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关灯 护眼
岁月文学 > 星子落在旧书脊上 > 第0169章 周三之前的日子

第0169章 周三之前的日子

最新网址:www.wenxue.la
    周二下午,林微言把那枚袖扣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

    窗外有一棵银杏,叶子刚开始黄,黄得很犹豫,叶缘才泛金,叶心还绿着。有一片落在窗台上,她打开窗户,捏起叶柄转了转,放回窗台。

    她把袖扣摆在那本需要修复的《花间集》旁边。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袖扣表面,那道划痕被光一打,变得异常清晰。她用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触感冰凉,又很光滑,像一块被水冲刷了很久的鹅卵石。

    “周三”两个字,从那天晚上说出口之后,就一直在她脑子里转。不是后悔,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小时候第一次站上跳水台,下面是水,你知道跳下去不会有事的,但站在台边往下看的那几秒钟,心跳还是比平时快。她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这五年,她的生活像一潭静水。修复古籍需要安静,需要耐心,需要一个人坐在工作台前,用镊子一毫米一毫米地把碎片拼回去。她擅长这个,也习惯了这种节奏。但沈砚舟重新出现之后,这潭静水被人投了一颗石子。水面乱了,波纹一圈一圈地往外荡,她站在岸边看着那些涟漪,不知道自己是想让水面恢复平静,还是想让更多的石子砸进来。

    下午的时候陈叔来过电话,说那批清代的笔记已经整理好了,让她有空去拿。她答应了,挂了电话才想起来,明天就是周三。她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起身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喝完又去阳台收衣服,绕了一大圈才重新站回茶几前。袖扣还在那里,安静地、固执地待在《花间集》旁边。她把喝了一半的水杯搁下,杯底在玻璃茶几上磕出一声轻响,她借那声响把自己从发呆里拽出来,转身去翻药箱。

    她开始翻衣柜。一件一件地往外拿,又从衣柜里把她那件藕荷色的针织衫翻出来了,比在那条墨绿色的长裙旁边。藕荷色那条袖口磨得有点起球,该用毛球修剪器推一推了。比了两下,又挂了回去。最后还是选了常穿的那件白衬衫,搭一条深蓝色的阔腿裤。鞋子试了三双,最后选了那双平底皮鞋——明天要在书店待一整天,穿高跟鞋站久了脚疼。

    打扮完了,她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忽然觉得有点生气。气什么呢?气自己太在意了。在意什么呢?在意一个五年没见的人,在意他会不会注意到她换了不同颜色的头绳。她把辫子重新扎了一遍,扎得太紧了,扯得眼角有点吊,又松开重扎。

    女人的心情啊,在镜子面前永远藏不住。你可以骗过所有人,但你骗不了镜子里那个试了四套衣服还拿不定主意的人。

    晚上九点的时候,她给自己做了顿饭。很简单,番茄炒蛋,一碗米饭。吃饭的时候翻了翻手机,看到周明宇发了一条消息,问她最近怎么不去书店了。她回了一句“去了,明天还去”,然后放下手机,把最后一口饭咽下去,觉得自己回得太快又拿起手机想撤回,想想撤回反而更怪,索性扔到沙发另一头。

    周三早上,林微言提前了半个小时到书店。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陈叔正在擦柜台,那把鸡毛掸子还是五年前那把,毛都快掉光了,只剩几根稀疏的鸡毛粘在竹竿上,他舍不得扔,说是老伙计。看到她推门进来,老花镜滑到鼻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哎哟,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平时不都踩着点来?”

    “今天起早了。”林微言把工具包放在茶几上,解开帆布包的系带。

    “起早了?”陈叔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但意味深长,“我看是一宿没怎么睡吧。”

    林微言没接话,把工具一件一件往外拿。竹起子、镊子、刷子、喷壶、浆糊、补纸、压书板。每一件都放在它该放的位置,横平竖直,间距一致。修复师的强迫症,在工具摆放上发挥到了极致。她在工作台前坐下,翻开那本《花间集》,翻到扉页。然后她的动作停住了。

    扉页上多了一行字。

    她记得很清楚。扉页上只有她当年用铅笔写的那一句——“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但现在,这句下面多了一行字。不是铅笔,是钢笔,深棕色的墨水,笔迹内敛而有风骨,一看就是练过的。那行字写着:“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是李白的原诗。上一句“独酌无相亲”是孤独,下一句“对影成三人”是——我不让你一个人。

