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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承锦眼神微眯，低头盯着瘫在地上的周老板看了足足三息，忽然开口。“周老板，你方才说你们后院的三座大米仓，前两日就已经被搬空了。”
“可本王刚进门的时候，特意看了一眼你们前堂往后院走的地面，石板缝隙里头，还夹着不少今早才洒出来的陈米糠皮，上头连泥水都没泡透。”
“你跟本王说，你的米仓前两日就空了？”
周老板身子猛的一僵，抬起头满脸惊恐的看着苏承锦。
就在这时，周老板终于扛不住这等催命般的压力，战战兢兢的从地上爬起半个身子，伸长了脖子，越过苏承锦等人的肩膀，小心翼翼的朝着门外湿冷的街道左右张望了好几眼。
确认门外只有关北亲卫把守，街面上并没有其他可疑的闲杂人等靠近之后，周老板才重重的叹了一口气，整个人无力的软了下来，对着苏承锦磕了个头，把声音压到了最低。
“王爷……您是天上的真龙，别在堂前逼小民了……您要是信的过小民，能否赏小民半个脸面，借一步说话？”
丁余立刻横跨半步挡在苏承锦身前，眼神警惕的盯着周老板。
“有什么话不能在这儿说？你想耍什么花样？”
苏承锦却抬手拍了拍丁余的肩膀，示意他让开。
“无妨，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粮商，当着你们的面，还能把本王吃了不成？”
说完，苏承锦迈步朝着前堂内侧走去。
周老板擦着冷汗从地上爬起来，弓着腰一路引着苏承锦四人，走到了大堂最内侧一扇用来遮挡后堂门户的木雕屏风旁边。
到了屏风后头，挡住了门外街道的视线，周老板冲着后堂方向喊了一嗓子，让账房掌柜滚去后院待着，随后才转过身来，双膝一弯，又给苏承锦跪了下来。
“起来说话。”苏承锦看着他，“把你知道的实情，一五一十的倒出来。”
“若是再敢有半句遮掩，不用等别人来收拾你，本王现在就让人送你上路。”
周老板咽了口唾沫，苦笑着从地上站起身，把双手拢在袖子里，压低着嗓子开口。
“回王爷的话，小民方才确实说了半句谎话。小店后院的三座仓房里头，前两座确实空了，但最里头的那座三号仓房里，眼下还堆着整整八百石陈年糙米。”
赵杰眼珠子一立，伸手就要去抓周老板的衣领子。
“好你个狗东西！家里头藏着八百石糙米，你刚才跟老子哭穷说一斗都没有？！”
“将军息怒！将军息怒啊！”
周老板吓的往后一缩，指着后院的方向，声音带着哭腔。
“那八百石糙米是还在仓房里堆着不假，可那粮食现在已经不姓周了啊！”
张静山敏锐的捕捉到了他话里的字眼。
“不姓周了？这话是什么意思？谁买了你的粮？”
周老板左右看了看，凑近了两步。
“是官府，是咱们卞州知府衙门。”
“知府衙门？”丁余皱了皱眉。
“正是！”
周老板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一股脑的把肚子里的苦水全倒了出来。
“就在三天前，也就是大军还在秦州往这边赶的时候，知府衙门的籍田主事突然带着大批衙役和兵丁，把咱们卞州城里头大大小小十几家粮行的东家，还有城南那几家药堂的掌柜，都叫到了州署大堂里头！”
“知府大人当堂传下了上头的死命令，说是朝廷大军不日便要过境卞州，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朝廷需要立刻开放卞州官仓，为大军补充随军辎重与驱寒草药。”
苏承锦静静的听着，眼神没有半点波动。
“卞州官仓里头原本没有存粮吗，需要找你们民间的商铺买粮？”
