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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羽的队伍离开身毒大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太阳还没从地平线底下钻出来,东边的天是青灰色的,营地里已经空了。帐篷是留给赵云他们的,关羽一件没带,说留给接手的人用,他们轻装走。兵士们一人背一个包袱,骑兵牵着马走了好几里地方才开始上马。
不是不想骑,是关羽说了,先走出身毒地界再说,别在人家地盘上跑得太急让人看了笑话。庞德在后面嘀咕了一句“还怕人看笑话”,张辽回头恨了他一眼,庞德把嘴闭上了。
但脚下的速度一点不慢。队伍出了大营之后沿着身毒河北上,行军速度比来的时候快了不少。来的时候前锋要给大军开路修桥铺路,现在回去是空身走,路上什么障碍都没有了。
关羽骑在马上不停地回头看,看一回催一回,好像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追他似的。马超在旁边说了一句“大都督,后面没人”。关羽说“我知道没人”,然后还是回头看。
走到中午的时候太阳毒起来了。身毒的初夏太阳挂在头顶上晒得人头皮发麻,地面上的热气往上蒸,远处的路面上都起了蜃影,看着像一摊水走近了什么都没有。
兵士们的衣服湿了干干了湿,背上全是一圈一圈的盐渍。庞德骑在马上把水囊举起来往嘴里灌,灌了一半停下来看了看水囊,把剩下的一半倒在自己后脖子上。
水顺着领口淌下去,他打了个激灵说了句“舒坦”。
张辽骑马走在关羽旁边。他的马走得稳,蹄子踩在土路上嗒嗒嗒的。张辽回头看了一眼队伍,兵士们走得快但脸上都是笑模样。
有人一边走一边在吃干饼,饼是从身毒大营里带出来的最后一批补给,硬得跟石头一样,但啃得津津有味。
有人在商量到了贵霜之后第一顿要吃什么,有人说要吃羊肉,有人说要吃面,有人说先洗个澡再说,另一个人说洗什么澡先找水源干净的地方待着就行,身毒这地方水也是浑的喝一口拉三天。
几个人说到后面变成了争吵,声音大得前面的队率回头骂了一句“吵什么吵,还没出地界呢”。兵士们安静了一小会儿又开始小声嘀咕,一边嘀咕一边笑。
走到傍晚的时候队伍停在了一条小河边。河不大,水倒是清的,跟身毒那些浑浊的河水不一样。这是从北边山里流下来的雪水,还没被身毒的泥土搅浑。
关羽让队伍在河边扎营,炊子队刚把锅架起来就听见河下游传来一阵欢呼声。关羽走过去一看,一群兵士脱了衣服跳进河里去了,在水里扑腾得跟下饺子似的,水花溅起来老高。
有人在河里把衣服也洗了,摊在河滩的石头上晾着。有人在河里仰面漂着闭着眼睛一动不动,旁边的同伴以为他淹死了过去推了他一把,那人睁开眼睛说了句“活着呢,别推”。
关羽站在河岸上看了一会儿没说话。张辽走到他旁边也看着河里的兵士。河里一个年轻的兵士从水里钻出来甩了甩头,水珠子甩了旁边人一脸。
旁边的人骂了一句泼了他一捧水,两个人就着水花互相泼起来,笑声在河谷里回荡。
“这帮小子,到了哪儿都能折腾。”张辽说。
“憋坏了。”关羽说。他蹲下来把手伸进河水里搓了搓,河水凉得刺骨,他把手拿出来甩了甩水珠子在袍子上蹭了蹭。
“在身毒这半年,说实话我也憋坏了。不是打仗打得憋屈,是天天对着那些不知道什么叫羞耻的人,跟他们说不通理。
你说他他不回嘴,你打他他跪下,你让他起来他还是那样。这种人你拿他没办法。”
张辽没接话,他知道关羽说的不只是打仗的事。
当天晚上营地里生起了篝火。月亮从河东边升起来,照得河面上一片银白。
兵士们围着篝火坐着,有人在烤湿衣服,有人在拿匕首削木头,有人靠在包袱上已经睡着了呼噜打得震天响。庞德坐在关羽旁边拿根树枝捅火炭,捅着捅着忽然冒出一句。
“大都督,你说咱们这算不算逃出来的?”
