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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江塔的检修通道比想象中更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手电光柱切开黑暗,照亮管道壁上厚厚的灰尘和蛛网。秦风走在最前,能听见身后秦雨压抑的呼吸声——他有轻微的幽闭恐惧症。“通风系统还在运转。”秦雨低声道,声音在金属管道里带回音,“但功率很低,像在维持最低限度的空气循环。”
秦风停下,手电照向前方。管道在这里分叉,一条继续向上,另一条向左急转,尽头是扇锈蚀的铁门,门把手上没有灰尘。
“这道门最近开过。”秦风戴上手套,轻轻一推。门没锁,发出干涩的吱呀声,向里滑开。
门后是个约十平米的空间,没有窗户,但墙壁上固定着几盏应急灯,发出惨白的光。房间中央摆着三把椅子,空着。地上用白色胶带贴出三个位置,呈等边三角形。每个位置前放着一个不锈钢托盘,上面摆着:一套白色亚麻长袍,一双新布鞋,一个带吸管的水杯。
“是给她们准备的。”秦雨蹲下检查水杯,杯底有少量无色液体残留,“林瑶,取样。”
林瑶接过证物袋,小心地将液体吸入试管。她环顾四周,眉头紧锁:“这里太干净了,不像长期废弃。墙壁重新粉刷过,地面一尘不染,连通风口都加了过滤网。有人花了不少心思布置。”
“苏晴,这里信号怎么样?”秦风问。
耳机里传来滋滋的电流声,接着是苏晴断断续续的声音:“秦队……信号很差……塔内结构……干扰……”
“收到。继续搜查。”
秦风走向房间内侧。那里有张简陋的桌子,上面放着台老式笔记本电脑,屏幕黑着。他按下电源键,没反应——电池被卸了。但电脑旁边,摊开着一本硬壳笔记本,纸页已经发黄。
翻开,是手写记录,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
“2008.6.14,小雨首次发病。她说听见同学说她脏,用刷子刷手,刷到出血。诊断:强迫性清洗,伴随幻听。”
“2009.3.22,小雨说想去一个干净的地方。我请了假,带她去南山。她在溪水里洗手,洗了三小时。那天的水很清。”
“2010.9.5,小雨十六岁生日。我送她一条白裙子,她说像天使。晚上她哭了,说天使都是假的。我该看出来的。”
“2010.9.28,下雨,月圆。小雨没回家。找到她时,她在学校天台边缘,穿着我送的白裙子,背对着我。她说:‘妈,这里干净。’然后跳了下去。那天风很大,她的裙子鼓起来,像要飞走。但她坠下去了,像块石头。”
“2010.9.28,小雨死了。世界脏了。”
笔记在这里断了。后面几十页是空白。秦风翻到最后一页,有新的字迹,墨水颜色深得多:
“十年了,我找到了让小雨飞翔的方法。她们和小雨一样,被世界弄脏了。我要给她们洗刷干净,给她们翅膀。塔很高,风很大,这次她们能飞起来。月圆之夜,雨水是最好的圣水。我会直播整个过程,让世界看见,脏东西能被洗净。小雨,妈妈这次会做得完美。”
落款是一个字母“W”,画成一只简笔鸟的形状。
“王芳的日记。”秦风合上笔记本,“她女儿叫小雨,十年前跳楼自杀。从那天起,她就计划着这个‘净化仪式’。”
秦雨从桌下拖出一个纸箱,里面是些杂物:几卷白色绷带,几瓶医用酒精,一盒未开封的注射器,还有个小型的便携式投影仪。投影仪下面压着张记忆卡。
“技术组,检查这张卡。”
技术员接过记忆卡,接入设备。短暂的读取后,投影仪自动启动,在对面墙壁上投出一段视频——
画面是三个女孩,苏晓晓、李婷、陈悦,穿着白色长袍,坐在这个房间里,坐在那三把椅子上。她们闭着眼,双手平放在膝盖上,表情平静。镜头缓慢移动,逐一拍摄她们的脸,然后是她们的手——每只手的无名指,都涂着鲜红色的指甲油,和日记里“小雨刷手刷到出血”的描述形成诡异的呼应。
视频没有声音,只有背景里低沉的嗡鸣,像是通风系统的噪音。最后五秒,镜头转向房间角落,那里站着个穿白色罩袍的人,背对镜头,身高约一米六五,短发。那人抬起右手,做了个“过来”的手势。视频结束。
“是王芳。”秦风说,“她在训练她们进入催眠状态。那些红色指甲油,是在模拟小雨‘刷手出血’的意象。她把女儿的痛苦,投射到这三个女孩身上。”
“但她们人呢?”秦雨环顾空荡荡的房间,“带走了,还是……”
“苏晴,”秦风按着耳机,虽然知道信号不好,“查临江塔的所有出口监控,特别是货运电梯和检修通道。看有没有人带三个穿白袍的女孩离开。”
没有回应。信号彻底断了。
“老李,你带人从塔顶往下搜,一层层排查。秦雨,你跟我去控制室,看能不能恢复电力,调取塔内监控。林瑶,你和法医组留在这里,做全面勘查,特别是检查有没有暗门或夹层。”
“明白!”
