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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校尉的一百人走了,武器也得跟着走——那是军中配发的,不归清和县。叶笙把笔搁下来,揉了揉眉心。
兵没了可以练,墙没了可以修,唯独兵器——这东西不是夯土竹筋能凑合的。
铁。他需要铁。大量的铁。
他想到了棚区里那个叫丁四的铁匠——已经被安排去蜀地入川口当眼线了。走了。
还有没有铁匠?
他又想到了一个人。
叶婉柔。
十岁的丫头做木工做得好,但她对铁器也了解——她帮叶柱修过锄头,帮张大打过镰刀的铆钉。
木工和铁匠活在这个时代有不少交叉的地方。
当然,不能让她去打铁。十岁的丫头进铁匠铺子——他还没疯。
但她能画图纸。
叶笙翻出叶婉柔之前画的那些木工图,挑了几张端详。线条精准,比例合理。
如果把这手画功用到兵器图纸上——
他把这个念头暂时搁下,还太早。
大年初二。
上午。叶笙在晒谷场上加练了一场。
这回不光练枪法,还练了阵型。六十来号人分成三队,叶山、叶柱、叶江各领一队,按叶笙教的长枪阵跑了五趟。
枪阵的核心很简单——前排举枪戳,后排跟进补,两翼不许散。
三排人穿成一条线往前推,枪尖密密麻麻的,马都不敢往上撞。
当然,前提是人站得住。
第三趟的时候,叶江那一队出了岔子。后排有个小子踩到了前排的脚后跟,前排一个趔趄,整排人跟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了三个。
叶江气得踹了那小子一脚:“你眼睛长脚上了?”
叶笙没骂人。他走到阵里,用枪杆在地上划了几道线。
“间距一步半。前脚到后脚,始终保持一步半。多了追不上,少了踩到人。”
重来。
第五趟走完,三队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棉袄全湿透了。
常武在旁边看完,走过来拍了拍叶山的肩:“你们这帮庄稼汉,再练三个月,能顶半个营的正规军。”
叶山喘着粗气:“三个月?我他妈今天就想躺到明年。”
叶笙看了叶山一眼。叶山的嘴角在笑,但眼睛不是。
他知道这练兵的紧迫感从哪来。年三十那晚,叶笙跟他说的那番话,压在他心里两天了。
初三一早。叶笙动身回清和县。
三个闺女上了马车。
叶婉仪闹着要多留两天,被叶笙一句话按住了——“孙先生初五开课,你跑不掉。”
叶婉仪瘪了嘴,抱着柴棚里最后一根糖葫芦竹签子上了车。
陈文松和常武也跟着走。
村口送行的人不多——大过年的,没必要搞得跟生离死别似的。
村长站在老槐树底下挥了挥手。叶有盛和李氏塞了一篮子鸡蛋进车厢,死活不肯拿回去。
马车吱吱嘎嘎地碾过冻硬的土路,往清和县方向走。
走了二十里地,叶笙勒住缰绳。
前面的路上,一匹马停在路中间。马上坐着个人,穿着县衙卫兵的号衣,脸冻成了青紫色。
“大人!”卫兵翻身下马,腿都软了,一个趔趄差点跪倒。
“什么事?”
“简王的调兵令昨天到了。周先生压了一天,说等大人回来再发。但今天一早——”卫兵的嗓子劈了,“卫校尉自己拆了调令,已经开始集结了。”
叶笙的眉头拧了一下。
卫校尉是简王的人,调令上有简王的大印,他有资格自行执行。周恒拦不住,也不该拦。
“他什么时候走?”
“明天。明天辰时出城。”
叶笙催马往前。
清和县。
叶笙到城门口的时候,太阳刚过头顶。
城门开着,但守卫比往日多了一倍。卫校尉的兵已经在收拾行装,军营方向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打包甲胄、清点兵器。
周恒站在县衙门口等他。
脸色很难看。不是生气,是那种想管又管不了的窝囊。
“叶大人,调令是简王亲笔。我没有权力拦。”
“我知道。”叶笙把缰绳扔给李福,大步往军营方向走。
卫校尉在营房前面清点人数。一百号兵站成四排,甲胄齐整,枪刀在手。
他们是正经军户出身,接到调令二话不说。打仗是本分,归谁调遣就听谁的。
“叶大人。”卫校尉迎上来,抱拳。他的脸上有点不自在。“调令昨天到的,末将本该等您回来再——”
“你做得对。”叶笙打断他,“简王的令,该执行就执行。”
卫校尉松了口气。
叶笙走到兵列前面,扫了一遍。
一百张脸。有老兵有新兵,在清和县驻了几个月,城墙是他们修的,外墙是他们帮着起的。
这些人走了,清和县的脊梁骨就断了一半。
“带走了什么兵器?”
卫校尉从怀里掏出一份清单递过来。
叶笙接过来看了一遍。
长枪八十杆,环首刀六十把,盾牌三十面,弓二十张,箭六百支。全带走。
留下的——零。
叶笙把清单还给他。一个字没说。
卫校尉犹豫了一下,从腰间解下一把佩刀。
“叶大人,这把刀是我私人的。留给您。”
叶笙看了看那把刀。三尺长,窄刃,钢口不错。
“行。谢了。”
卫校尉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清和县的城门,一夹马腹,带着一百人顺着官道往北走了。
马蹄声由近及远,越来越淡,最后混进了北风里,什么都听不见了。
周恒站在城楼上,目送队伍消失在官道尽头。他的小本子翻开了,笔悬在纸上,半天没落下去。
叶笙登上城楼,站到他旁边。
“记什么?”
“记——”周恒的笔在空中顿了一下,落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正月初三。卫校尉奉调北上。清和县正规军归零。”
最后两个字他写得很重,“归零”。笔锋把纸都划毛了。
叶笙没看他的本子。他的目光落在城外那道新修的夯土外墙上。
墙还在。
一丈高的夯土墙弯弯曲曲围了一整圈,墙面上的竹筋泥干得泛白,拍上去梆梆响。
拒马桩子歪七扭八地戳在壕沟前面。
有墙没兵,跟光屁股穿铠甲差不多。
叶笙下了城楼,直奔县衙。
书房。贺文渊已经等在那里了。桌上是地图,地图上的标注比上回又多了几处。
“蜀王的前锋过了夔门,走的是长江水路。按脚程算,半个月内到荆州外围。”
叶笙在桌前坐下来。
“南线除了清和县,还有哪些县被抽了兵?”
贺文渊用笔点了地图上三个点。“云安、桥陵、清和。三个县的驻军全调了。加起来三百多人,全往荆州方向走。”
“三个县全空了。”
“全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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