    林微言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陈叔从柜台后面探头看了她一眼,问她怎么了,她说了句“没什么”,声音却有点发紧。她认得这笔迹。五年前,沈砚舟在她那本《古籍修复概论》的扉页上写过一次——“此书乃林微言所有,他人切勿乱动”。那时候他们刚在一起,他把她的教科书当成私有财产,不许别人碰。字迹和现在不太一样,那时候更张扬一些,笔锋更锐。现在的字,横笔的末尾多了一道极细的回锋,像一个人学会了在**之后再多停留一秒。

    她把书翻过去,开始工作。修复古籍是一个需要极度专注的活儿。书脊开裂了,线装散了,有几页被虫蛀了几个小洞,需要一片一片地补。她调好浆糊的浓度,用毛笔蘸了一点,均匀地涂在补纸边缘,然后小心翼翼地贴上去,再用压书板压实。这个过程不能快,不能急,浆糊多了会让纸张起皱,少了又粘不住。每一片补纸的形状都要和蛀孔完全吻合,像做一场极其微小的拼图。当她进入工作状态之后,时间就失去了意义。她的全部精力和注意力都集中在指尖那一厘米见方的纸张上。

    门铃响了。风铃也响了。风铃是陈叔上周刚挂上去的,声音很脆,像夏天咬碎了一块冰。

    沈砚舟走进来,手里拎着两杯咖啡。

    他今天没穿西装,换了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子卷到小臂,露出手腕上那块旧手表——还是五年前那块,表带换过一次,表盘上有一道细微的划痕。左手拎着咖啡袋,右手腋下夹着一个公文包,看起来不像来约会的,倒像来出庭的。

    “早。”他把一杯咖啡放在林微言的工作台上,“不加糖。”

    “谢谢。”林微言没抬头,手里的毛笔停在半空中,浆糊在笔尖上凝成了一颗小水珠,颤颤巍巍地挂着,像她此刻的心跳。

    陈叔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看了看林微言,又看了看沈砚舟,然后摘下老花镜,慢悠悠地站起来。“那个,小沈啊,你来帮我看看后院那些箱子。老头子一个人搬不动。”

    “好。”沈砚舟放下公文包,跟着陈叔走进后院。

    后院里堆满了旧书,有的装在纸箱里,有的用绳子捆着,还有几摞直接堆在地上,上面盖了层塑料布。雨水从塑料布的缝隙里渗进去,把最上面那本的封面泡皱了。沈砚舟弯腰,把那本书拿起来,拿袖子擦掉封面上的水珠。

    “小沈,”陈叔站在他身后,声音不大,但语气很认真,“你这次回来,是认真的吧?”

    “是。”沈砚舟把书放在干燥的地方,转过身,看着陈叔的眼睛,“陈叔,我很认真。”

    “认真就好。”陈叔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红塔山,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他靠在门框上,看着院子里的旧书堆,像是在回忆什么,“微言这五年,过得不容易。刚分手那阵子,她瘦了十几斤,我让她来帮我整理书架,她整理着整理着就哭了。哭完了擦擦眼泪继续整理,也不跟我说为什么。后来好一些了。去年开始主动跟人说话了,也肯笑了。但我看得出来,笑是笑了,这里头,”他拍了拍胸口,“还是没真正好。”

    “我知道。”沈砚舟的声音沉下去,沉到喉咙底下,“是我的错。”

    “谁对谁错我不关心,我只关心这孩子以后能不能过得好。”陈叔从嘴上摘下那根没点的烟,夹在耳朵上,“你要是敢再伤她一次,我这个老头子第一个不答应。”

    “不会的。”

    “嘴上说没用。你得做。”

    “我知道。”

    陈叔看了他一眼,沉默了片刻,然后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关的问题。

    “你那件外套,三年没换了吧?”