控制室在塔的中部,需要先返回主通道。回去的路上,秦风注意到通风管道的拐角处,有一小片白色布料挂在螺丝上。他取下,是亚麻材质,和房间里那些长袍一样。
“她们从这里走过。”秦雨用手电照向前方,管道壁上每隔几米就有新的刮痕,像是什么东西被拖拽留下的。
管道尽头是另一个铁门,门上用红漆画了个向下的箭头,旁边写着:“净化的阶梯”。
门后是向下的螺旋楼梯,很陡,没有扶手。秦风带头往下走,手电光照出台阶上新鲜的脚印——两种尺码,一种是女式布鞋,另一种是稍大的防滑胶鞋,可能是王芳的。
楼梯转了四圈,大约下降了三层楼的高度,停在另一扇门前。这扇门是厚重的金属门,中间有个圆形的观察窗,玻璃是单向的,从里面能看到外面,但外面看不见里面。
秦风贴近观察窗,里面是个更大的房间,约三十平米。房间中央,三个女孩穿着白袍,背靠背坐成一个圈,双手合十放在胸前,闭着眼,像在冥想。她们周围点着十几支白色蜡烛,烛光摇曳,在墙壁上投出巨大的、扭曲的影子。
房间没有别的出口。但秦风看见,房间的天花板上,吊着三个绳索套环,正悬在三个女孩头顶上方,微微晃动。
“她们还活着。”秦雨压低声音,“但那个套环……”
“是仪式的一部分。”秦风盯着那些套环,“不是让她们跳塔,是让她们在这里……上吊。塔内密室,烛光,白色长袍,集体自缢。这就是王芳设计的‘升华’。”
“可她们还坐着,没有动作。”
“时机没到。”秦风看向房间角落,那里有个三脚架,架着摄像机,红灯亮着——正在录像。“她在等月圆时刻,远程启动什么装置,或者……她本人就在附近,准备亲手完成。”
秦风轻轻推门,门从里面锁住了。是密码锁,四位数字。
“试试小雨的生日。”秦雨说,“2008年6月14日,0614。”
秦风输入,锁发出错误的蜂鸣。
“小雨自杀的日期,2010年9月28日,0928。”
再次错误。
“或者,王芳自己的生日?但不知道。”
秦风想了想,输入“0928”的倒序“8290”。锁开了,绿灯亮起。
“她用了倒序,象征‘逆转悲剧’。”秦风推开门,烛光扑面而来。
三个女孩没有反应,依然闭眼坐着,呼吸均匀,像是深度睡眠或被药物控制。秦风走到苏晓晓面前,轻轻拍她的肩:“苏晓晓,能听见吗?”
女孩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眼神空洞,没有焦点。
“我是警察,来救你们。能站起来吗?”
苏晓晓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微弱的气声:“……时……时间还没到……”
“什么时间?”
“……月圆……下雨……妈妈说要带我们飞……”
妈妈。她们被催眠,把王芳当成了“妈妈”。
“秦队,这里有东西。”秦雨在摄像机旁发现了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亮着,显示倒计时:68:12:47。下面有行小字:“直播将于倒计时归零时自动开启。如强行中断,房间内将释放高浓度一氧化碳。选择吧,警察先生。”
平板电脑的摄像头突然亮起红光,对准了秦风。扬声器里传来一个经过处理的女声,嘶哑,但能听出年龄:
“秦警官,你比我预计的早到了十二小时。但没关系,游戏可以提前开始。现在,请离开房间,锁上门。否则,我按下这个按钮,她们会在三十秒内停止呼吸。你不想害死她们,对吧?”
秦风的耳机里,突然传来苏晴断断续续但清晰了一些的声音:“秦队……定位到信号源了……在塔顶……观光层的设备间……王芳在那里……她看到你们了……”
摄像头旁边的墙壁上,一个小型显示屏亮起,画面是塔顶设备间的监控——王芳穿着白色罩袍,坐在控制台前,手里握着一个黑色遥控器。她看着屏幕,笑了。
“秦警官,做个选择。你退出去,锁上门,我会让她们平静地完成仪式。你硬闯,或者试图拆弹,我就按下按钮。很简单,不是吗?”
秦风盯着屏幕上的王芳,又看看身边三个眼神空洞的女孩。烛光在她们脸上跳动,像生命最后的火焰。
“王芳,”他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异常清晰,“小雨不会希望你这样。”
屏幕里的女人笑容消失了。
“你不配提她。”
“我看了你的日记。小雨最后说‘这里干净’,是因为有你陪着她。她需要的不是‘干净’,是妈妈的理解和拥抱。而你,把她最后的话变成了杀人的借口。”
“你懂什么——”王芳的声音尖利起来。
“我懂失去至亲的痛。”秦风说,眼睛没离开屏幕,“我父亲也是警察,殉职那年我十二岁。我也想过,为什么死的是他,不是那些罪犯。但我知道,他绝不会希望我变成罪犯,用‘正义’的名义杀人。小雨也一样。她跳下去,是因为太痛苦,不是因为想‘飞’。你现在做的,是在重复她的痛苦,不是救赎。”
王芳沉默,握着遥控器的手在抖。
“自首吧,王芳。让这三个女孩回家,也让小雨安息。她在地下等你,不是等这三个无辜的人。”
漫长的十秒。烛火噼啪作响。
王芳忽然笑了,笑声很轻,像松了口气。
“你说得对。小雨等我太久了。”
她放下遥控器,举起双手,对着摄像头。
“我投降。但房间里的炸弹是真的,倒计时启动后无法停止。密码是……小雨的忌日,倒过来,再加我的生日月份。092821。你们有六十八小时。”
屏幕黑了。几乎同时,平板上的倒计时从68:12:47跳成68:00:00,开始以秒为单位倒数。
秦风冲出房间:“拆弹组!快!”
塔顶,设备间的门被特警撞开。王芳安静地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渐亮的天空,雨水划过玻璃。
“下雨了。”她轻声说,“小雨最喜欢下雨天。”
手铐扣上时,她没有反抗。
而塔下密室里,拆弹组正在与时间赛跑。
六十八小时。
三个女孩的命。
和一场本不该发生的悲剧。
倒计时,滴答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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