一个多小时前进门时几乎一样,轻松,从容,看不出半点身处一群黑道高层之间的紧张。
鹫尾盯着她看了几秒。
他想把这张脸记清楚。
就是这个女孩。
坐在那里,用一支笔、一张纸,把他们几十年赖以为生的东西给全毁掉了。
她甚至不需要装作很强硬的样子。
桌边那三个过去一句话就能让无数人提心吊胆的大人物,自己就会替她把协议送到下面,再让他们这些人负责执行。
漂亮。
鹫尾望着那张脸。
真漂亮啊。
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恶毒的念头。
等真正的暴力到了面前,这张漂亮的脸蛋还能不能保持那副从容的样子呢?
皋月已经转身走出房间。
堂岛严跟了出去。
房门缓缓合拢。
鹫尾也重新低下头,跟着身边的人恢复站姿。
周围已经有人开始说话,有人在称赞今天总算把麻烦解决了,也有人准备跟着自己的总长去另一间房继续商量回去以后该怎么传达。
没人注意到鹫尾往侧门方向看了一眼。
那里站着一个很普通的中年男人。
从会议开始以后,他一直混在负责跑腿和传话的人中间,既没有靠近主桌,也很少与别人交谈。
两个人的目光碰到一起。
鹫尾没有出声。
他的嘴唇只轻轻动了一下——
‘开始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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