    沈砚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外套,愣了一下。“四年。”

    “袖口都磨毛了。”陈叔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微言这姑娘什么都好,就是眼神太毒,什么都逃不过她的眼睛。她不说,不代表她没看见。你明天换一件。”

    “好。”沈砚舟说。

    他们回到店里的时候,林微言正在修复书脊上最严重的一处开裂。那道裂口有十几厘米长,裂口两侧的纸张已经脆弱得像蝴蝶的翅膀,轻轻一碰就会碎。她用手背抹了一下额角,抹掉一层细密的汗珠,继续低头修补。这时候她抬起头,用一根手指在空中点了一下,示意他站到左边去,挡住那束照在她纸面上的反光。他没问为什么,往左移了半步,正好把西晒的太阳光挡在肩膀后面。她低头继续补纸,什么都没说,但肩膀微微松了一下。陈叔看在眼里,回到柜台后面,翻了一页报纸,报头拿倒了也没注意。

    上午的时间过得很慢。书店里只有三种声音:林微言手中镊子轻触纸张的沙沙声,陈叔翻报纸的哗啦声,和沈砚舟翻文件的纸张声。这三种声音互不干扰,却又奇妙地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指挥的三重奏。

    沈砚舟坐在靠窗的沙发上,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叠厚厚的文件开始处理。偶尔抬头看林微言一眼——她正用毛笔蘸浆糊,手腕悬空,运笔如飞。阳光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密的阴影。沈砚舟想起他们在大学的时候。她总是占图书馆靠窗的座位,说有自然光看书眼睛不累。有人从窗外骑车经过,铃铛一响她就走神,那模样和现在一模一样。五年的时间带走了很多东西,但有些东西带不走——比如她专注时微微抿起的嘴唇,比如她偶尔把掉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的动作。

    午饭是陈叔叫的外卖,三份饺子。三个人围着茶几吃,陈叔又讲了一遍他在潘家园淘到明代刻本的故事,这个故事林微言至少听过十遍,沈砚舟至少听过五遍。但两个人都没有打断他,还适时地点头,问“后来呢”。陈叔讲得唾沫横飞,讲到精彩处筷子都快戳到沈砚舟的鼻子上去了。林微言看着他那副样子,忽然笑了一下。沈砚舟捕捉到她那个笑容,嘴里正嚼着一个饺子,愣是没嚼下去,低着头把饺子吞了,差点噎着。

    吃到一半,她忽然发现沈砚舟夹到自己碗里的那几个饺子,每一只都是褶子朝上的。她看了他一眼,他没出声,只是用筷子尾端轻轻把她碗边一滴醋擦掉。

    下午,沈砚舟接了一个电话,走到门外去接。林微言透过玻璃门,看见他站在路灯下,眉头微皱,声音很低,但手势很果断——右手食指在空气中点了两下,那是他做决定时的习惯动作。以前在大学,他替她跟图书馆老师交涉延期还书罚款的时候,也是这个手势。

    电话是律所打来的。他负责的一起案子涉及一家文化公司的古籍拍卖纠纷,对方律师发来了一份很棘手的证据材料,需要他马上处理。他挂了电话,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眉头拧成一个浅浅的“川”字。然后他推门进来,走到林微言工作台前。

    “微言。”

    “嗯?”

    “你对清代刻本的市场行情了解吗?”

    “还行。怎么了?”

    沈砚舟把案情简单说了一遍。一家拍卖行被控以赝品充当真品拍卖,关键证据是一本据称是乾隆年间的刻本,原告方认定是民国后仿的,双方各执一词。沈砚舟需要一个能在法庭上站得住脚的鉴定意见。

    “书在哪里?”林微言问。

    “在律所。我可以让人送过来。”

    “送过来吧。纸墨痕迹、刻工气息这些,专家也得过眼。”她把毛笔搁在笔山上,抬头看他,“但我先说好,我的鉴定意见不一定能上法庭。我不是注册鉴定师,法院不一定认。”

    “不需要上法庭。我只需要知道这本书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知道真假又怎样?”

    “如果是假的,我换个策略打。我从来不用假证据打真官司。”

    林微言看了他一眼。这句话说得平淡,但分量很重。她低头继续补纸,说了句“你倒还是老样子”,语气淡得像在说一根针又掉地上了,但她嘴角动了一下,那就够了。沈砚舟把这句话接住了,收在胸口那颗扣子的口袋里,继续写他的材料。

    傍晚六点,林微言开始收拾工具。她把浆糊碗盖上,毛笔洗干净,补纸按大小分类放好。那本《花间集》已经修复了一大半——书脊补好了,散页重新锁了线,只剩下最后几页的虫蛀还没补完。她把书合上,放进压书板里,拧紧螺丝。螺丝拧紧的那一刻,她听见书脊里挤压出一丝极细的咿呀声,像这间老房子地板的回响,也像书自己在长出一口新的气。

    “明天还来吗?”沈砚舟收拾好文件,把公文包的搭扣合上。

    “不一定。看情况。”

    “那我明天也来。”

    “你不用上班?”

