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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晚上,孟时时揣着四个鸡蛋回了家。那鸡蛋被她用帕子包了两层,小心翼翼护着。
推门进去时,孟奶奶正在打瞌睡,见她进来,马上睁开眼睛,眼神倏地一亮。
“时时,回来啦?饭在灶上温着,可以吃饭了。”
“哎!”孟时时脆生生地应着。
她没急着吃饭,而是先钻进厨房,从碗柜里摸出两个粗瓷碗,一个拿来放鸡蛋,一个拿来做鸡蛋羹。
把鸡蛋在碗沿上一磕,“咔啦”一声,金黄的蛋黄裹着透明的蛋清滑进碗里。
她又兑了半碗温水,用筷子搅得匀匀的,撇去浮沫,盖上碟子,放进还余着炭火的灶膛里焖着。
不一会儿,两碗嫩得颤巍巍的鸡蛋羹就端上了桌。
那蛋羹蒸得极好,表面像一面光滑的黄玉镜子,滴了两滴香油,撒了一把翠绿的葱花,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孟奶奶被扶到桌前,看着那两碗油汪汪的蛋羹:“怎么还有鸡蛋?咱家那几只鸡,不是都……”
“奶奶,”孟时时不等她说完,就把勺子塞进她手里,笑嘻嘻地打断,“您别管鸡蛋哪儿来的,放心吃,多吃点。这是正经土鸡蛋,补身子的。”
孟奶奶看着她,被哄得却没再追问,而是笑着叹气:“你这孩子……”
“来,奶奶,您坐好。”孟时时把大半碗蛋羹都拨进了孟奶奶的碗里,自己只留下小半碗,“您多吃点,腿才好得快。我年轻,吃两口就饱。”
孟奶奶看着碗里堆得尖尖的蛋羹,又用筷子尖把蛋羹往孟时时碗里拨回去。
“你也吃。你这几天白天干活,晚上……晚上也不得闲,人都瘦了一圈。时时啊,今天晚上别做得太晚了,早点睡,啊?”
“知道啦,”孟时时嘴里塞着蛋羹,含糊不清地撒娇,声音甜得像抹了蜜,“我奶奶最疼我了。我保证,今晚一定早早睡,比鸡还早睡!”
孟奶奶被她逗笑了,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就你嘴甜,净会哄我这老太婆。”
“才不是哄您呢,”孟时时仰起脸,笑得眉眼弯弯,“我说的是实话。您快吃,凉了就腥了。”
一顿饭吃得其乐融融。
孟奶奶到底拗不过她,把那一碗蛋羹都吃了,连碗底都刮得干干净净。
可到了夜里,等孟奶奶的呼吸变得绵长均匀,孟时时还是轻手轻脚地爬了起来。
油灯芯被拨到最亮,火苗“噼啪”一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孟时时打开木箱,经过几夜的赶工,红色旗袍的大身已经完工。
那是一袭传统的大襟款式,立领如刀,笔直挺括;斜襟从领口蜿蜒而下,像一道流畅的弧线,恰好收束在腰节最细处;
下摆开衩不高不低,行走时能露出纤细的脚踝,又端庄又妩媚。
接下来,是最费工夫的细节。
孟时时搬过小凳,坐在灯下,从针线筐里取出早已用本布搓好的细布条。
她要做的是“双凤戏牡丹”花扣,这是整件旗袍的点睛之笔,也是最难的活儿。
她先将布条内衬上细细的铜丝,用手指肚反复捻压,让布条变得挺括而有筋骨。
然后,她开始盘绕凤凰的轮廓——凤首高昂,用藏针法细细固定;凤羽层层展开,每一根尾翎都要盘出流畅的弧度,既要饱满,又不能臃肿。
最妙的是那双凤眼,她用两粒极小的红色玉石钉在盘好的凤首上,在灯光下炯炯有神,仿佛随时会振翅高飞。
一针一线,极尽妍态。
孟时时的手指在光影里翻飞,时而捏、时而捻、时而挑,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却又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
夜,缓缓过去。
喔喔喔——!