“官仓里头哪能没粮啊！”周老板哭丧着脸，“可人家知府大人说了，大军足足有数万兵马，外加两万民夫，人吃马嚼消耗极大，官仓里头的存粮怕是不够大军后续取用。”
“所以官府直接出面，按市集平价，把咱们卞州城内所有粮行的存粮，连带着各大药堂里头所有能治风寒冻疮的草药，都给强行买断了。”
“名义上，说是拿去填补官仓的亏空，留着给平南大军的主力随时调拨。”
张静山皱了皱眉头。
“都买断了？城北那些小杂货行里的豆饼麸皮呢？”
“也都买断了！说是拿去给大军的战马当精料！”
周老板伸手比划着。
“官府这回办事雷厉风行的邪门，三天前刚把话放出来，当天下午籍田主事就把买断粮药的官银一分不少的给我们交割完毕了，绝大部分的粮食和药材，昨天一整天就已经被州署派来的民夫用大车拉进了城西的官仓里头。”
说到这里，周老板指了指自己后院的方向，脸上露出恐惧之色。
“至于小店三号仓房里头剩下的八百石糙米，是因为昨天天色太晚，官府的车队没来得及拉走。”
“可小民已经跟知府衙门签了契书，就在昨天傍晚，籍田主事亲自带着人，拿盖了卞州知府大印的封条，把小店三号仓房的大门给封死了。”
“大人临走前把丑话说在了前头，从签契画押的那一刻起，这城里头的一粒米，一株药，都是朝廷平南大军的军需官物。”
“哪家商铺要是敢私自撕毁官府封条，往外头偷卖一两米粮，不用过堂审讯，直接按盗卖军粮，通敌资贼的罪名论处，满门抄斩，鸡犬不留。”
屏风后头，彻底安静了下来。
赵杰张大了嘴巴，握着刀柄的大手僵在半空，半天没能合拢嘴。
丁余和张静山对视了一眼，两人的眼底都浮现出一股令人窒息的寒意。
这才是此次的重点。
这不是什么临时起意的刁难，而是早在几天前，当大军刚刚从秦州拔营的时候，东宫就已经通过兵部或者户部的渠道，把命令直接传到了卞州知府耳朵里。
用官府的名义，拿朝廷大军补仓的正当借口，花官库的银子，提前三天把整座卞州城的粮食和草药买的干干净净，再贴上官府的封条。
如此一来，苏承锦手里就算握着五万两黄金，进了这卞州城，也买不到半粒合法的米粮。
如果按规矩办事，西营的一千多号百姓今晚就得活活饿死冻死，如果逼着商人撕封条抢粮，那就是明目张胆的抢夺平南大军的军需官物，苏承明手里的斧钺，立刻就能名正言顺的砍下来。
周老板看着面前脸色铁青的三名将领，又看了看神色平静的苏承锦，直接又跪了下去，眼泪鼻涕一块儿往下流。
“崇王殿下！小民知道您是千金之躯，是天底下顶天立地的大贵人！”
“可小民一家老小三十几口人，全指着这点小买卖过活啊！”
“仓房门上贴着朝廷的封条，外头街面上还不知道有多少双官府的眼睛在暗中盯着呢！”
“小民就是一个混口饭吃的生意人，是真的不敢拿全家三十几口人的脑袋，去碰朝廷的铁律啊！”
“求王爷您高抬贵手，发发慈悲，就把小民当成一个屁给放了吧！”
说完，周老板把胖脑袋死死贴在青砖地面上，瑟瑟发抖，再也不敢抬起来。
赵杰气的肺都要炸了，转过头看向苏承锦。
“殿下！这狗日的知府衙门分明就是跟东宫穿一条裤子，故意合起伙来整咱们！要不属下现在带人……”
苏承锦抬起手，轻轻摆了一下，打断了赵杰的话。
他低头看着趴在地上抖成一团的周老板，沉默了片刻，忽然轻轻叹了一口气。
“行了，周老板，起来吧。”
“买卖不成仁义在，你既然签了官府的契约，贴了衙门的封条，本王身为大梁亲王，自然不会逼着你去犯杀头的死罪。”
“今日之事，本王不难为你，你只管安心守着你的仓房便是。”
周老板愣了一下，似乎不敢相信这位传说中在塞外杀人不眨眼的崇王殿下居然这么好说话，抬起头，满脸感激涕零的连连磕头。
“多谢王爷体恤！多谢王爷不杀之恩！王爷大慈大悲，长命百岁！”
“走吧。”
