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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三章风雨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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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月下旬,汴京。

    开封府衙后院新辟了一处院落,门楣上挂着“格物学堂”的匾额,字迹刚劲有力,是赵机亲笔所书。这是推行新政的第一步——培养新式人才。

    学堂内,三十余名年轻学子正在听课。讲台上,一位年约四十的先生正在讲解《水经注》中的水利工程。这位先生姓沈,名括,是赵机特意从江南请来的学者,精通地理、水利、天文。

    “……故善治水者,先观其势,顺其性,导而不堵。”沈括声音清朗,“前朝大禹治水,用的就是疏导之法。今我大宋,黄河屡屡泛滥,亦当循此法,于上游植树固土,中游开渠分流,下游拓宽河道……”

    赵机站在窗外,静静听着。这些学子中,有官宦子弟,也有寒门士子,还有几个是工匠出身。他们是被新政吸引,自愿来学的。学制三年,毕业后将分配至各地,参与水利、道路、城池等工程建设。

    这是墨璇《新政纲要》中的建议:建立实学教育体系,培养技术官僚。

    “大人。”赵安仁悄然走近,“江南苏姑娘来信。”

    赵机接过信,走到一旁树下拆阅。苏若芷在信中禀报了江南新政的进展:她以联保会为平台,在苏州、杭州、明州三地试行“商税改革”,将繁杂的厘金、过税合并为统一的“营业税”,按商铺规模分级征收。试行一月,税收反而增加了两成。

    “商贾初时抵触,待见税制简化、胥吏不得随意加征,皆称便利。”苏若芷写道,“然地方官吏多有怨言,谓断其财路。妾身已按大人所教,将节省之税银分三成补贴吏员俸禄,怨声稍减。”

    “另,南洋商行近日有异动。其掌柜频繁出入市舶司,似在申请‘出海勘矿’文书。据妾身查探,其所请勘矿地点,在流求(台湾)东南海域,标注为‘黑水沟’一带。此地水深浪急,向无船只敢近,不知其意欲何为。”

    黑水沟?赵机皱眉。他记得现代地理中,台湾东南有“黑潮”暖流,水流湍急,但渔业资源丰富。难道墨翟在寻找什么?

    “通判,”赵机吩咐赵安仁,“立即派人去翰林院,调阅所有关于‘黑水沟’的记载。另外,传书给登州高将军,让他派快船探查流求东南海域。”

    “是。”

    处理完这些,赵机继续巡视学堂。接下来是算术课,教授的是新编的《九章新术》,里面引入了阿拉伯数字和简易方程式,学子们学得很投入。

    午后,赵机回到签押房,桌上已堆满了文书。他先批阅了真定府周明的奏报:河北西路的新政推行顺利,屯田面积扩大了三成,讲武学堂第三期学员已毕业,充实到各边防部队。但周明也提到一个问题:大量流民涌入,虽然充实了劳力,但也带来了治安压力。

    “可组织民团,以流民中的青壮为主,边垦荒边训练,农闲时剿匪,农忙时务农。”赵机提笔批复,“一可安民,二可练卒,三可省饷。”

    刚批完,陈武进来禀报:“大人,寿王殿下求见。”

    赵机一愣。自王德福事发后,寿王闭门不出,今日突然来访……

    “快请。”

    寿王赵德昌走进签押房,比起前些日子,他清瘦了些,但眼神更加沉稳。见到赵机,躬身行礼:“赵师。”

    “殿下折煞下官了。”赵机连忙还礼,“请坐。”

    寿王坐下,沉默片刻,开口道:“赵师,小王今日来,是想请教一事。”

    “殿下请讲。”

    “王德福之事……父皇已告知小王真相。”寿王声音低沉,“小王愚钝,竟被奸人蒙蔽十年。若非赵师明察,后果不堪设想。”

    赵机安慰道:“殿下不必自责。王德福潜伏极深,连陛下都未察觉,殿下年少,被他蒙蔽也是常情。”

    “不,”寿王摇头,“小王错在不辨忠奸,偏听偏信。更错在……曾听信谗言,对赵师有所怀疑。”

