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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家的小院静悄悄的,烟囱里飘出几缕炊烟,在暮色中袅袅散开。孟时时抱着大南瓜进了院,还没进门就闻到了一股熟悉的米香。
“奶奶?”
她推门进屋,只见孟奶奶正拄着拐杖站在灶台前,锅里冒着热气,灶台上摆着一碟土豆肉丝,两个白面馒头整整齐齐地码在蓝边碗里,旁边是一碗青菜蛋花汤。
“时时回来啦?”孟奶奶转过身,“快,把南瓜放下,洗洗手,饭都好了,就等你呢。”
孟时时却把南瓜往桌角一搁,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扶住孟奶奶的胳膊。
“奶奶,你怎么下床了?大夫不是说让你躺着静养吗?”
孟奶奶拍拍她的手背,掌心粗糙却温热:“傻孩子,奶奶躺了一天,骨头都酥了。我现在好多了,躺在床上反倒不舒服,还是喜欢起来走一走……”
她推着孟时时往水缸边走,“快去洗手,过来吃饭,菜都要凉了。”
孟时时无奈,只得舀了半瓢凉水,草草洗了手。
她一边擦手,一边目光不离孟奶奶——老人家的脸色确实比前几日红润了些,走路也不像从前那样喘得厉害,但她那根拐杖拄在地上,每走一步都很辛苦,发出“笃”的轻响,像敲在孟时时的心上。
祖孙俩坐下吃饭。
孟奶奶拿起筷子,却没有立刻夹菜,而是抬眼望着孙女。
“时时,今天去县城顺利吗?”
孟时时眼睛一亮。
她放下筷子,从贴身的衣兜里掏出一个小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叠着钞票,崭新的票子在灯光下泛着油墨香。
把钱往桌上一拍,下巴微扬,眼里闪着骄傲的光。
“奶奶你看,我有钱了!明天就带你去县城医院!”
孟奶奶眼睛瞪大,满是不可思议:“真的……真的给了五十块?”
“真的!”孟时时重重点头,把钱往奶奶跟前推了推,“顾小姐是好人,说了五十就五十,一分不少。奶奶,那位顾小姐还是纺织厂的副厂长呢,可气派了!我今天第一次见纺织厂,那院子大得能跑马车,厂房里全是机器,轰隆隆的,比咱村磨坊的动静大一百倍……”
孟时时把这一天的见闻,全都眉飞色舞地讲起来,包括她的生意计划。
“奶奶,以后我会做很多衣服拿出去卖,一直能赚钱。”孟时时目光灼灼,“你不要舍不得钱,我们该看病看病,该手术手术。我只要奶奶长命百岁,一直陪着我。”
孟奶奶听着,眼眶渐渐热了。
她望着眼前这个明媚英气的姑娘,看着她一点点长大,曾经抱在怀里轻得像只猫崽,到如今能独当一面。
是一个出色的孩子了。
“好,”孟奶奶笑起来,声音沙哑却坚定,“奶奶都听你的。”
她顿了顿,拿起筷子,把一旁大碗里仅有的两个白面馒头都夹到孟时时碗里,又把土豆肉丝往她跟前推了推。
孟奶奶说:“但是你也要听奶奶的,不要太累,要多吃点。”
“好,都听奶奶您的。”
孟时时今天出门一天,中午就啃了两个自带的粗粮饼子,连口热水都没舍得买,此刻肚子早就唱起了空城计。
她正准备大口咬下去——
想到刚才掏钱的时候,还摸到了口袋里的手表——那是秦长风的手表。
秦长风……
一瞬间,孟时时的思绪像脱缰的野马。
秦长风……李金花……
给母猪配种的药粉……
杨胖丫憨厚的声音在耳边回响:“金花说她家养的猪仔要配种……”
可李金花怎么可能去关心家里的猪仔!
孟时时的脑海里,闪过一个猜测——
那药粉,根本不是给猪用的!
孟时时猛地站起身,手里紧紧抓着两个白面馒头,瞳孔骤缩,突然大喊一声。
“——不好!”
孟奶奶吓得手一抖,担心问道:“怎么了?噎着了?是不是吃太急了?奶奶给你倒水——”
孟时时眼底烧着两团急火,飞快起身,撞翻了屁股下面的椅子。
“奶奶,我出去一趟——”
话音未落,人已经冲到了门口。
孟奶奶在身后喊:“时时!饭还没吃完呢!天都要黑了——”
可那道身影早已旋风般卷出了院门,只留下门帘在夜风里胡乱摇摆。
孟时时跑得太急,手里还攥着两个白面馒头没处搁,只能胡乱往怀里一塞。
夜风呼呼地灌进耳朵。
她一路狂奔,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通了,全通了!
从田埂上见到李金花那一刻起,那股子不对劲的感觉就像根刺,一直扎在她心尖上。
此刻这根刺终于拔了出来,带出血淋淋的真相。
李金花喜欢秦长风,可是秦长风不搭理李金花。
所以李金花想给秦长风下药。
那包药粉,从头到尾就不是给畜生用的!