苏承锦没有再多看周老板一眼，转过身带着丁余三人绕过木雕屏风，大步走出了丰裕粮行的大门。
刚一跨出粮行高高的红木门槛，外头的冻雨便迎面扑了过来。
丁余快步走到苏承锦身侧，一边替苏承锦挡住侧面吹来的冷风，一边压低声音禀报。
“殿下，有件事属下得向您汇报。”
苏承锦脚步不停，走下台阶，随口问道：“什么事？”
丁余目光扫过左前方一处空荡荡的街角。
“从方才咱们在街角茶摊的时候开始，就有一个穿青布衣的书生坐在角落里头偷眼瞧咱们。”
“后来咱们牵马离开茶摊往这边走，那书生也撑着把伞，一路远远的缀在咱们队伍后头百步开外的地方观察动向。”
“属下刚才留了个心眼，派了个机灵的弟兄在门口盯着，就在咱们进丰裕粮行后不久，那书生在街对面的屋檐下站了一会儿，见咱们没买着粮，刚刚已经转身往北门方向离开了。”
听到这话，旁边的赵杰立刻反应了过来。
“穿青布衣的书生？定然是东宫派出来盯着咱们采买动向的探子，他看见咱们在丰裕粮行吃了瘪，赶着回大营给太子报喜去了。”
丁余握着刀柄，眼中闪过寒意。
“殿下，那书生走的不算远，属下这就派两个骑快马的弟兄追上去，在出城偏僻处把他给截下来，审一审？”
苏承锦走到自己的战马旁，伸手拍了拍战马湿漉漉的脖颈，摇了摇头。
“不必了，别去管他。”
“王爷，就这么放他回去报信？”赵杰有些不甘心。
“抓一个跑腿传话的小探子，有什么用？”
苏承锦翻身骑上战马，看着丁余和赵杰。
“东宫既然已经布好了这个局，他们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咱们今天在城里头买不到粮，那探子回不回去报信，结果都是一样的。”
“眼下天色已经过了未时，抓探子不是重点，当务之急，是怎么在天黑之前，把西营近两千名百姓过夜的物资给弄到手。”
张静山在旁边点了点头。
“王爷说的极是，咱们现在跟东宫的探子纠缠，纯属白白耗费时辰，只是王爷，这丰裕粮行既然已经被官府封了仓，那城里头其他的铺子……”
“去看看吧。”苏承锦一扯缰绳，声音沉静，“既然进了城，总不能听姓周的一个人一面之词。”
“把城里头剩下那些还没去过的粮行和药堂，都走上一遍，看看有没有哪家铺子漏了网。”
“是！”
接下来的整整一个时辰里头，苏承锦带着众人，顶着漫天越下越紧的冻雨，几乎将整座卞州城的四条主街和十几条背街小巷跑了个底朝天。
他们先后走进了另外八家规模不等的中小粮行，又挨个敲开了六家药堂与跌打医馆的大门。
然而，无论他们去的是哪一家，无论苏承锦是拿出白花花的户部官银加价一倍利诱，还是让丁余亮出崇王的赤金腰牌威逼，十四家商铺掌柜说出来的说辞，都跟丰裕粮行的周老板一模一样。
所有的存粮，所有的驱寒草药，早在几天前就已经被卞州知府衙门凭着一纸官契买断，没拉走的货物上头，无一例外都贴着盖有知府大印的白色封条。
那些小掌柜们看着封条的眼神，比看见催命符还要害怕，宁可跪在地上把额头磕出血来，也绝不敢伸手去撕那张薄薄的纸条。
一圈跑下来，众人连口热茶都没顾上喝。
直到未时末刻，四人才在城南一家经营建筑木料的货栈和旁边的杂货铺里头，找到了唯一没有被官府买断封存的东西。
张静山付了三十两官银，从木料行里买下了五十匹用来遮盖船货的粗麻桐油布，外加两百根用来加固棚屋的硬杉木桩。
十几名亲卫冒着冻雨，费力的将五十匹沉重的桐油布和两百根杉木桩搬上马车，用麻绳捆绑在装着四百七十两剩银的黑漆木箱四周。
原本空荡荡的车板总算是堆起了半人高，可最核心的糙米与驱寒草药，依旧是连一两都没能买到。
申时初刻，云层压的更低了，天色提前暗淡了下来，冻雨里头的冰粒变的越来越密集，砸在青石板上噼啪作响。
一行十九人牵着马，拉着车，走到了卞州城最中心的鼓楼街口。