    原来是为了这个。赵机心中了然。寿王这是来道歉的。

    “殿下言重了。下官行事确有激进之处,引人疑虑也是正常。”

    “赵师不必宽慰。”寿王正色道,“小王这些日子闭门思过,读史书,看奏章,才知赵师所行新政,皆为国为民。小王愿助赵师一臂之力。”

    赵机心中一动:“殿下之意……”

    “小王愿入格物学堂,学习实学。”寿王目光坚定,“不为争权,不为名利,只为能真正为社稷出力。”

    这倒出乎赵机意料。皇子入实学学堂,在大宋尚无先例。但若寿王真能学有所成,对新政的推行将是巨大助力。

    “殿下有此心,下官自当支持。但此事需陛下首肯。”

    “父皇已准了。”寿王道,“父皇说,让小王跟赵师多学些经世致用的本事,不要只读死书。”

    看来皇帝是有意培养寿王了。赵机点头:“既然如此,下官明日就为殿下安排。”

    送走寿王,赵机心中感慨。这位少年亲王经历了背叛,反而更加成熟,这是好事。

    五月二十五,登州传来急报。

    高琼在信中说,派往流求东南的侦察船回报:黑水沟附近发现大量船只残骸,似是近年沉没。更奇怪的是,在海沟边缘发现人工修筑的痕迹——像是码头基座,但规模很小。

    “末将疑心,此地或有秘密港口,但被海水淹没。已命水手下潜探查,但水深流急,难以深入。”高琼写道,“另,松浦家船队已离开对马岛,航向东南,似是往琉球方向。蓬莱岛船队仍在琉球集结,暂无北上迹象。”

    秘密港口?赵机想起苏若芷信中所说,南洋商行招募“昆仑奴”擅长潜水。难道墨翟在黑水沟修建了水下基地?

    这太匪夷所思了。以宋代的技术,怎么可能修建水下设施?

    除非……墨翟掌握了更先进的技术。

    赵机立即回信,让高琼继续监视,但不要冒险下潜。同时,他请沈括来商议。

    “沈先生,以当今技艺,可否在海中修建工事?”

    沈括思索良久,摇头道:“难。海水腐蚀,水压巨大,且难以固定建材。除非……用特殊材料,或选在特殊位置。”

    “何谓特殊位置?”

    “比如海底有天然洞穴,稍加修整即可使用。”沈括道,“或是在礁石区,利用礁石为基,修筑半水下建筑。但即便如此,也需大量人力物力,且需精通水性的工匠。”

    墨翟有擅长潜水的“昆仑奴”,有大量资金,还有超越时代的知识……或许真能做到。

    “沈先生,若我想探查一处可能的水下工事,该如何着手?”

    “可用‘潜水钟’。”沈括道,“前朝有记载,匠人以木制大钟倒扣入水,钟内蓄气,人可在钟内停留片刻,观察水下情形。但此物危险,钟内空气有限,且难以移动。”

    潜水钟……赵机想起现代潜水器的原理。虽然简陋,但或许可行。

    他让沈括绘制潜水钟的草图,同时写信给高琼,让他尝试制作。

    五月二十八,江南又来信。

    这次是坏消息。

    苏若芷在信中写道,推行商税改革后,江南几个大族联合抵制,暗中鼓动商铺罢市。昨日苏州、杭州两市,有近三成商铺关门。

    “妾身查知,为首者是杭州方家(方腊家族)的余党,以及几个与林家(林文远家族)有姻亲的家族。”苏若芷写道,“他们散布谣言,说朝廷要加征商税,榨干民财。虽经辟谣,但人心浮动。”

    “妾身已请王知州(王禹偁)调厢军维持秩序,但非长久之计。请赵君示下。”

    赵机皱眉。新政触动既得利益者,反弹是必然的。但江南是大宋财赋重地,不能乱。

    他提笔回信,给出三条对策:

    第一,公开商税改革细则,让商贾明白税负实际是减轻的;

    第二,抓几个造谣者,公开审理,以正视听;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让利。将新增税收的一部分,用于改善市集设施、疏浚河道、修筑道路,让商贾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

