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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悟空看着眼前这位身着金线袈裟，锡杖在握的菩萨，心底莫名泛起一阵奇异的感觉。那不是敌意，也不是畏惧，而是一种毫无来由的亲切。
像是在某个遥远到无法追溯的时间节点上，他与这个人之间存在着某种尚未发生的联系。
这种感觉让孙悟空很不舒服。
他皱了皱眉，用力摇了摇头，将那股莫名的情绪甩出脑海，重新摆出了一副戒备的姿态。
「俺老孙又不是和尚，加入你佛门干什麽？」
地藏王菩萨并未因这句话而动怒，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意，声音沉稳：
「世间万物缘起缘落皆有定数，施主将来，必定会加入我佛门。」
孙悟空的表情僵了一瞬。
他歪着头，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随後那双金色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戒备瞬间转化为了怒意。
「哪里来的野和尚，竟敢戏弄俺老孙！」
话音未落，他的右手已经探入耳中，一根绣花针大小的铁棒被捻了出来。
风一吹，金箍棒便膨胀到了碗口粗细，被他单手握在掌中，棒尖直指地藏王菩萨的面门。
孙悟空是有师承的，方寸山上须菩提祖师的教诲言犹在耳，他离开师门不过数年光景，正是意气风发、心高气傲的时候。
这时候让他拜入佛门？这话听在他耳朵里，与其说是预言，不如说是一种诅咒。
太白金星见状大惊失色，连忙抢步上前，挡在了孙悟空与地藏王菩萨之间，双手连连摆动。
「大圣息怒！大圣息怒！」
老星君的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地藏王菩萨可是佛门四大菩萨之一，虽然只是菩萨果位，但一身修行深不可测，还在许多佛陀之上，地位仅次於佛门诸位佛祖。
孙悟空的实力能横扫四大天王和诸多天兵天将不假，可面对这位菩萨，胜算着实不大。
王座之上，周曜没有出声。
他靠在椅背上，透过珠帘注视着殿中的这一幕，眉头微微蹙起。
不对劲！
地藏王菩萨的反常，不仅仅是突然登门这麽简单。
佛门虽然藉助种种手段将势力渗透进了幽冥地府，但地府终究是诸天帝君的地盘。
地藏王菩萨的位格比之帝君还是差了一截，这一点他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
正因如此，往日里这位菩萨一直安分守己地待在翠云宫中超度十八层地狱的罪孽，几乎从不主动踏出宫门半步。
前些时日唯一的小动作，便是藉助屍骸残念占据白无常之躯来试探周曜的虚实。
当时周曜事务繁忙，懒得理会，便由着他去了。
可今日这位菩萨不仅主动登门，还当着六天帝君的面，公然声称要将孙悟空收入佛门。
这份胆气，不像是地藏王菩萨自己能有的。
周曜的手指在扶手上无声地敲了两下，目光沉了几分。
就在他沉吟之际，殿中的局势已经急转直下。
孙悟空一把推开挡在面前的太白金星，金箍棒高高举起，棒身上流转着凌厉的金光。
「秃驴看棒！」
这一棒含怒而出，搅动了六天神宫内的诸道法则。
空气中响起一连串沉闷的爆裂声，那是空间在金箍棒的威压下被强行挤压变形的声音。
整座六天神宫都在这一刻微微震颤，殿顶的暗金色纹路明灭不定。
然而面对这含怒一击，地藏王菩萨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他甚至没有後退半步。
「我佛慈悲！」
四个字从他口中平静地吐出，像是在诵念一段再寻常不过的经文。
但就在这四个字落下的同时，他身後的虚空轰然裂开。
一尊菩萨金身从裂缝中浮现，其身恍若与天地齐平，金光内敛，面容慈悲而庄严。
金身的出现直接冲破了六天神宫内部的规则束缚，那些原本维持着秩序的幽冥法则在菩萨金身的佛光面前纷纷退避。
紧接着，金身背後的虚空进一步扭曲，十八层地狱的景象如同画卷般层层展开。
刀山火海、油锅铁磨、寒冰血池，每一层地狱的刑罚都清晰可见，无数罪魂在其中受苦受难，发出无声的哀嚎。
