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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律的身形逐渐瘦削，他下半身暗红色的根脉从石洞地面蔓延到石壁根部，又从石壁根部攀上碎片边缘。根须末梢不断渗出暗红色的液体，液体渗入碎片内部，将那些被揉碎重塑的半魂一个一个粘合在一起。
雷安感觉到自己的魂体被暗金色的光芒撕扯，被暗红色的液体粘合。
他和鹿蜀残存的意识，天狗碎成三片的轮廓，狰仅剩的那一点荧光，还有另外几十个同伴的碎片，全部搅在一起。
那种感觉比死亡更可怕。
魂魄被强行剥离，打碎，然后混合重塑。
不同的意识在同一个躯壳里碰撞，有的在哭，有的在叫，有的十分虚弱，有的已经彻底沉寂。
雷安的半魂被暗金色的力量压在最底层，但他的意识没有消散。
他感觉到那些同伴的半魂碎片在向他靠拢，如同寒冬里的小兽本能地寻找温暖。
他本能地展开了自己的魂体。
那是他极其罕见的天赋，魂雷织网。
在长年累月的卧床中，他的魂魄逐渐觉醒了一种极其罕见的变异天赋。
他无法向外释放雷罡，却能在魂魄层面编织出一张雷网。
这张雷网由纯粹的魂力构成，并于魂网上附着雷罡气息。
魂雷织网的效果暂时很弱，以他一个幼年夔牛的魂力，最多只能覆盖两三个同伴的半魂。
而且持续时间很短。
强行使用，他自己的魂魄也会损耗。
但此刻，他顾不上那么多了。
他咬紧牙关，暗紫色的魂体表面浮现出一层极淡的暗金色雷纹。
雷纹以他的半魂为中心，向四周缓缓铺开，将周围那些被暗金之力揉碎的半魂碎片一一包裹。
他把鹿蜀残存的意识裹住。
鹿蜀的半魂已经碎成了十几片，意识模糊，只剩下一丝本能的恐惧。
雷安的雷网将它兜住，把那些碎片拢在一起，用自己微薄的魂力粘合。
然后是其他扭曲得不成样子的幼兽，雷安一个一个地拢，一个一个地裹。
他的魂力在迅速消耗，魂体表面泛起一层灰白色，他能感觉到自己只剩一半的魂魄在迅速变薄。
雷安的耳边又回响起雷鸣的安抚。
哥哥说过，别怕，有哥在。
雷鸣已经不在了。
雷安不知道哥哥去了哪里。
他不想往最糟糕的地方去想。
但雷鸣那句话一直刻在他心里最深的地方。
往日里，百花林的诸多成年瑞兽都对他这样独特的夔牛多有照拂。
现在，他马上就要成年了，他也要做一个靠得住的大人。
聚合体内部持续炼化着。
所有的半魂被暗金之力一遍又一遍地压缩融合。
青律的手法极其残酷，他以自己的血肉为祭，将这些半魂强行揉捏成一具新的暗金造物的魂魄内核。
那具新造物的形态已经初步显现。
它比普通的夔牛大上两倍，通体覆盖着暗金色的鳞甲，四肢粗壮如柱，头顶一对弯曲的牛角比雷鸣的还要宽大。
但它的身体结构并不协调，四肢的比例不对，前腿太长，后腿太短，牛角的角度也有些歪斜。
毕竟是七十个不同种族的半魂强行融合而成的造物，拼凑感极强。
青律炼完最后一个半魂，收回根须，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抬起手，暗金碎片从石壁上脱落，飞入他的掌心。
碎片内部，七十个半魂已经被压缩成一团暗金色的光球。
青律低头看了一眼，眉心微不可察地拧了一下。
这么多半魂的魂力总和比他预想的要少一些，光球的亮度有些暗。
灵力的流转也不太顺畅，按理说这种事情并不应该发生。
质量上不行，他已经堆了很多数量，甚至动用了自己所有还能使用的血肉。
最终成色居然仅仅只是这样？
但青律也没有多想。
残次品的质量本就参差不齐，能炼成一具能用的造物已经不错了。
时间紧迫，他需要得到那条真龙！
青律将光球一分为二，一半按入新造物的胸口。
雷安感觉到一股力量包裹着他和所有伙伴，一同进入到一个滚烫的躯体之中。
随即，他感觉这具躯体的骨骼发出密集的咯吱声，暗金色的鳞甲疯狂生长，层层叠叠地覆盖住整具躯体。
青律退后两步，目光冷静地注视着眼前的造物。
暗金巨兽的四肢开始剧烈抽搐，前腿刨进地面，划出几道深痕。
后腿有一些畸形，导致整个身体重心前倾。
牛角上浮现出一圈圈暗金色的纹路，纹路里隐约有雷光游走，但那些雷光方向混乱，完全不受控制。