隔壁院子里的公鸡再一次打鸣,嘹亮的声音撕破了黎明前的黑暗。
孟时时低头再看手中的旗袍。
最后一针,刚好收在牡丹的花心处。
她打了个结,用牙齿咬断线头,然后轻轻将旗袍提起来,抖开——
盘扣上的双凤栩栩如生,牡丹娇艳欲滴,搭配上好丝绸缎面布料,美得让人屏息。
完工了。
孟时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揉了揉僵硬的脖颈,又捶了捶酸痛的后腰,把旗袍仔仔细细地叠好,用那块粗布外套重新裹紧,细心放起来。
她吹灭了油灯,和衣倒在床上。
这一次,她睡得无比安心。
想到马上到手的五十块钱,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笑。
-
隔天。
随着秦长风被赶出知青点宿舍,关于他身份的问题在村子里越演越烈。
原本夸他有学问、会修拖拉机的村民们,如今见了他就像见了瘟神,远远地就绕路走,生怕沾染上半分晦气。
有几个胆子大的,甚至当街就朝他吐唾沫、扔土块。
“瞧见没?就是那个穿白衬衫的,听说他爹是资本家,专门剥削工人的血汗钱!”
“难怪细皮嫩肉的,原来是大少爷出身,跑到咱们这儿劳动改造来了!”
“离他远点,右派分子最会伪装,说不定心里憋着坏水,想腐蚀咱们贫下中农呢!”
“就是!跟他走太近,万一被公社盯上,说你立场不坚定,那可就完了!”
秦长风扛着锄头从田埂上走过,对那些指指点点和污言秽语充耳不闻。
脊背挺得笔直,步伐沉稳。
对他而言,知青们的排斥和村民们的白眼,不过是耳边风。
这个男人从始至终都淡漠冷静得很,仿佛那些污蔑与嘲讽,连一粒尘埃都算不上。
他还是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按时出工,插秧、割稻、修农具,该干什么干什么,一丝不苟地认真。
反倒是村长李有田家里,却因为他的事情,正闹得鸡飞狗跳。
“我不准你再去找那个秦长风!”李有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缸子跳了起来,花白的胡子气得直翘,“你知不知道他是什么身份?那是右派!是黑五类!是要被批斗、被改造的对象!你往上凑,是想把咱们全家都拖累了吗?”
李金花丝毫不示弱,叉着腰站在屋子中央,下巴抬得老高,高声说道。
“我不管!我就是要去找他!右派怎么了?黑五类怎么了?那是他爹的问题,又不是他的错!他长得好,学问好,会修拖拉机还会写报告,这样的人凭什么不能嫁?”
“你个傻丫头,你糊涂啊!”李有田气得手指都在哆嗦,指着孙女的鼻子骂,“那是阶级敌人!是站在人民对立面的人!你要是嫁给他,咱们李家就成了包庇右派的窝藏点!你爹还怎么在公社干事?你还想不想找个正经人家?”
“正经人家?”李金花冷笑一声,“就你给我介绍的那些男人,一个个又脏又畏缩。秦长风跟他们不一样,他比那些只会吹牛的男人强一百倍!我就看上他了,无论你们怎么拦,都没用!”
“我懂什么?我吃的盐比你吃的米还多!”李有田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我告诉你,从今天起,你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家里,敢迈出这个门去找那个右派,我就打断你的腿!”
“你倒是打我啊!”李金花任性肆意妄为,“我现在就要出门去找秦长风!你们根本不懂什么是感情!秦长风就是天底下最好的男人!这样的男人才配得上我李金花,带出去才有面子。我才不要嫁给一个泥腿子。”
“反了!反了!”
李有田气得抓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就要砸。
李金花她娘在一旁急得直抹眼泪,扑上来拦着:“爹,爹您消消气,金花还小,不懂事……金花,快给你爷赔不是!”
“我不!”李金花猛地一挥手,胳膊肘扫到了桌边的碗架。
“哗啦啦——!”
一摞粗瓷碗砸在地上,碎成了八瓣。
院子外面,正围着一群人看热闹,听墙角。
孟时时和杏花、二妞也在其中。
孟时时问道:“什么声音?”
杏花凑近了,压低声音:“一定是李金花又砸东西了。时时姐,你不知道,这几天她家里天天吵,碗都砸了好几回了,听说都快没碗吃饭了。”
二妞眨巴着天真的大眼睛,歪着脑袋,天真无邪地问:“没有碗了,那怎么吃饭,难道是用手抓着吃吗?那多脏啊!”