这些景象并非虚影，而是地藏王菩萨镇压十八层地狱数万年所积累的大道具现，每一层都蕴含着足以磨灭金仙神通的恐怖力量。
孙悟空的金箍棒落下。
那一棒的力量足以崩碎山岳，可当它穿过十八层地狱的虚影时，却像是一块烧红的铁块被投入了冰水之中。
每经过一层地狱，棒上的力量便被消磨一分。刀山削去了锐气，火海蒸发了劲道，寒冰冻结了余威。
等到金箍棒真正触及菩萨金身时，那搅动天地诸道的含怒一击已经被消磨了大半。
菩萨金身双手合十，轻轻一夹。
金箍棒被稳稳地夹在了两掌之间，纹丝不动。
孙悟空的瞳孔微缩，双臂青筋暴起，试图将金箍棒抽回，却发现那双金色的佛掌如同焊死了一般，根本无法撼动分毫。
还没等他做出下一步反应，菩萨金身的双掌缓缓摊开。
金箍棒被弹开的同时，一道佛光从掌心深处绽放。
那佛光并非普通的光芒，而是一方微缩的佛国净土，其中有山川河流、有寺庙宝塔、有无数僧侣诵经礼佛。
这方佛国在掌心中诞生的瞬间，便经历了一个完整的轮回。
生灵诞生、修行、证道、涅盘，万物从无到有再归於无，生死轮转在万分之一刹那间走完了全部历程。
佛国归於沉寂！
但那蕴含着一界生死轮转之力的掌印，却带着不可抗拒的威势，朝着孙悟空当头落下。
地藏王菩萨的目光依旧慈悲，声音中带着一丝叹息。
「施主，还请入我佛国之中。
我愿许下大宏愿，为施主洗净一身戾气，助施主登临佛陀之境，成就斗战胜佛果位。」
斗战胜佛！
王座上，周曜的身体微微前倾，旈珠晃动，露出了那双骤然变得锐利的眼睛。
斗战胜佛是孙悟空在原本的神话历史中，经历大闹天宫、被镇压五行山下五百年、而後西行取经历经九九八十一难之後，方才证得的佛陀果位。
此时此刻，大闹天宫尚未正式开始。
佛祖与诸天帝君神隐於大劫之中，五行山的根源都不存在，更遑论西行取经。
地藏王菩萨一个驻守地狱的菩萨，凭什麽知道斗战胜佛这个尚未诞生的果位名号？
答案只有一个，有人告诉了他！
周曜的思绪飞速运转。
元始大天尊能够跨越时空降下因果，对他进行干涉，那麽佛祖自然也具备类似的手段。
西行取经是佛门大兴的关键一环，在原本的历史中，这一切都有佛祖亲自坐镇把控。
但周曜的介入打乱了既定的轨迹，大闹天宫变成了天庭群仙平帐的盛会，孙悟空对天庭失去了兴趣反而亲近幽冥地府，整个西行的前置条件都在发生偏移。
如果佛祖察觉到了这种偏移，通过某种手段对地藏王菩萨做出干涉，让他提前接触孙悟空、试图将这只猴子纳入佛门的轨道，完全说得通。
而地藏王菩萨敢当着六天帝君的面出手，这份底气本身就不正常。
这不仅仅是在争夺孙悟空，这是一场试探！
试探他这位六天帝君，对佛门插手此事的态度和反应。试探他的底线在哪里，力量有多少，会不会为了一只猴子与佛门撕破脸。
想明白了这一层，周曜没有再犹豫。
体内那团黑金色的六天神火在他的意志驱动下骤然燃烧，火焰的光芒透过他的皮肤、骨骼、经脉，向外扩散。
周曜的感知在这一刻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他不再是坐在王座上的一个人，而是与整个幽冥地府融为了一体。
脚下的大地是他的躯体，无穷生灵寄宿其上。
呼吸化作了弥漫在地府每一个角落的幽冥之气。
双眼映照六道轮回的运转，诸界六道之中每一个生灵的生死轮回皆在掌中。
六天之神的神话特质光华大盛，那半步永证的特性承载着这近乎无穷的伟力，将他自身的位格推升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但周曜很清楚，即便到了这种程度，他所触及的也仅仅是六天帝君真正底蕴中微不足道的一缕。
而代价，是体内的六天神火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消耗。
没有时间犹豫，周曜的目光穿过珠帘，落在那尊顶天立地的菩萨金身之上。
「放肆！」
一个字从他口中吐出，声音不大，却承载着六天帝君的法令之力。
这是言出法随的诸天帝君伟力，是天宪敕令！
幽冥地府的天穹在这一刻被撕裂，一道漆黑的雷霆从裂缝中劈落而下，贯穿了六天神宫的穹顶，精准地轰在了那尊菩萨金身之上。
那雷霆承载着最为纯粹的毁灭气息，似是从诸界破灭之地诞生，所过之处十八层地狱的虚影如同纸糊的灯笼般逐层崩碎。