苏承锦勒住缰绳，战马停在了高耸阴森的砖石鼓楼阴影底下。
张静山三人也纷纷勒马停步，转过头环顾了一圈四周冷清萧索，连个鬼影都看不见的街道，随后三人的视线齐刷刷的收了回来，都投向了马背上端坐着的苏承锦。
雨幕中，没有人说话，只有战马的喘息声和雨水顺着斗笠边缘滑落的水声。
过了好半晌，张静山才伸手抹了一把冻的有些发木的脸庞，对着苏承锦抱拳躬身，声音干涩的开口进言。
“王爷，整座卞州城大大小小二十一家粮铺，十家药堂，咱们已经都走遍了。”
“知府衙门把事情做的滴水不漏，商道这条路子，算是彻底被堵死了。”
他顿了顿，眉头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若是换作在别的州府，咱们或许还能去找城里头那些为富不仁，家里头私藏着几千石陈粮的世家大户借题发挥，逼他们开仓放粮。”
“可这卞州城不一样……东宫对世家进行过一场血洗，卞州城里头原本那几家豪强世家，早就被太子派人连根拔起了，家产粮食也都充入了官库。”
“如今这城里头，根本就没有其他藏有余粮的寻常世家大户可供咱们下手了。”
赵杰听完张静山这番分析，急的抓耳挠腮。
“老张，照你这么说，商铺没粮，世家死绝了，官仓咱们又不能硬抢，那咱们今天这趟城岂不是白进了？”
“拉着两百根木头桩子回去，让西营那一千八百号人今晚啃木头过夜不成？！”
丁余没有说话，只是目光灼灼的盯着苏承锦，等待着自家王爷的决断。
苏承锦坐在马背上，任由冷风吹拂着额前湿透的碎发，听到张静山那句城内没有其他藏有余粮的豪强，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这笑声在湿冷空旷的鼓楼街口格外清晰。
“老张，你这算盘平日里拨的挺精，怎么到了这卞州城里头，反倒漏算了一颗最大的算珠？”
苏承锦转过头，似笑非笑的看着张静山，慢悠悠的反问。
“这卞州城里头，虽然没了那些寻常世家大户，但不是还好好的留着一个根基深厚的赵家吗？”
“赵家？！”
听到这两个字，张静山整个人猛的一震，原本微垂的头颅骤然抬了起来，眼睛死死盯着苏承锦。
停顿了足足两息之后，张静山才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紧的确认。
“王爷，您说的这个赵家……可是盘踞在卞州城东永福坊的赵氏宗族？”
“在这卞州地界上，除了他们家，难道还有第二个敢称根基深厚的赵家？”苏承锦淡淡的反问了一句。
赵杰平日里只管带兵，对关内这些弯弯绕绕的氏族脉络并不清楚，见张静山和丁余两人的脸色在瞬间变的极为难看，不由的纳闷。
“什么城东赵家？很厉害吗？他们家里头要是真藏着几千石粮食，咱们直接拿银子上门去买不就行了？”
“他要是不卖，老子拍碎他的大门！”
“你闭嘴！”
这一次，还没等苏承锦说话，旁边的丁余便厉声喝止了赵杰。
丁余策马上前一步，直接停在了苏承锦战马的斜前方。
这名从皇子府时期就一直跟着苏承锦，平日里对苏承锦的任何命令都从不质疑半句的亲卫统领，此刻脸上却写满了前所未有的凝重与焦急。
他双手抱拳，对着苏承锦急声劝阻。
“殿下！此事万万不可！您真的考虑清楚了吗？”
赵杰被丁余这反应吓了一跳。
“老丁，你这是干啥？不就是一个地方上的大户吗，至于吓成这样？”
丁余根本没理会赵杰，只是抬起头，眼神恳切的看着苏承锦。
“殿下，那是当今朝廷正二品兵部尚书的本家宗族！住在永福坊赵家老宅里头的那位族老，更是赵逢源如假包换的亲叔父！”
赵杰这下子听懂了，彻底闭上嘴不说话了，他是脾气暴，但他不是傻子，去一个兵部尚书的宗家老宅抢粮......