关羽白了他一眼:“不叫逃。叫撤离。”
庞德想了想,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队伍继续往北走。走到第三天早上的时候前锋来报说已经出了身毒地界进入贵霜南境了。
消息传到后面兵士们自发地喊了一声“好”,声音不大但传得老远。关羽骑在马上不动声色,但他的马鞭子在手里转了好几圈,转完了往马屁股上轻轻敲了一下。
“全速前进。”他说。
一进贵霜地界什么都不一样了。空气是干的,风是凉的,地面是硬的。脚下踩的土不再是身毒那种又湿又黏的红泥了,是灰黄色的砂土,踩上去实实的。
路两边的田野里有农人在翻地,翻出来的土是深褐色的,空气里飘着一股干草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不是臭味就是正常的土味。
关羽吸了两鼻子,把胸口那股憋了半年的浊气全吐出去了。
庞德在旁边也深吸了一口气,说了一句“这他娘才叫风”。马超在后面笑着说“你在身毒待了几个月连风都不会认了”。
庞德回头瞪了他一眼说你在海上待的那些日子闻的都是腥风别跟我装。马超不说话了。他后面的兵士们笑了,笑声在队伍里此起彼伏传了好一阵。
队伍行到贵霜中部的时候关羽让人传令下去——到了下一座城原地休整一天,放开了吃放开了喝,不限量。
传令兵骑着马沿着队伍从前往后跑,一边跑一边喊“大都督有令,明日休整一日,酒肉不限”。
喊到哪儿哪儿的兵士就炸了锅,欢呼声从队头传到队尾,又从队尾传回队头。有人把头盔摘下来往天上扔,头盔掉下来砸在同伴头上,同伴也不恼捡起来又扔了一次。
傍晚时分队伍进了一座城。城不大,但城里该有的都有。贵霜当地百姓看见汉军来了也不怕了,摆了摊子卖瓜果卖烤肉卖酸奶。
关羽让人把城中心的小广场清了,摆上长条桌,把城里能买到的酒全买来了。酒是贵霜本地的葡萄酒,装在陶罐子里,度数不高但甜。
炊子把随军带的最后一批肉干全下了锅,又跟当地人买了几只羊宰了烤上。烤羊肉的油烟冒起来半条街都是那个味。
兵士们挤在广场上端着酒碗互相敬。敬完了自己喝,喝完了再倒。有人端着碗跑到关羽面前敬酒,结结巴巴说了句“谢大都督带我们离开那鬼地方”,说完了自己先不好意思了。
关羽哈哈笑了两声,把碗举起来一饮而尽,完了把碗翻过来亮了底说了句“都辛苦了”。旁边桌上有兵士划拳,划到情急处站了起来一条腿踩在凳子上,嗓门大得震耳朵。
输了的人二话不说端起碗就灌,灌完了把碗拍在桌上喊再来。另一桌上有个兵士喝多了开始唱歌,唱的是凉州的老调,调子跑得不成样子,词也记不全,唱一句忘一句,忘了的地方拿哼的补上。旁边的人也不嫌难听,端着碗给他打拍子。
庞德喝到第三碗的时候脸就红了。他酒量本来就不行,三碗下去话就开始多。拉着旁边一个副将唠叨在身毒的见闻,说这辈子没见过那么多人蹲在大街上拉屎。
副将也是从身毒回来的,两个人越说越投机越说越激动,最后站起来对着碰了一碗,庞德说“往后谁再调我去那种地方我一准装病”,副将说“你装病没用你得真病”。马超在旁边听着笑了,端着碗走到张辽身边坐下。
张辽碗里的酒才喝了半碗,他是那种慢慢喝的人。马超挨着他坐下来,喝了口酒没说话。张辽看了他一眼,说你怎么不跟他们一起闹。
马超说在想事情。张辽问想什么事。马超说想咱们从离开长安到现在打了多少地方了。张辽想了想说贵霜身毒西域中南半岛,打了大半个天下。
马超说那就剩西边了。张辽没说话,端起碗抿了一口。
关羽坐在主位上看着底下的兵士闹腾,手边的酒碗空了满满了空好几回了。
甘宁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他喝得比旁人少一些,眼神还很清亮。他给关羽把碗满上“大都督接下来怎么打算。”
关羽端起来喝了一口,把碗搁下,声音不急不慢。“回布路沙布逻。到了贵霜王城之后重新整军补给休整个把月。陆路补给线到那时候也该重新打通了。”
他停了停,往前倾了倾身子,“然后继续西进。陛下的旨意是征服西域诸国,贵霜拿下来了,身毒也拿下了,但西边还有的是——安息、花剌子模、康居、大宛。这一大片地方都得归了大汉才叫完成使命。”
甘宁点了点头,过了片刻又问了一句海军怎么办。关羽看了眼远处正和兵士们划拳喝酒的周仓,说海军过了季风季先撤回交州休整补给,等陆军西进的时候海军从南边海上配合,两路夹击跟打贵霜一个套路。
喧闹持续到半夜。篝火快烧完了剩下一堆红亮的炭,火苗子矮下去了烤在脸上是温的。
兵士们三三两两睡在广场上,有的趴在桌上,有的靠在墙根,有的直接躺在地上拿包袱垫着脑袋,毯子也不盖就这么睡了。
贵霜的夜风从街巷里穿过去吹在人身上凉丝丝的,喝了酒的人也不觉得冷。整个广场上横七竖八全是人,呼噜声此起彼伏。
月亮从云缝里漏出一点点光,把广场照得发白。摊子上烤羊肉的铁架子还没全凉,偶尔被风吹过的时候冒出几颗火星飞两下灭了。
第二天晌午队伍才重新开拔。兵士们陆陆续续从广场上爬起来,有人找不着自己的靴子,有人找不着自己的头盔,有人两个都找不着了只能向同伴借。
庞德的头还晕着,骑在马上眼睛眯着不说话。马超路过他身边拍了他一下,说了句“庞将军昨晚不是说能喝吗”。庞德没回头只咕哝了一句“你等着”。队尾的兵士们又在笑。
队伍出了城门沿着大路往北走。前方几百里外,布路沙布逻的城墙已经隐约能看见了。关羽一夹马腹,枣红马撒开蹄子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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