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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弟弟这么拉仇恨，刚刚还满脸愁容，一脸阴沉的宋仁，一瞬间心情阳光明媚了。他突然笑着对宋储道：“陈先生乃是当世大才，我可不敢待他若帮闲小吏。”
从这句话就能看出，宋仁绝不是什么没有头脑的人。
反而，他虽然拙于言，但说出的话，也全都是坑。
比如刚刚这句，表面上是一个主人在外人面前给门客面子的举动。
实则这小子坏得很，既捧了陈凡，又下了钩子，专等人上钩呢。
果然，宋储冷笑道：“在贵州，本地人，有谁比得过易老先生？”
“外地来做官的贵人，才华方面又有谁比得过郜按台？郜按台可是中了进士的。”
这句对郜永春的吹捧，若是平时，郜永春绝对抚须敛容，心中狂喜地收下。
但现在只想用官靴里的脚趾，将万卷楼抠出道洞来。
终于，一直没有说话的陈凡突然笑了：“宋宗舍乃黔中翘楚，可也不能随意评价别人吧？毕竟，宗舍还没听过在下的诗呢！宗舍又怎么知道，我的诗比易老先生和郜巡按的诗差呢？”
陈凡此言一出，顿时满座哗然。
立刻便有文明书院的学生起身怒道：“你是什么身份？竟敢跟易老先生和郜巡按比？”
“是啊！你不过是我宋家的一个小小门客，在外人面前竟如此猖狂，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宋家一点规矩都没有。”宋家子弟起身呵斥。
……
面对众人的厉声喝骂，陈凡笑而不语。
终于，等所有人骂得感觉好没意思时，易贵不想让好好一场文会变得难以收场，只能出言道：“诸位士子且停，古来文士，多有狂而有才者，昔日李太白醉卧金銮，目无权贵；祢正平怀刺漫灭，不肯轻附俗流。狂言未必便是无才，谦抑也未必便有真学。今日雅集本是论诗，何妨让这位先生一试，以诗定高下，胜则服众，败则自敛，岂不两全？”
话音落，万卷楼中的喧嚣这才稍稍收住。
易贵目光转向陈凡，温和道：“这位先生既自负有才，不妨赋诗一首，以证胸中所学。”
陈凡这才起身朝着易贵拱了拱手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宋储冷笑，小声对郜永春道：“按台，这人太狂，一会儿有他好看！”
他说话时盯着陈凡，目光没看郜永春，若是转头，他会发现，此刻的郜永春脸拉得比驴还长，脸色比驴粪还臭。
陈凡越过面前的桌案，衣袂轻扫案角，目光漫过满堂声色俱厉的子弟，最后望向窗外层叠黔山，唇角淡笑，轻声吟道：
“高楼十月自生寒，沓嶂回峰拥碧阑。
久客已忘非故土，此身兼喜是闲官。
幽花傍晚烟初暝，深树新晴雨未干。
极目海天家万里，风尘关塞欲归难。”
一首诗念罢，万卷楼中再次沉寂了下来。
所有人都在品味陈凡诗中的意思。
片刻之后，有一名五大三粗的宋氏子弟冷笑道：“我还以为大哥请来个什么饱学之士，这首诗听起来也很平平无奇嘛！”
“就是，【高楼十月自生寒，沓嶂回峰拥碧阑】这句，我觉得还没有巡按大人那句【秋山送爽到书楼，叠嶂迢迢接远陬】有意境呢。”
“没错，你一个小吏，也敢妄称【闲官】？此处用……”
“等一下！”
就在所有人都在给陈凡这首诗挑刺的时候，一直凝神听诗的易贵突然发声。
众人转头看向易贵，却发现老先生此时神色严肃，目光灼灼地看着陈凡：“先生这首诗先写山楼秋色，中间一句‘久客已忘非故土，此身兼喜是闲官’，最见功夫。看似欣然自适，末句一转，万里归思，沉在烟山之间。旷达其表，牢愁在里，先生果然大才。”
说罢，他起身离席，对着陈凡的方向遥遥拱手：“敢问先生大名？为何自称【闲官】？”
为什么“自称”闲官？
因为这是王阳明被贬贵州龙场驿后，游览万卷楼时所作。
你说为什么他要自称“闲官”？
驿丞嘛！
闲得不能再闲了呗。
陈凡微微一笑：“不过贬谪江湖之人而已！”
易贵闻言默然，贵州这地方，向来是朝廷发配、充军的主要目的地之一。
每年被贬来贵州，或者降级调来贵州的官员多了去了。
他以为陈凡就是其中一人而已。
不过陈凡的诗还是征服了对方，易贵感叹道：“先生这首诗，表面上是登高赏秋，安于闲寂的旷达之诗，内里却是贬客的隐忍。先生身在万山之中，表面从容，但心底却藏着乡愁、身不由己和壮志难酬。”
说到这，易贵感叹道：“这诗初听只觉得冲淡平和，慢慢回味，方觉其中沉郁极深。”
“哎，只愿朝廷能广开言路，莫要让先生这样的大才流落边地了！”
好嘛，易贵还以为陈凡是因为上疏某事，遭权贵记恨才遭贬谪。
陈凡心里想笑，觉得这老头还挺有意思。
喜欢排场、喜欢吹捧的闷SAO型老头。
但内里还是挺纯净的，做过官，却没有被官场习气沾染，一把年纪了，还有一股子【处江湖之远，也要忧其君】的那种干劲。
难得。
有易贵这个万卷楼主人如此赞赏陈凡，在场的所有人都很尴尬。
至于郜永春，此时他的脸上很不好看，陈凡这首诗作确实很好，尤其是跟他那首相比，高出了不止一个档次。
他对此没有什么可不服气的。
但明明自己才是今日文会最出风头的那个。
却被陈凡抢了去。
只要是人，能不憋屈吗？
而且他又不能点出陈凡的身份。
是他自己说，他已经不记得陈凡长啥样了。
现在点出，岂不是食言自肥。
所以他只能沉默坐在那里，看着众人重新审视陈凡的样子，闷闷不乐。
而宋储……
那就更郁闷了，刚刚就属他跳的最高。
却没想到，大哥宋仁真找了个牛人来捉刀。
这次一脚踢在了石板上，自己丢脸不说，还让宋仁那厮与有荣焉，气~~！~~~~
宋仁哈哈大笑，心说这陈臬台果然是状元，随便来一首诗，便压得尔等喘不过气来，且再请他写几首，今日万卷楼文会，将来必然扬名天下。
而自己也会因为是这次文会的组织者，成功挤入文人、汉官的圈子，简直……太值了。
他殷勤地给陈凡斟了一杯酒道：“陈大人，一会儿，还请大人为在下再写两首，彻底压服宋储那厮可好？事成之后，我送大人一匹上好的水西马！”
他的话音刚落，却没想到宋储这厮又开口了：“有易老先生、郜按台……等人的诗作珠玉在前，再作就有点狗尾续貂的意思了。大家说是不是？”
贵州的士子，跟陈凡印象中南直隶的士子，完全是两种生物。
若是在南直隶开文会，在场的士子们恨不得抢过“话筒”，霸服全场。
但贵州的士子们，尤其是那群孔武的宋家秀才们，听到宋储说，不用他们作诗时，几乎所有人同时松了一口气，屁股这才松快地落在凳子上。
宋储接着道：“诸位县试很多人都是靠对对子。不如今日也来对一对？”
宋仁闻言，差点气得破口大骂。
自己刚刚还想乘胜追击，谁知这宋储不讲武德，直接换赛道了。
特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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