丁余语速极快的开口。
“东宫和缉查司之所以能在短时间之内，把卞州的世家大户连根拔起，抄没家产，赵逢源在里头出力匪浅。”
“他甚至亲手大义灭亲，交出了两个旁支远亲，以此向太子表忠心！”
“正因如此，整个卞州城所有的世家都被抄光了，唯独他赵氏本家非但毫发无损，反而趁机吞并了不少好田好地，成了这卞州城里头名副其实的土皇帝。”
“如今在京城朝堂之上，赵逢源已经是苏承明麾下除了卓相之外的头号重臣，掌管着天下兵马调度与此次南征的军需后勤。”
“咱们这个时候要是带着人去动他赵逢源老家的粮仓，不管咱们是给银子强买还是拿势压人，那都是在当众打他赵逢源和东宫的脸。”
“到时候，无论是在这平南大军之中，还是在京城的朝堂之上，赵逢源和满朝文官都会疯了一样向王爷您扑过来啊。”
丁余的话音刚落，旁边的张静山也翻身下马，顾不上地面冰冷的泥水，单膝跪在了苏承锦的马前。
这位向来谨小慎微，凡事都要算清利弊得失的张算盘，此刻双手死死攥紧成拳，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声音沙哑。
“王爷！丁统领所言句句属实，末将也恳请王爷三思，收回成命！”
张静山抬起头，任由冰冷的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流淌，仰视着马背上的苏承锦。
“末将知道王爷您天生一副仁善心肠，见不得底层百姓受苦受难。”
“可是王爷，咱们把账算清楚！西营里头那一千多名老弱妇孺，他们是秦州的百姓！”
“他们之所以会被贪官恶霸逼的倾家荡产，被抓进军营充作苦役，那是官场的烂账，是苏承明为了贪功急行军造下的孽，从头到尾，本就与咱们崇王府，与咱们关北毫无半点干系。”
说到这里，张静山嘴唇颤抖了一下，拳头攥的作响。
“他们跟王爷您非亲非故，不过是在这卞州城外萍水相逢的一群苦命人罢了，东宫把他们塞进西营，本就是拿他们当诱饵，想逼着王爷您犯错出格。”
“王爷您如今孤身在大军之中，身边只有咱们这三十几个弟兄，手里头无兵无权，处处受制于人。”
“您实在是没有必要为了这一群萍水相逢，连名字都叫不上来的外州百姓，亲自去捅赵家那个马蜂窝，再给自己竖立一个任由东宫与六部文官联手攻讦的活靶子。”
“王爷，听末将一句劝，咱们现在就把这三十两银子买来的油布和木桩拉回西营，把剩下的官银原封不动的退回中军大帐，当着全军将领的面把话挑明，说卞州知府封了全城粮仓，咱们买不到米。”
“人，咱们尽力救了，棚子搭了，自己的干粮也全熬了粥喂给他们了，剩下的听天由命，就算今晚真的冻死饿死几百人，那也是卞州知府和东宫的罪过，谁也怪不到王爷您的头上来。”
鼓楼街口，风雨凄迷。
张静山单膝跪在泥水里，丁余横马拦在前方，就连一向最听苏承锦话的赵杰，此刻也张了张嘴，眼巴巴的看着苏承锦，眼神里头满是担忧。
从权谋利弊的角度来看，张静山和丁余说的每一个字，都是最正确的选择。
只要把银子退回去，把客观困难摆上台面，苏承锦或许会折损一点爱民的名声，会被东宫暗中嘲笑无能，但绝对不会落下一丝一毫违反朝廷律法，得罪六部权贵的实锤把柄。
至于那近两千名老弱妇孺的死活，在这场动辄席卷数十万人的皇权争霸棋局里头，根本微不足道。
苏承锦坐在战马之上，低头看着泥水里单膝跪地的张静山，又看了看面前神色焦灼的丁余和赵杰。
过了良久，苏承锦被雨水打湿的清隽脸庞上，再一次浮现出了笑容。
“老张，你先起来，地上凉。”
张静山咬着牙没有动。
“王爷若是不答应不去赵家，末将就不起来。”
苏承锦无奈的摇了摇头，目光扫过眼前的三名心腹爱将，缓缓开口。
“老张，你方才有一句话说的很对。”
“倘若今天这桩差事，从头到尾没有经过本王的手，那一千多号百姓还待在东宫的民夫营里头，哪怕他们今晚都冻死在东头的泥水坑里，本王也绝不会多管半点闲事。”
“毕竟这天下太大，烂事太多，本王不是普度众生的神仙，管不过来。”
“可是，今天上午苏承明既然已经当着全军主将的面，把这群人塞进了咱们西营用来恶心本王，本王当时也已经亲口应下了这桩差事。”
“那从他们踏进咱们西营栅栏，喝下咱们锅里头第一口姜汤的那一刻起，本王除了把这件事接到底，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丁余急声开口。
“殿下，咱们退回银子说明实情，也是退路啊！”
“那不叫退路，那叫自欺欺人。”
苏承锦看着丁余，眼神平静。
“你们真以为咱们今天把银子退回中军大帐，明天早上西营抬出几百具百姓尸首，苏承明就会放过本王？”