孟时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弯腰摸了摸二妞的脑袋。
“咱们二妞真聪明,都知道讲卫生了。”
二妞仰头,冲着孟时时甜甜一笑。
她们三人正说说笑笑地往家走,孟时时还捏着二妞的脸蛋逗她,忽然——
“吱呀”一声,村长家那扇木门被猛地推开。
李金花气势汹汹地踏出门槛,一抬头,正好撞见孟时时脸上还没来得及收起的笑容。
那笑容格外灿烂,像根刺,狠狠扎进了李金花眼里。
“你在这里干什么?”李金花脚步一顿,矛头直指孟时时,声音又尖又利,“孟时时,你是不是专门蹲在我家门口,等着看我出丑?”
在村长家院墙外,其实还站着三五个端着饭碗看热闹的妇人,以及几个刚下工路过的男人们。
可李金花眼里自动屏蔽了所有人,只死死盯在孟时时身上。
孟时时松开二妞的脸蛋,挑了挑眉,一脸坦然。
“你家吵架声音大得半个村子都听见了,路过听到很正常。怎么,村长家的门槛金贵,连走都不让人走了?”
“就是就是!”旁边一个端着海碗蹲在地上吃饭的胖婶子,用筷子头敲了敲碗沿,笑嘻嘻地起哄,“金花啊,你家这碗摔得‘哐当哐当’的,我们在田那头都听见了!这是唱大戏呢?”
“金花丫头,要我说,为了一个右派,跟你爷爷闹成这样,不值当哟!”
“可不是嘛,人家秦知青现在连知青点都住不下去了,你还往上凑,图啥呢?”
这几句话像火星子,“噼里啪啦”地溅在李金花脸上,烧得她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没想到这些事情,闹得人尽皆知了。
那么多狠话传出去了,如果她还是没办法拿下秦长风,岂不是让更多人看她李金花的笑话!
而李金花急着去见秦长风,是听说秦长风被赶出来了,一个人住在村西头的破屋里。
男人落难,正是她雪中送炭、展现温柔的好时机。
李金花急着去找秦长风献殷勤,不想在孟时时身上浪费太多时间,可就这么走了,又咽不下这口气。
李金花咬了咬牙,忽然往前跨了两步,几乎贴到孟时时耳边。
她压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威胁。
“孟时时,上次你说你一晚上都在家,可我后来打听过了,那天晚上根本没人看见你!你撒谎成性,竟然敢骗我!我不会就这么算了!”
“你给我记住了,秦知青一定是我的!现在他落难了,被所有人嫌弃,只有我能帮他,只有我会给他送吃的。等他感受到我的好,自然会知道谁才是真心对他。到时候,他眼里会有我,而你——”
李金花直起身,后退半步,脸上绽放出一个志在必得的、胜利者般的笑容。
下巴高高扬起,像只刚下了金蛋的母鸡。
“你就等着瞧吧!”
说完,她猛地一甩辫子,转身就朝村西头的方向快步走去。
脚步匆忙中带着几分雀跃,仿佛已经看到她用温柔和呵护征服秦长风的画面。
孟时时站在原地,看着她那道急匆匆的背影,抬手掏了掏耳朵,一脸莫名其妙。
“……有病。”
杏花凑上来,担忧地拽了拽她的袖子:“时时姐,她不会真把秦知青给……”
“关我什么事,”孟时时满不在乎地撇撇嘴,“走,回家吃红薯去。二妞,跟上!”
“来啦!”
二妞蹦蹦跳跳地追上去,小辫子一甩一甩的。
走出一段距离之后,孟时时还是回头看了一眼李金花离开的方向。
-
随着双抢结束,知青们的劳动内容转到了后山开垦荒地。
那片荒地多年无人耕种,杂草长得比人还高,荆棘丛生,底下全是盘根错节的树根和尖锐的石块。
日头毒辣辣地悬在头顶,把大地烤得冒烟,连吹来的风都是滚烫的。
知青们握着锄头的手早已磨出了血泡,每挥一下,血泡就破一个,钻心地疼,汗水顺着下巴滴进干裂的泥土里,瞬间就被吸得无影无踪。
一早下地到现在,不过两个小时,男男女女的知青们已经东倒西歪了,有的甚至直接原地坐下休息。
记分员李卫国站在田埂上,拿着个小本本,扯着嗓子喊。
“你们都给我起来!今天的任务是每人开垦三分地,完不成的,一律记零分!没有工分,就没有口粮!没有口粮,你们就等着喝西北风饿死吧!现在不干活,等以后饿肚子了别来找我!”