    “治大国如烹小鲜,不可操之过急。”赵机在信末写道,“江南乃新政试点,成则全国推行,败则前功尽弃。望姑娘谨慎行事,若有难处,可随时来信。”

    信刚送出,宫里来了人,传赵机入宫。

    垂拱殿内,赵光义面色凝重,将一份密奏递给赵机。

    “你看看这个。”

    赵机接过,是皇城司的密报:辽东女真部落近日异动,数个部落联合,似在酝酿什么。更可疑的是,女真使者曾秘密会见辽国南京留守司的官员。

    “女真……”赵机心中一凛。在这个时代,女真还未崛起,但已开始活动。

    “陛下,女真之事,需警惕,但眼下首要仍是蓬莱岛和江南。”

    “朕知道。”赵光义点头,“但女真异动,可能与辽国内乱有关。承天太后病重,辽主年幼,萧干余党蠢蠢欲动。若辽国内乱,女真趁机坐大……”

    “那正是我朝收复燕云的良机。”赵机接口道。

    赵光义眼睛一亮:“赵卿也这么想?”

    “是。”赵机道,“但前提是,我们必须稳住内部,解决蓬莱岛的威胁。否则两面受敌,难以兼顾。”

    “你说得对。”赵光义沉吟,“朕已命曹彬整训河北边军,潘美整顿山西防务。一旦时机成熟,便可北上。但江南的新政……真的没问题吗?”

    “陛下放心,臣已安排妥当。”赵机将应对之策禀报。

    赵光义听罢,满意点头:“赵卿办事,朕放心。只是……朕听说寿王要入你的学堂?”

    “是。殿下有心向学,臣以为这是好事。”

    “确实是好事。”赵光义笑了,“德昌这孩子,经历此事后成熟不少。你多教他些真本事,将来……或可大用。”

    这话意味深长。赵机明白,皇帝这是在为未来布局。

    “臣定当尽心。”

    离开皇宫,赵机没有回开封府,而是去了枢密院。他要调阅辽国和女真的最新情报。

    枢密院档案库内,赵机找到了近半年的边报。其中一份引起他的注意:太平兴国六年冬,辽国北院枢密副使耶律斜轸曾秘密巡视辽东,期间会见了几位女真酋长。之后,女真部落便停止了相互攻伐,开始联合。

    耶律斜轸……赵机记得此人。他是萧太后的亲信,精明务实,主张对宋缓和。他联络女真,是想做什么?牵制辽国内部的反对势力?还是……

    “赵府尹,”吴元载走了进来,“你也来看这些?”

    “吴公。”赵机行礼,“下官想了解辽国近况。”

    吴元载走到地图前,指着辽东:“耶律斜轸是个聪明人。他联络女真,是想以夷制夷——用女真牵制室韦、渤海等部,稳固辽东。但女真野心不小,恐养虎为患。”

    “辽国内部现在如何?”

    “承天太后病重,已半月未公开露面。”吴元载低声道,“辽主耶律隆绪才十二岁,难以亲政。南院宰相韩德让把持朝政,与北院大王耶律休哥矛盾日深。萧干余党则在暗中活动,想救出萧干。”

    辽国内部不稳,这确实是机会。但赵机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吴公,萧干余党与‘三爷’组织有勾结。若他们趁乱起事,会否影响辽国政局?”

    “必然会影响。”吴元载面色凝重,“若萧干复出,必主战。届时宋辽战端再启,我朝虽不惧,但会打乱收复燕云的部署。”

    所以必须尽快解决“三爷”组织的威胁。赵机心中紧迫感更强了。

    “吴公,下官请调一支精兵,驻防登州,以防蓬莱岛突袭。”

    “准。”吴元载果断道,“就从真定府调兵,让曹珝带队。他熟悉海防,又在河北历练多年,可当此任。”

