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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殿的将军禀完已经退下,将殿门掩了,殿内的宫人垂头拱袖上前去侍立一旁,公子萧铎就是这时候出了屏风,不慌不忙地到了成王萧璋背后。萧璋竟不能察觉。
阖目养神,双手在空中打着拍子,口中唱起了《周颂》来。
“有来雍雍,至止肃肃。相维辟公,天子穆穆............”(出自《诗经·周颂·雍》,意为:“来时举止安睦和雍,已到此地肃静恭敬。来助祭的是诸侯群公,天子是端庄肃穆的仪容。”)
多讽刺啊,宗周已经没有了,屠戮了宗周的楚人竟唱起了武王祭祀文王的乐歌,成王萧璋是把自己当成了宗周的天子,妄图取代宗周,做天下的正统了。
他唱得拖腔带调,十分陶醉,“燕及皇天,克昌厥后啊,绥我.............眉寿..............”(意为:“安定周邦上及皇天,繁荣兴旺后世子孙,皇考保我长眉大寿。”)
宫人皆低着头,好似什么异况也没有,竟无一人去向他们的王禀。
公子萧铎在歌声中踱到了成王萧璋背后,垂头,俯身。
赌局才开始不久,还远没有结束,我就知道已经输了。
输的人还是我,仍旧不是他。
大周的祖先岂会保佑郢都萧氏子孙兴旺,长眉大寿。
你瞧他左手伸来,自后头兀然扼住了成王脖颈,另一手呢,帝乙剑便在那另一手中攥着。
成王的歌声戛然止于喉间,双目顿睁,冕珠惊颤,声腔抖着,在这扼紧的指节中厉声喝问,“谁?谁敢...........弑杀寡人!”
公子萧铎笑道,“你要杀的人。”
萧璋大惊,伸手去抓公子萧铎手臂,企图脱离他的掌控,挣得自己脸红颈粗,青筋暴露,“大...........大哥怎会在此!”
公子萧铎声腔平平,泛着冷意,“在此,杀你啊。怎么,不唱了?”
萧璋愈发惊慌,双脚踢蹬着,斥问左右,“来...........来人!来人!”
左右的人一动不动,其中一人抬眼,看着熟悉,不知是谁。
这殿里的宫人若不是被公子萧铎买通,便是早已经安插了自己的人了,不然适才萧璋命人进内殿查看时,他们不会正好就停在屏风后头止步不前了。
萧璋立时就知晓了殿里的形势,因此胆丧心惊,话锋一转,“大............大哥在说什么玩笑话............你你.............你我兄弟一场,何必要闹到这地步,再说,母............母亲就要来了!”
公子萧铎闻言便笑,“母亲来,也要杀。”
因此愈发骇惧,高声朝着殿外去喊,“护驾!还不护驾!”
可殿门一开,有人抱剑进殿,好心告知,“楚二公子小声些吧,不会有人来了。”
叫的是“楚二公子”,不是“大王”。
是东虢虎。
看来三国公子果然来了,先前从岔道口去的是假公子,但眼前来的却是真公子。
难怪这日一早出发,不见三国人来,原来早有部署。不知又是在什么时候进了宫来,与公子萧铎集结一处。
萧璋有片刻都哑口无言,再开口时,听起来哭得撕心裂肺。
扼住他喉咙的人大约将指节轻了几分力道,使得萧璋能哭出完整的话来,“骗我...........都骗我...........人人都骗我!大哥.............”
好似忽而又灵光一闪,想到了救兵,因此突然收了哭声,叫道,“我在母亲心中,远比大哥重要!大哥怎不想一想,若大哥杀我,母亲岂会原谅你!”
帝乙剑眼见着横了起来,横起来便架上了成王萧璋的脖颈,持剑的人在着冕袍的人脖颈上比划着,要寻找一处皮肉最薄,经脉最粗,切断时候最不费力的地方。
万岁殿烛火通明,帝乙剑凌冽的光反射进成王萧璋的眼里,骇得他眼睛一闭,脑袋一躲,冕珠剧烈一晃。
公子萧铎不以为意,凉凉一笑,这便答了他的话,“原不原谅,有什么要紧。”
萧璋闻言又哭,哭得怆天呼地,我没想到他竟扑通一下跪下了,跪下便抱住公子萧铎的腿哀嚎,“大哥,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冕冠给你,王位给你,以后...........以后你就是楚国的王!”
他还举起手来起誓,“你..........你把我流放到南疆,要不把我打发去北地,我我我我保证再不回来!我保证!”
公子萧铎嗤之以鼻,“没种的东西,天生该是我的,轮得到你给?”
与他堂堂正正去争的,也许他还要高看一眼,动辄下跪求饶的,倒显得他大费周章,这夜半的筹谋倒不值得了。
故而,他轻蔑又鄙夷。
轻蔑又鄙夷地俯睨着跪地哀嚎的王,他的手皙白修长,无一丝瑕疵,此刻钳着哀嚎的王的下颌,迫得他踉跄起了身来,继而指节作力,在这寂静的殿里发出了几声诡异的响,使得楚成王整脸憋成了猪肝色,惊愕地抬眼望他,却又喘不过气来,只勉强发出了一个个“呃..........呃.............”的声响来。
早就安静的外头忽而响起来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仓皇的呼喊声,“璋儿!璋儿!快带吾去见大王!快!快!快!”