李金花那个疯子,竟然想出这种下作手段!
孟时时一路狂奔着,终于到了秦长风居住的偏僻小破屋。
她想也没想,“咚”的一声踹开门。
“秦长风——”
门栓本就朽了,被她这一撞,“嘎吱”一声惨叫,门板狠狠拍在土墙上,震得屋顶簌簌往下掉灰。
屋内,秦长风手里端着个掉了瓷的搪瓷杯,杯身上印着“劳动最光荣”的红字,缺了口的地方露出黑色的铁皮。
他刚把杯子举到唇边,正要喝水,被这声巨响惊得手腕一滞。
他抬眼,看见门口站着的人。
孟时时头发被夜风吹得乱蓬蓬的,脸蛋跑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一双眼睛却亮得骇人。
“孟……”秦长风刚启唇。
“不准喝!”
孟时时又爆发出一吼。
她二话不说扑了过去,在秦长风错愕的目光中,一把夺过他手里的搪瓷杯!
紧接着,又把搪瓷杯里的水往地上一洒。
她这才觉得安全。
孟时时把空杯子往桌上一顿,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秦长风,你没事吧?”
秦长风困惑反问:“我应该有事?”
“你当然会有事!”孟时时急得直跺脚,“你喝了多少?有没有咽下去?有没有觉得哪里发热?哪里不舒服?”
她连珠炮似的追问,眼睛瞪得滚圆,鼻尖上沁着细密的汗珠,在煤油灯下亮晶晶的。
秦长风被她问得更懵了,微微蹙眉。
“我一口没喝。”他平静地追问,“到底出了什么事?”
孟时时仔细审视,确认他眼神清明,面色如常,确实不像中了药的样子,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你今天看到李金花了吗?”
秦长风神色微顿。
他沉默了一瞬,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极快地闪过一丝什么。
像是尴尬,又像是别的什么更复杂的东西。
“看到了。”秦长风如实回答。
孟时时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看到了?她在哪里?你在哪里遇见的?”
秦长风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身形在低矮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挺拔,几乎要碰到头顶的横梁。
侧过脸,昏黄的灯光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一层阴影,衬得那轮廓愈发冷峻。
“你跟我来。”
秦长风撂下这句话,率先走出门。
孟时时不禁思索,连忙跟上去,小跑两步才追上他的大长腿。
夜里的村道十分安静,只有两人的脚步声,一重一轻。
秦长风走得很快,大约走了几十米,最后停在一座高大的稻草堆后面。
稻草堆是秋收后堆的,像个金黄色的小山包,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夜风一吹,干枯的稻草发出“沙沙”的轻响,混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
秦长风停下脚步,侧身让开,抬手指了指稻草堆的背阴处,声音平淡得像在讨论今晚的天气。
“她在这里。”
孟时时顺着他指的方向探头一看——
稻草堆的阴影里,李金花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双眼紧闭,脸色在月光下白得发青。
姿势怪异,狼狈至极。
孟时时目瞪口呆。
她愣愣地,缓缓转过头,看向秦长风,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李金花——晕过去了?”
“嗯。”秦长风应声。
“你——干的?”
秦长风既然让孟时时见了人,就没打算否认。
他微微颔首,神色淡漠:“嗯,我干的。”
孟时时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倒不是害怕,而是太过于惊讶。
她看着秦长风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又看看地上人事不省的李金花,只觉得脑袋有点转不过弯。
“为什么?李金花对你做什么了?”
秦长风还是一贯平常语气:“我刚才回来的时候,看到她在我的屋子附近东张西望,鬼鬼祟祟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一不小心,下手重了。”
模糊光影下,秦长风的侧脸冷硬如刀削,眉眼间没有一丝波澜。
可孟时时却看出来了——这哪里是什么“一不小心”?
李金花最近的所作所为,烦人至极,又不知死活地凑上来,秦长风懒得周旋,懒得警告,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把人打晕,扔到这稻草堆后面,眼不见为净。
这种干脆利落、甚至带着几分冷酷的做法,才像是秦长风的风格。
他骨子里那股子狠劲和果决。
孟时时盯着秦长风看了半晌,忽然就松了口气。
那口从出门起就憋在胸口的担忧,终于“呼”地一下全吐了出来。
不是李金花得手了,而是她还没来得及出手,就被秦长风这个煞星给解决了。
秦长风一直盯着孟时时,将她脸上那番从惊骇到紧张再到如释重负的变化尽收眼底。
他微微挑眉,满心疑惑。
“你呢?刚才为什么那么激动?还洒了我的水。”
孟时时抬起头,对视上男人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她的行为太过激了,结果虚惊一场。
“这个啊……”她挠了挠头,尴尬地笑了笑,“说来话长……”
她指了指李金花,又指了指秦长风的小破屋方向,提议道:“我们先回去,慢慢说?”
夜风吹过,稻草堆又发出一阵“沙沙”的轻响,像是在应和她的提议。
秦长风没有反对,率先朝回走去。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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