    曹珝……确实是最佳人选。

    五月底,曹珝率三千精锐从真定府出发,前往登州。与此同时,赵机在汴京加紧推行新政。

    格物学堂正式开课,寿王赵德昌以普通学子身份入学,每日与同窗一起听课、讨论、做实验。此事在朝中引起不小震动,但皇帝力挺,反对者也只能私下议论。

    六月初,江南传来好消息:在苏若芷的斡旋下,罢市的商铺陆续开门,商税改革得以继续推行。那几个煽动罢市的家族,见势不妙,也收敛了许多。

    但坏消息也随之而来:登州高琼派出的第二艘侦察船,在黑水沟失踪,船上十名水手无一生还。

    “末将疑心,水下确有工事,且守卫森严。”高琼在信中说,“已暂停探查,待曹将军抵达后再做打算。”

    赵机批复:安全第一,不可再冒险。

    六月中旬,曹珝抵达登州。他立即巡视海防,整训水军,并亲自乘船出海,观察黑水沟海域。

    “此地水流诡异,暗礁密布,确易设伏。”曹珝写信给赵机,“末将以为,敌军若从此处出击,可直扑明州、泉州。已命水军加强戒备,并设瞭望哨于沿海高处,日夜监视。”

    赵机稍感安心。有曹珝在,东海防线应能稳固。

    但就在此时,一个意外发生了。

    六月二十,深夜,开封府衙。

    赵机正在批阅文书,忽然烛火摇曳,一个黑影从窗外掠过。

    “谁?!”陈武拔刀护在赵机身前。

    窗户无声打开,一个黑衣人跃入室内。陈武正要出手,那人却扯下面罩——

    “墨璇前辈?!”赵机惊呼。

    眼前的墨璇衣衫褴褛,左臂包扎着,血迹斑斑。他面色苍白,气息急促,显然受了重伤。

    “赵……赵机……”墨璇勉强站稳,“快……快通知朝廷……墨翟……他提前行动了……”

    “什么?!”

    “八月……等不到八月了……”墨璇咳出一口血,“七月初七……七夕之夜……他会发动全面进攻……水陆并进……”

    赵机急忙扶他坐下:“前辈,你慢慢说。陈武,叫钱院判来!”

    “没时间了……”墨璇抓住赵机的手,“听我说……墨翟的船队分三路:一路攻登州,一路攻明州,还有一路……走内河,直捣汴京!”

    “内河?!”

    “他挖了一条运河……从长江通淮河,再从淮河通汴河……”墨璇气息越来越弱,“我本想阻止……但被他发现……他……他已经疯了……”

    话音刚落,墨璇晕了过去。

    钱乙很快赶到,紧急救治。诊断结果:左臂刀伤深可见骨,失血过多,且内脏受损,情况危殆。

    “必须静养,不能移动。”钱乙沉声道,“下官会尽力救治,但能否醒来,就看天意了。”

    赵机心情沉重。墨璇拼死回来报信,这份情义,他记下了。

    但现在最重要的是应对危机。

    七月初七,只剩半个月!

    赵机立即行动。他连夜入宫,禀报皇帝;同时传令各地,进入战备状态。

    垂拱殿内,灯火通明。赵光义、吴元载、吕端、张齐贤等重臣齐聚,面色凝重。

    “墨璇所言可信否?”赵光义问。

    “宁可信其有。”吴元载道,“登州、明州水军需立即加强。至于内河航道……臣即刻派人沿汴河、淮河巡查。”

    “臣建议,”赵机开口,“在汴京举行七夕灯会,照常进行,以安民心。但暗中调集禁军,加强城防,尤其注意水路。”

    “准。”赵光义果断下令,“吴卿,你总揽军务;赵卿,你负责汴京防务;吕相,你坐镇朝堂,稳定人心。”

    “臣等领旨!”

    一场大战,即将来临。

    而赵机知道,这不仅是军事上的较量,更是理念的碰撞。

    墨翟想要用武力推行他的乌托邦,而他,要用事实证明,温和改革才是正道。

    夜深了,赵机站在开封府衙的高楼上,望着这座沉睡的城池。

    风雨欲来,黑云压城。

    但他相信,黎明终会到来。

    为了这个时代,为了那些他爱的人,也为了……对得起墨璇的托付。

    这一战,他必须赢。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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