造物有一双大小不一，一高一低的眼睛。
此时正在疯狂地转动着，时而聚焦在青律身上，时而又涣散开来。
青律上下打量了一下这具新造物，满意地点了点头。
“能站起来就行。”
青律低声自语，语气里没有什么情绪波动。
新造物的外形虽然怪异，但气息确实达到了九阶的门槛。
他也没什么时间再精雕细琢了，凑合能用就行。
而雷安在暗金巨兽的躯体之中，魂雷织网持续运转。
他完全不清楚为什么，同伴们似乎都已经失去了意识，唯独他保持着清醒。
他将鹿蜀残存的意识裹在自己身后，把彘被压扁的轮廓拢在魂体最厚实的部位，把那些叫不出名字的小兽一个一个安置在雷网的缝隙中。
代价是他的魂体表面泛起了一层灰白色的裂纹，持续衰弱着。
青律完全没察觉到雷安的独特天赋，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新造物的形态和气息上。
“站起来。”
雷安心里一凛，他试图操控着躯体站起来。
他的两条前腿太长，撑在地上时整个身体是往后仰的。左后腿的角度不对，无法正常发力。
右后腿的暗金假肢更是一根死物，连弯曲都做不到。
他试了几次，每次都在快要站起来的时候摔倒。
最后一次，他的前蹄砸在地上，把石洞地面砸出了一个浅坑，碎石飞溅。
青律皱了皱眉。
“果然还是残次品。”
青律掌心浮现出另一半的暗金光球。
光球内部，七十道半魂的轮廓被压缩成一团模糊的光影，彼此纠缠，分不清谁是谁。
这是另一半魂魄。
青律做事向来留一手。
无论是炼化九尾天狐，还是炼化雷鸣，又或者现在这具新造物。
他都习惯在造物体内留下一道暗门，再把剩下的一半魂魄攥在自己手里。
暗门在造物体内，随时可以激活，激活后造物便无法反抗他的意志。
而另一半魂魄在他手里。
造物若敢生出异心，他只需捏碎魂魄，造物便会立刻失去意识，变成一具真正的空壳。
当然，他也可以随时用这一半的魂魄来做一些更有意思的小玩意。
如果他的身体还撑得起的话。
青律喘息着。
很满意自己的双保险。
这是他在葬天司学到的第一个道理，永远不要把控制权交出去。
青律将那团光球收入胸腔之中。
光球顺着他的经脉往下沉，最终没入下半身的根脉网络之中，被层层根须包裹。
做完这一切，青律才重新抬头，看向眼前的暗金巨兽。
新造物已经站起来了。
“抬起头来。”
青律命令道。
巨兽缓缓抬起脑袋，目光依旧涣散，看不出什么表情。
青律不太满意，这具造物，是否太过迟钝了一些？
但他也没时间再重新炼制了。
“去西境。”
“和九尾汇合，听从它的调遣，把那条虺龙引出来。”
巨兽没有反应。
青律的根脉猛然刺入地面，暗红色的根须从石洞底部窜出，缠上巨兽的四肢，扎入鳞甲缝隙。
巨兽的身体微微一颤。
“听明白了就点一下头。”
青律的语气陡然变得危险。
巨兽缓缓点了一下头。
青律收回根须，转身往石洞外移动。
他的下半身根脉拖动上半身残破的躯壳，在地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痕迹。
走到洞口时，他忽然停了一下。
回头看了一眼石洞深处。
暗金巨兽还站在原地，巨大的身影几乎填满了整个洞穴。
它的目光依旧涣散，甚至看起来有些呆滞。
雷光在鳞甲表面游走，噼啪作响。
青律总觉得哪里不对。
按理说，七十个半魂融合而成的魂魄内核，即使已经被压缩重塑，内部也应该有强烈的灵魂波动才对。
七十个不同的意识挤在一个核心里，不可能这么平静。
但他方才炼化的过程中确实消耗了太多血肉，感知力下降了不少。
也许是因为这个，才没能捕捉到那些细微的波动。
青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根脉深处，那团暗金色的光球还在，被层层根须裹得严严实实。
另一半魂魄在这里。
这让他安心不少。
想到这里，青律勉强收回一些担忧。
“去吧。”
他侧了侧头，对巨兽说。
暗金巨兽迈开前腿，巨大的蹄子砸在石洞地面上，震得碎石簌簌落下。
它的步伐很慢，重心前倾，每走一步都像要往前栽倒。
