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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5章 师徒缘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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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蝗死了的消息跟长了翅膀一样,迅速在长沙城里扩散,从码头的苦力到梨园的茶房,从街头的小贩到巷尾的媒婆,没有一个人不在议论这件事。

    有人说陈皮一个人提着一把刀杀进去的,从大门杀到后院,从后院杀到库房,杀得血流成河,连院子里的石狮子都被血染红了。

    有人说不是一个人,是带着十几个亡命之徒,半夜翻墙进去的,先把护院的狗毒死了,再一个一个地摸到房间里动手,没惊动邻居。

    还有人说水蝗不是被杀的,是被吓死的,陈皮还没到他面前他就已经断了气,活活吓死的。

    各种版本在茶馆里、酒楼里、街头的长凳上被翻来覆去地讲,讲的人添油加醋,听的人目瞪口呆,真真假假混在一起,谁也分不清里面到底有些什么料。

    九门其他几家得知这个消息后,并没有对水蝗的死表现出惋惜。

    水蝗在九门里混了这么多年,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开赌场收保护费逼良为娼,甚至还和日本人交好,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九门里没有一个人看得起他,也没有一个人觉得他死得冤枉。

    倒是出奇一致地惊讶,二爷这徒弟果然不同凡响。

    才多大年纪,一个人屠一门。刀快心狠杀人不眨眼,这种人放在哪里都是祸害,但放在九门里,就是一把好刀。

    有人替他担心,觉得他年纪太小手段太狠容易翻车;有人等着看他笑话,觉得他坐不稳水蝗留下的那些地盘;有人已经在盘算着怎么跟他打交道,怎么从他手里分一杯羹。

    但所有人都达成了一个共识:他若是能熬出来,日后绝非池中物。

    不知道二爷知不知道他的野心?

    二月红知道。

    他比任何人知道得都清楚,但他没想到陈皮真的会用这种方式来实现。

    红府这几天笼罩在一片低气压里,丫鬟伙计走路都踮着脚,说话都压着嗓子,生怕一个不小心撞到二爷的枪口上。

    二月红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整天没有出来,茶饭不思,连戏园子那边派人来问晚上要不要去排戏,都被管家挡了回去。

    窗外那只养了多年的画眉在笼子里跳来跳去,叫得婉转清脆,他今日竟然觉得烦,起身把鸟笼拎到走廊另一头挂着了。

    红家列祖列宗的画像挂在书房的墙壁上,他抬起头就能看见。

    画像里的人穿着戏服,画着油彩,眉眼间和他有几分相似。

    二月红看着那些画像,觉得自己愧对先人。

    他二月红这些年捐款修桥铺路、施粥舍药、接济穷苦,在长沙城做了多少善事,攒了多少功德。结果收了个煞星进门,这些年攒下那点本就不多的功德,被陈皮这一夜之间亏了个干干净净。

    灭人满门,连襁褓中的婴儿都不放过,这笔账算在陈皮头上,也会算在他这个师父头上。

    是他教徒不严。

    偏偏陈皮还不觉得自己有错。

    陈皮是在水蝗死后第二天来红府的。

    “师父,我说过水蝗不是我的对手。”陈皮站在书桌前,脸上的表情看起来更像是在邀功。

    二月红抬起头看着陈皮,看着那张年轻的脸,眼里的光太亮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胸口起伏了一下,把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水蝗上次来梨园闹事,当着九门众人的面给他难堪,逼得陈皮下跪,他这个当师父的赔了钱还赔了笑脸。这件事在陈皮心里扎了一根刺,从那天起陈皮就已经在盘算着怎么拔掉这根刺了。

    “水蝗不是什么好货色,可他的家眷中有多少女子是被他强行掳走当了姨娘的。你可想过灭人满门害死了多少无辜的人?”

    陈皮疑惑地歪了一下头。师父怎么总是这样心慈手软?

    水蝗的那些姨娘,有几个是被掳走的,有几个是自己送上门的,有几个是被家里人卖掉的,他分不清,也懒得去分。

    什么无辜不无辜,那群人跟着水蝗吃香喝辣,穿金戴银,出门有轿子坐,进门有丫鬟伺候,难道没有享受到吗?

    他为什么要放过水蝗的人?杀干净了,他才能当上四爷。留一个活口,就多一分后患。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这个道理师父不懂吗?

    二月红看着陈皮那副不知悔改的模样,看着他那颗歪着的脑袋里那条直来直去的逻辑,气不打一处来。

    “陈皮,是我错了。当初我不该收你为徒,倒让你多了这许多不该有的念想。”

    “今日起,你我二人师徒缘尽。从今往后就好好做你的四爷,你与红家再无瓜葛。”

    陈皮的眉头皱了起来。

    “师父?”

    他不明白。他杀了水蝗,既替师父出气,也替九门除掉一个祸害,还替自己争一个位置。

    他做错什么了?师父为什么要把他赶走?

    “你走吧,我这小小红府容不下你这位四爷。”二月红低下头,重新拿起戏谱子。

    陈皮站在原地,看着师父低下去的头,看着师父握着棋谱的手指微微发抖。

    陈皮在他面前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鸟叫了两轮,久到桌上的茶从热变凉,久到他的膝盖开始发酸。

    师父没有抬头看他,一句话都没有再说。

    陈皮转身走了。

    他从后墙翻了出去,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膝盖磕在冻硬的土地上,疼得他呲牙。

    他蹲在墙根底下,听着墙那边红府里的动静,什么声音都没有。

    一直蹲到腿麻了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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