有人也惶惶劝道,“太后!太后小心脚下!”
宫人杂乱的声响中还夹杂着宋莺儿的声音,“姑母慢点儿,姑母...........”
妇人的喊声渐行渐近,愈发清晰,她朝着这万岁殿高声大喝,“谁敢杀我儿!谁敢!”
萧璋两眼发光,朝着殿门伸手,口中艰难发声,要叫母亲。
可公子萧铎笑叹了一声,“萧二,去向先王,告罪吧!”
“不............”萧璋的话还没有说完,公子萧铎已手起刀落,帝乙剑划过之处,血花四下喷溅,在这偌大的万岁殿里高高地喷溅,喷溅出妖冶鲜艳的血光来。
骇得我惊叫一声,是扶住了墙才未能跌倒下去。
谁知道公子萧铎果真会下手呢。
我先前也以为楚太后来,他必不忍,必在楚太后面前不忍大开杀戒,他们那为数不多的母子情谊,他心中至少还是介怀的。
可他果真动了手,在他母亲闯进大殿之前。
萧璋赤目圆睁,两手紧捂着喷血的脖子,缓缓往后转去。
他大抵没有想到,白日没有砍下他头颅的那一剑,在这个寒冷的雪夜终究是划开了他的脖颈。
划得毫不犹疑,干脆利落,甚至在划开这一道血口子前使他丧尽了君王的颜面。
他断断续续地,用尽最后的气力说,“弑............天子,弑..........弑君王............杀兄弟.............会...........会有人............替我杀你!”
持剑的人笑出声来,“孤,奉陪到底。”
高热使我神魂恍惚,可我依旧听见了公子萧铎称孤了。
我扶着墙缓缓坐下去,万岁殿是暖和的,宫人们把这里的每一个炭炉都烧得暖暖的,可还是令人忍不住打起寒战来。
我输了一个赌约。
——他赢,你走。
——我赢,你留。
成王死了,楚国大局已定。
因而,他是要称孤,是要做王了。
殿门被“砰”得一声推开,两列宫人开道,闯进来的是发丝凌乱的楚太后。
那么一个一向十分注意仪容的贵妇人,而今却因了这一夜的雪中疾行,凤钗倒悬,玉坠散落。好在裹紧了大氅,不见氅下的衣袍。
成王萧璋就倒在外殿的血泊里,甫一进殿,一眼就能看个清楚。楚太后愕然瞪大眼睛,骤然爆发出一声惨叫,“儿啊——”
这一声叫穿透了万岁殿,穿透了风雪,也穿透了整座郢都的宫城。暮春时候镐京的惨变,一样也在郢都发生了。
惨叫之后,崩溃地瘫在地上,发出了撕心裂肺的一声喊,“璋儿啊——儿啊!”
萧璋颤颤巍巍地举起手,数次不能成功,颈间的血,满嘴的血,皆汩汩往外奔涌,使得整个下巴,脖颈,袍领,使得胸前的冕袍全都一片殷红。
楚太后在宫人与婢子的搀扶下,踉跄扑去,扑向成王萧璋,“儿啊!儿啊!我的儿............”
她不嫌弃萧璋一身的血,死死地抱住他,扯开大氅去捂住萧璋的血口子,一个母亲在绝望地叫喊,“医官!医官!快叫医官啊!”
萧璋拼尽力气去摸楚太后的脸,在咽下最后一口气前叫道,“母.............亲.............”
叫完了母亲,手重重地垂下,一双与公子萧铎毫无相似之处的眼睛没能闭上,就断了气了。
楚成王萧璋就这么死了,死得那么仓促,那么快,死得毫无预兆。
楚太后一恸几绝,椎心泣血,“儿啊!我的儿啊!母亲要死的心都有了啊!”
公子萧铎就在一旁冷眼瞧着,帝乙剑兀自还在淌着殷红的鲜血,正吧嗒吧嗒,一声声地滴在万岁殿的白玉砖上。
楚太后蓦地扭过头来蹬着她另一个儿子,赤红的眸子瞪着她的嫡长子,沾满血渍的指尖抖颤地指着他,“你!你这豺狼!刽子手!活阎王!”
那人望着他的母亲,没有说话。
他越是不说话,楚太后越是无处发泄心中的怒火,我从未见过楚太后如此失态,她还骤然起身,跌跌撞撞地奔到她的嫡长子面前,一边痛哭,一边伸出双手用力地捶打他,“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啊!你都走了,为什么还要回来啊!为什么要杀他,他是你血浓于水的兄弟啊!何至于...........何至于手足相残啊!为什么啊.............啊............”
血亦溅了公子萧铎一脸,这血使那张本就皙白的脸多了几分颜色。
那人承受着来自母亲的诘问与打骂,只是温和地问话,“孤,难道不算母亲的孩子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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