左后腿每一次落地都会发出骨骼错位的闷响，右后腿的假肢则直直地戳在地面上，把碎石碾成粉末。
它就这么跌跌撞撞地走出了石洞。
青律站在洞口，看着暗金巨兽的身影缓缓消失在焦黑的坡地尽头。
红雨落在巨兽的鳞甲上，被表面游走的雷光蒸发成一片水雾。
看着红雨不断落下，想到红雨之中蕴含的毒素，再想到自己体内的剧毒。
青律开始考虑下一步。
仅凭一只九尾和一只夔牛，未必能对那条虺龙造成致命打击。
九尾胜在灵活，夔牛胜在正面冲击，但那条虺龙的毒阵覆盖了整个西境，两者都不具备能对抗神陨之毒的抗性。
他还需要更多棋子。
但蚕天种只剩最后一枚。
其他种子要么已经耗尽养分，要么被日光阵隔绝，要么被火属性灵力克制。
他手上能用的东西，已经不剩什么了。
总不至于让他拖着这副半残的躯壳亲自去拼命。
青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
肋骨翻着，胸腔里空荡荡的，根脉在残破的腔隙中缓慢蠕动。
人形躯壳的皮肤已经开始出现裂纹，这具躯体撑不了多久了。
他必须尽快得到那条真龙，以对方来重塑躯壳。
否则他的神魂就会失去载体，被逼回蚕天根内，陷入漫长的沉睡。
下一次醒来，不知道要过多少年。
青律咬了咬牙。
单凭自己很难有百分百的胜算。
他必须找人来和他一起承担风险。
但葬天的主力都在全力推进天柱倾倒的计划，攫取旧神的权柄，外州这点蝇头小利，不会有人愿意来分心。
除非对方也和他一样，修行特殊的功法，需要特定的东西。
青律的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个名字。
他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去，比那具即将崩溃的躯壳还要阴沉。
他不想联系那个人。
那个人太危险了，危险到连他都不愿意与之打交道。
如果可以，他宁愿去吃一口屎，也不想和那个人再扯上关系。
但眼下这个局面，他一个人确实撑不住。
雷鸣死了，九尾独木难支，新炼的夔牛又是个半残的残次品。
他需要帮手，需要一个实力足够，又不会觊觎他成果的人。
青律在洞口站了很久。
红雨落在他的肩头，顺着皱裂的皮肤往下淌，在衣袍上洇开一片暗色的水痕。
石洞外的焦土坡地上，枯死的树桩在雨中沉默地立着，像一座座歪斜的墓碑。
他深吸一口气，从袖中摸出一枚暗金色的珠子。
珠子表面布满了裂纹，内部涌动着极其微弱的暗红色光芒。
这是葬天司内部的传讯之物，用来联络同僚。
青律握着珠子，拇指在裂纹上反复摩挲。
最终他还是把珠子收了回去。
再等等。
等九尾和夔牛先动，等那条虺龙被引出来。
等他看清对方的真正实力，再决定要不要联系那个人。
青律转身走回石洞深处，下半身的根脉在地面上缓缓拖动，留下一条暗红色的痕迹。
石洞最深处的地面上，还残留着炼化时散落的碎骨和干涸的血迹。
他靠着一块凸起的岩石坐下，闭上眼睛，根脉从下半身蔓延出去，扎入地底，开始缓慢地汲取养分，维持这具残躯最后的生机。
……
中州，某处。
一间空旷的大殿，四壁漆黑，穹顶极高，看不出材质，像是从山体中直接凿出来的。
殿内没有窗户，却有一片光从穹顶正中央落下来，淡淡地照亮了殿中央的一方石台。
石台上盘膝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红色的长袍，袍面布满暗纹，层层叠叠，仿佛凝固的晚霞被风吹皱。
他的头发散着，披在肩上，颜色介于灰和白之间，干枯而凌乱。
男人的脸上戴着一张凤形面具，面具是白色的，没有任何纹饰，只在双眼的位置留出两个空洞。
空洞后面是一双灰白色的瞳孔，浑浊，没有光泽，像死鱼的眼珠。
他忽然抬起了头。
那双灰白色的瞳孔微微一缩。
一阵奇妙的波动从青州方向传来，穿越千里，穿过重重红雨和山海，落在这间空旷的大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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