刀山化为齑粉，火海骤然熄灭，寒冰碎裂成无数晶屑。那些在地狱中受苦的罪魂发出最後一声无声的哀嚎，在敕令的威压下化作飞灰消散。
十八层地狱的虚影全部坍塌之後，雷霆的余势依旧未消，径直撞上了菩萨金身的胸膛。
金光与雷光在碰撞点剧烈交织，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菩萨金身那看似完美无瑕的躯体上，一道狰狞的裂痕从胸口蔓延开来，裂痕中涌出的不是鲜血，而是一缕缕金色的佛光碎片，像是被打碎的琉璃。
与此同时，那方掌中佛国在失去了金身的支撑後轰然坍塌。
佛国中的山川河流、寺庙宝塔在一瞬间化为虚无，束缚着孙悟空的力量随之消散。
孙悟空从那股压制中挣脱出来，踉跄着後退了两步，金箍棒拄在地上稳住身形。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脸上写满了愤怒与不甘。
从出师以来，他何曾吃过这麽大的亏？
孙悟空怒视着对面那尊胸口裂开的菩萨金身，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双脚一蹬便要冲上前去。
太白金星眼疾手快，一把抱住了孙悟空的腰，死死地将他拖住。
「大圣！大圣冷静！帝君已经出手了！」
孙悟空挣扎了两下，终究还是停了下来，但手中的金箍棒依旧握得死紧，指节发白。
王座之上，周曜在敕令落下的同时便迅速收回了六天神火。
火焰的光芒从他体表褪去，那种与幽冥天地融为一体的感知也随之消退，他重新变回了坐在王座上的一个人。
但代价已经产生了，仅仅是一句简短的敕令，便消耗了他整整一半的六天神火储备。
原本足以在後世支撑两次出手的底蕴，现在只剩下了一次的份量。
周曜心中一阵肉疼，但面上不露分毫。
珠帘之後，那双威严的眼睛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殿中的地藏王菩萨。
菩萨金身已经消散，但那道雷霆造成的伤口却真实地贯穿了地藏王菩萨的胸膛。
裂口中散发着幽冥雷霆特有的毁灭气息，不断侵蚀着伤口边缘的佛光，阻止其自行癒合。
地藏王菩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的伤势，脸上的表情很平静，既没有愤怒也没有恐惧。
他抬起头，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些什麽。
周曜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地藏王菩萨罔顾天庭律令，於六天神宫之内擅自出手，损害帝君威仪。」
周曜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石碑上的判词：
「即日起，革去其镇压十八层地狱之司职！」
话音落下，一股无形的力量从王座中涌出，精准地作用在了地藏王菩萨的身上。
他袈裟表面那些原本流转着幽光的地狱绘卷刀山、火海、油锅、血池……一幅接一幅地黯淡下去，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逐一擦除。
最後一幅绘卷消失的瞬间，地藏王菩萨周身的气息明显跌落了一截。
那是十八层地狱数万年镇压所积累的权柄加持，在这一刻被连根拔除。
地藏王菩萨站在原地，承受着这一切，始终没有反抗。
他的目光越过太白金星，落在了那个还在怒目而视的孙悟空身上。
那双慈悲的眼睛里，没有怨恨，没有不甘，只有一种近乎笃定的平静。
「机缘未至。」
沉默持续了数息，地藏王菩萨轻声说出这四个字，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随後他转过身，大步向着六天神宫的殿门走去。
金线袈裟上的绘卷已经空白一片，锡杖触地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每一声都沉稳而从容。
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之外，那条金莲大道上的莲花也随之一朵朵凋零，最终归於虚无。