    “明天可以远程办公。”

    林微言把工具包背在肩上,站起来看了他一眼。“随你。”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表情是平静的,但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背对着他说了一句:“明天还是不加糖。”

    然后推门走了。

    陈叔从报纸后面探出头,看着沈砚舟站在门口目送林微言离开的背影,慢悠悠地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小沈啊,你知道吗?这姑娘嘴硬心软。她说的‘随你’,翻译过来就是‘你来吧’。”

    沈砚舟笑了。“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要是真不想让我来,会说‘不必了’。”

    陈叔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都没说,但那一下拍得很重,像一个前辈对后辈的认可,也像一个老人把一件珍贵的东西托付出去。

    晚上,林微言回到家,把工具包放在门口的鞋柜上,换了拖鞋,去厨房倒了杯水。喝完水,她走到书桌前,拉开最下面那个抽屉。抽屉很久没开了,拉出来的时候卡了一下,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里面堆满了杂物——旧钥匙、过期的健身卡、几支写不出水的笔、一张她和大学室友的合影,还有一个蓝色的丝绒小盒子。

    她打开盒子。

    盒子里躺着一枚袖扣。银色的,和沈砚舟那枚一模一样的款式,只是这一枚上面刻的字是“砚”。背面也有一行小字,是他五年前刻的——“勿忘我”。她把“砚”字袖扣拿出来,和口袋里那枚“言”字袖扣并排放在桌面上。一枚刻“砚”,一枚刻“言”。一枚背面是“勿忘我”,一枚背面是“对不起”。两枚袖扣隔了五年,终于又回到了彼此身边。

    她对着两枚袖扣看了很久,然后伸手去取茶杯,碰翻了杯盖。杯盖咕噜咕噜滚到桌角,她一把接住,翻过来放好,心跳却砰砰砰地漏了好几拍。

    忽然,她站起来,快步走回客厅,拿起手机,翻到沈砚舟的号码。她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备注还是五年前的名字——“沈砚舟”,没有改过。分手后她没有删掉他的号码,每次换了新手机,那些从来不会拨出去的号码也会同步过来。她一直告诉自己这是因为懒。但现在她知道了,不是因为懒。

    她打了一行字:“袖扣凑齐了。见面的时候连咖啡一起给你。”

    指尖悬在发送键上方,犹豫了三秒。然后她按下了发送。按下去的那一刻,她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轻松感。像一扇关了很久的窗户忽然被人推开了,灌进来一股凉风。风是凉的,心是热的。

    沈砚舟的回复几乎是立刻就到了。快得让她怀疑他就守在手机旁边。

    “好。明天见。”

    林微言看着屏幕上这三个字,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干,放下手机去厨房倒了杯水,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才发现是空的——她连水都忘了倒,举着空杯子在嘴里抿了一口空气,自己都愣了一下,低低地骂了一句“傻不傻”,又放下杯子,重新倒满了水。她把那枚“砚”字袖扣装进一个透明的小密封袋,又从桌上抽了一张便签,想了想,在上面写了一行字。写到最后几个字,笔顿了一下,写废了一张,揉成团扔进纸篓,重新抽一张再写,然后把便签贴在密封袋上。

    便签上写的是:“附:昨晚的月亮很亮。你记不记得,在图书馆门口,你说月亮是一个人看的。今天开始,月亮是两个人看的。”

    她写完之后自己看了一遍,觉得太矫情,想撕掉。手碰到便签纸的一角,又缩了回去。算了。就这一次,矫情一次,明天之前她还是那个冷静的林微言。

    窗外,月亮正圆。月光照在那棵开始变黄的银杏树上,也照在书脊巷的青石板路上,也照在“旧时光”书店那扇玻璃门上。而书店的灯还亮着。沈砚舟没走。他一个人坐在那张旧沙发上,面前摊着那本还没修复完的《花间集》,手里握着一杯早已凉透的咖啡。他把咖啡杯举到嘴边,喝了一口凉的,没皱眉头,反而笑了笑。或许是因为他看见扉页上那行字,有人用铅笔在“对影成三人”旁边,轻轻画了一个圈。

    (第169章 完)
最新网址:www.wenxue.la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