知青们一个个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
张卫东把锄头一扔,四仰八叉地躺着。
连他都喊着,“干……干不动了……真的干不动了……这地比石头还硬……真不是人干的活……”
陈美心扶着腰,累得够呛,也坐下来休息着。
她的眼神,看着不远处仍在挥锄的秦长风。
秦长风白衬衫的后背早已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的脊背线条,可他的动作依旧沉稳有力,一锄一锄,翻起沉重的土块,仿佛不知疲倦。
“要是……要是我们没把秦长风赶走就好了,”陈美心喃喃道,“他那么能干,要是还在我们组,他干的活肯定能匀给我们……”
张卫东猛地坐起来,顿时来了力气。
“别提他!一个右派分子,我们跟他划清界限还来不及呢!”
“可是我真的饿了……”另一个知青捂着肚子,愁眉苦脸,“干不完,真的会没饭吃吗?你们看秦长风,他怎么还在干……”
陈美心叹了口气:“放在之前,他现在干的,都算我们组的工分,晚上说不定还能加餐……”
张卫东恶狠狠说道:“陈美心,你还不闭嘴,到底有完没完。”
气氛尴尬,众人面色各异。
张卫东嘴硬道:“你们是想饿着,还是想被拉去批斗?”
一个年轻人精疲力竭,眼泪都快出来了:“就不能……两个都不要吗……”
就在这时,一阵浓郁的麦香混着肉味飘了过来。
原本精疲力竭的知青们,一瞬间仿佛都活了过来。
“什么东西,怎么这么香?”
“该不会是那个杀猪匠女儿胖丫又来了?”
“不可能!胖丫都好些天没出现了,现在秦知青这种情况,正常人逃都来不及,怎么可能凑过来。”
“秦知青——”
一个娇滴滴的声音从田埂那头传来。
众人齐刷刷回头。
只见李金花穿着一件崭新的碎花衬衫,两条辫子梳得油光水滑,手里提着一个盖着蓝布的多层竹篮,踩着一双黑布鞋,袅袅婷婷地走了过来。
她看都没看地上瘫着的其他知青一眼,直直略过。
目光直直地盯在秦长风身上,笑得像朵盛开的杜鹃花。
李金花走到秦长风面前,从篮子里端出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白面馒头,一个猪肉包子。
香味瞬间弥漫开来,勾得旁边几个知青直咽口水。
“秦知青,”李金花仰着脸,眼睛里闪着光,声音又软又甜,“我知道你受苦了。你看你,都瘦了。其他人都看不起你,排挤你,但我不一样。在我眼里,你还是跟以前一样,是城里来的文化人,是有大学问的人。我才不在乎你是什么成分呢!”
她往前凑了一步,几乎要贴到秦长风身上。
“你不用担心,有我在,这村子里绝对没人敢欺负你。我爷爷是村长,只要我一句话,谁要是敢动你,我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秦知青,我知道你一定肚子饿了,我这里有馒头,也有肉包子,你快吃!这些都是给你的。”
其他知青们听了,干涩的喉咙重重吞咽口水。
然而,秦长风皱了皱眉,这才停下了挥锄的动作。
秦长风直起身,单手拄着锄头,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贴在冷白的皮肤上。
他黑眸微冷,目光落在李金花的脸上。
“为什么?”他开口,声音很低。
李金花见秦长风开口说话,笑得更加灿烂,带着几分少女的娇羞。
“什么为什么?当然是因为我喜欢你呀!你长得这么好看,又念过大学,是文化人。我就喜欢你这样的,比那些泥腿子、比这些知青都要强!你放心,只要你跟了我,我让我爷爷给你在公社谋个差事,不用天天干这些粗活……”
“秦知青,我李金花也算是村里一枝花,你跟我结婚一定不亏。只要我们结了婚,一定是村子里最郎才女貌的夫妻。”
李金花看着秦长风的眼神,甚至不如胖丫。
因为其中连男女之间的痴迷都没有,有的只是一层贪婪。
李金花看上的是秦长风的脸,是他念过大学的文化人身份,是她跟村子里不一样的特殊……
秦长风早就看透了这一点。
“李金花同志,”秦长风打断李金花的喋喋不休,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冰锥子一样扎进每个人耳朵里,“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你趁早放弃吧。”
李金花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你说什么?”
秦长风再次开口,依旧是冰冷的声音:“我说,我不会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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