六天神宫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太白金星松开了抱着孙悟空的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位老星君的後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但他的眼神却很复杂，似乎看出了什麽，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有些事情，不该由他来说。
孙悟空的怒火还没有完全消退，他握着金箍棒，胸口起伏着，目光死死地盯着地藏王菩萨离去的方向。
就在这时，王座上传来了周曜的声音。
「猴头。」
孙悟空回过头，看向上方。
周曜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支着下颌，珠帘的阴影遮住了他大半面容，只露出一截线条冷硬的下颌和微微上扬的嘴角。
「你看出什麽了没有？」
孙悟空愣了一下，脸上的怒意被困惑取代。
「帝君指的是？」
周曜抬起支着下颌的那只手，朝殿门的方向随意地指了指。
「他背後或许有佛祖授意，这一点暂且不论。但你想想，他今日为何敢在六天神宫之内对你出手？」
孙悟空皱眉思索了片刻，没有想出答案。
周曜也不急，继续说道：
「因为你现在什麽都不是，没有品阶，没有司职，没有任何一方势力的正式庇护。
在天庭的规矩里，你只是一只从花果山跑出来的妖猴。地藏王菩萨对你出手，顶多算是菩萨度化妖邪，连天庭律令都挑不出毛病。」
孙悟空的表情变了。
「但他不敢对我出手。」
周曜的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这不仅仅是修为上的差距，究其根本哪怕他背後站着佛祖，在六天神宫之内，面对诸天帝君，他也只能规规矩矩地行礼问安。
他今日的所作所为，本质上不是冲着你来的，而是在试探我的底线。
但即便如此，我一句话便能革去他数万年积累的司职。」
周曜顿了顿，目光透过珠帘落在孙悟空身上。
「纵使他没有对我动手，可在我面前贸然出手便是驳了帝君的颜面，一言罢黜其司职不过是顺理成章。
若今日你是天庭正式敕封的齐天大圣，他绝不敢轻易对你动手，这便是天庭规矩的意义。」
孙悟空沉默了。
他不是笨人，方才那一战他虽然愤怒，但心底也清楚，自己在地藏王菩萨面前确实讨不到什麽便宜。
若不是周曜出手，那方掌中佛国落下来的後果，他不敢细想。
而周曜只用了一句话，便让那位佛门四大菩萨之一乖乖离去，连反抗都没有。
这中间的差距，不仅仅是修为的差距。
「力量不仅仅是神通修为。」
周曜的声音不重，却一字一句地落在孙悟空心里，「权势、地位、人脉，也是力量的一部分。」
孙悟空握着金箍棒的手指松了松，眼中的怒意渐渐被一种若有所思的神色取代。
他低下头，看着手中的金箍棒，沉默了好一会儿。
见火候差不多了，一旁的太白金星适时地接过了话头。
老星君清了清嗓子，语气恳切：
「大圣，以你的天资和根基，距离金仙之境其实只差一步。
你修行的时日尚短，欠缺的不是悟性，而是积累。」
他捋着胡须，不紧不慢地说道：
「天庭之中有蟠桃园的仙桃、兜率宫的九转金丹，皆是补足积累的无上至宝。
若大圣接了天庭的敕封，他日瑶池蟠桃盛会、兜率宫品监金丹，都会有大圣的一席之地。」
蟠桃、金丹、金仙之境！
这几个落入心底，顿时激起了孙悟空心中一阵激荡。
方才被地藏王菩萨压制的憋屈感还残留在胸口，那种力不从心的感觉让他很不舒服。
孙悟空清楚地知道，如果自己再强一些，哪怕只是踏入金仙之境今天的局面就会完全不同。
孙悟空抬起头，目光先是看了看王座上的周曜，又转向一旁的太白金星，最後落回了自己手中的金箍棒上。
棒身上还残留着方才与菩萨金身碰撞时留下的细微擦痕。
他沉默了片刻，随後将金箍棒往耳朵里一塞，双手抱在胸前，深吸了一口气。
「好。」
孙悟空的声音不大，但很乾脆。
「俺老孙就上天，去当这个齐天大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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