“不会的，救不了这群百姓，东宫有的是话拿来抹黑本王，说本王空有仁义虚名，连五百两现银在手都保不住两千百姓的性命，借此动摇咱们关北的民心。”
“反过来，今日咱们去动了赵家，救活了这群百姓，东宫和赵逢源同样也有话拿来攻讦本王，参本王跋扈弄权，欺压朝臣宗族。”
苏承锦伸手抹去下巴上的一滴冰水，声音陡然沉了下来。
“既然救不了他们，东宫有话说，救的了他们，东宫也有话说。”
“横竖都要被人上折子攻讦，被人泼脏水，那本王又何必顺了那帮畜生的心意，眼睁睁看着西营里头那一千多条无辜的性命，在今天夜里白白冻死，饿死？”
张静山猛的抬起头，怔怔的望着马背上身披黑氅的青年，嘴唇翕动了两下，刚才准备好的满肚子劝言，在这一刻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是啊，横竖都要挨骂，横竖都要被东宫算计。
既然怎么选都是错，为什么不选一条能让一千多个大活人活命的路？
苏承锦低头看着面前呆住的三人，眼神渐渐柔和了几分。
“你们三个跟在本王身边不是一天两天了，你们都是底层苦出身，丁余和赵杰是从京城流民堆里爬出来的，老张你爹娘当年也是走街串巷讨生活的小买卖人。”
“本王心里头很清楚，你们刚才拦着本王，不是因为你们心肠变硬了，你们是为了咱们关北的大局，是为了护着本王这个王爷的名声和周全。”
苏承锦轻轻拍了拍马鞍，自嘲的笑了一声。
“可你们也别忘了，本王如今在大梁，是什么名声？”
“既然债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不痒，多得罪一个兵部尚书，又能把本王怎么样？”
说到最后，苏承锦收起笑容，脊背挺的笔直，目光冷厉的扫过三人，直接拍板下令。
“行了，都把嘴闭上，不必再劝了！”
“老张，给本王从泥水里爬起来上马！”
“所有人听令，随本王直扑城东赵家，本王倒要亲自去瞧瞧，他赵逢源老家的门槛，是不是铁打的！”
泥水之中，张静山眼眶微微有些发热，深深的吸了一口空气，再也没有说半句劝阻的话，双手重重一抱拳，从泥水里头干净利落的站起身来，转身翻身跃上战马。
丁余和赵杰对视了一眼，两人眼底那点犹豫和担忧散了个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关北汉子特有的凶悍与决绝。
三人齐齐在马背上挺直腰杆，抱拳沉声。
“末将遵命！”
后头的十五名关北亲卫，也同时将手按在安北刀柄之上，眼神冰冷。
“走！”
苏承锦一扯马缰，胯下战马打了个响鼻，前蹄高高扬起，在青石板上稳稳的调转过马头。
丁余三人策马护在苏承锦左右两侧，十五名悍卒簇拥着拉满桐油布与杉木桩的马车，车轮滚滚，碾碎地面的薄冰与泥水，带着一股煞气，准备沿着鼓楼东侧的主街，直扑城东赵家宅邸。
十九匹军马的铁蹄踏在长街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然而，整个队伍才刚刚顺着主街往前迈出不到十步远的距离。
跑在最前头开路的丁余，一把勒住了缰绳。
紧接着，整支铁骑队伍连同中间的马车，在短短两息之内齐刷刷的刹住了脚步，十几名亲卫出于本能的同时握紧了腰间的刀柄，全神戒备的盯住了正前方。
苏承锦坐在马背上，微微眯起双眸，顺着丁余的视线朝着前方望去。
只见在前方二十步开外的长街正中央，不知何时，竟然孤零零的站着一个人。
漫天密集的冻雨倾泻而下，整条长街两侧的铺面门窗紧闭，空无一人。
唯独那个男子，身上穿着一件纤尘不染的素白长衫，连半点泥水都没有沾染，右手稳稳的握着一根竹制的伞柄，头顶上方撑开着一把同样素白无花的油纸伞，就那么静静的立在凄迷的雨雾正中间。
冷风吹过长街，撩起那人素白长衫的下摆，在乌黑的青石板路面上轻轻摆动。
丁余右手已经拔出了半寸刀锋，正要开口厉声喝问来人是谁。
就在这时，前方长街中央的白衣男子动了。
握着竹伞柄的右手微微往上一抬，将素面油纸白伞的边缘向上掀起了几寸，露出一张在雨幕中显的极为清俊年轻的面容。
隔着二十步的风雨，白衣男子迎着马背上苏承锦的眼眸，嘴角微微扬起，清朗温和的声音穿透淅淅沥沥的雨声，清晰的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崇王殿下，我想粮食一事，我能助你。”
“不知殿下，要不要与我走上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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