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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符大帝的叹息在空旷的偏殿里回荡了好几息。他蜃气凝成的衣袂轻轻晃了晃，那张年轻的面容上，笑意收敛了，表情变得极为复杂。
他盯着陈舟看了很久。
陈舟被这道目光注视着，只觉得对方那双眼睛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要把他整个人从里到外翻个透彻。
“七万年……”
“我陨落之前，推演天机，算到中州必有一场大劫。”
“我以为最多不过万年，天地便会重归清明。”
“没想到……”
他摇了摇头，手指摸过石台边缘，但蜃气凝成的手直接穿过了石台，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居然拖了七万年。”
陈舟能看出天符大帝此刻的情绪不太对劲。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
就像一个沉睡很久的人醒来，以为不过打了个盹，结果发现外面的世界已经换了天地。
天符大帝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头来。
“你既然从后世来，那你能否告知于我。”
他的语气变得急切起来。
“天劫过去了吗？”
“中州怎么样了？”
“我那几个不成器的下属，阿瑶、玉衡、墨苍，他们可还……”
陈舟看着他的眼睛，想了想，如实回答。
“天劫没有过去。”
天符大帝的表情凝固了。
“中州被伪神窃取了。”
“天界崩塌之后，神道不存，人道势微，各州百姓民不聊生。”
“大帝宫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
“五方鬼帝只余残魄，总摄鬼府四位鬼帝更是风烛残年。”
“披麻鬼帝镇守无间狱多年，已经不剩多少寿元。”
“无间狱有失守的风险。”
陈舟每说一句，天符大帝的脸色就变一分。
第一句出口时，他的嘴角还维持着一点弧度。
第二句出口时，那点弧度彻底平了。
第三句、第四句、第五句，一句比一句扎心，钉入他的胸口。
天符大帝微微晃了一下，身体差点撑不住。
“无间狱……”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连无间狱都……”
他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个动作本身没有任何意义，他只是一缕封存在符箓中的神念，不需要呼吸。
但那口气吸进去，他的肩线明显塌了几分。
“天之劫难，果然不是一朝一夕能了结的。”
“我对不起帝君。”
“他把忘川潭交给我，把神道传承托付给我，我却……”
他没有说下去。
沉默持续了几息，偏殿中的蜃气微微翻涌。
陈舟也不知该如何插话。
面对这样的大能，总不能为了对方的心情考虑，刻意去撒谎吧。
良久，天符大帝重新开口。
“三万年前，天界崩坏前夕，北太帝君来找过我。”
“那时候天劫已经降临，劫兽从虚空裂缝中涌出，天界的防线一层接一层地崩溃。”
“帝君把忘川潭的碎片交到我手里，说，天符，你是最后仅存的帝境修为，忘川的传承只能由你来保管。”
“我问他要去哪里。”
“他说，他要去剿灭劫兽的源头。”
天符大帝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
“我拦过他。”
“我说你去了就回不来了，劫兽杀不完的，你一人之力如何对抗天劫？”
“他说，杀不完也要杀。”
“又说，他这一去，若能把劫兽的源头堵住哪怕一时半刻，就能给天界多争取一线生机。”
“然后他就走了。”
天符大帝抬手，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蜃气凝聚成一小片模糊的光影。
光影中隐约可见一个高大的背影，衣袍翻飞，孤身走入一片暗红色的虚空之中。
“帝君去剿灭劫兽之前，神帝也做了一个选择。”
“天界即将崩塌，神帝以身献祭，将天劫封印，陷入沉眠。”
“这件事我知道。”陈舟说。
天符大帝微微侧头：“这种秘辛你也知道？”
“这个不是一般人能知晓的。”
“当年羲和带着三百神卫，亲自为神帝护法。”
“天界尽毁，神道十不存一，无数神祇陨落。”
陈舟点头，他也不太方便直说这些是系统说漏嘴他才知道的，只是模糊地表示。
“但神帝的封印确实成了。”
“天劫至今仍在沉睡。”
“后世也未曾苏醒。”
天符笑了一下，笑容很淡，看不出是高兴还是难过。
“两界之中最顶尖的存在，付出了那么多代价，总算也没有白费。”
“只是可惜……”
天符大帝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下去，良久，才又问道。
“后世的阿瑶等人，他们如何了？”
陈舟摇头。
“我不知道。”
“我只在戮仙祠里见到了他们，具体情况不太清楚，他们只剩下残魂留于梦境之中，在忘川潭边垂钓。”
天符大帝的身体僵了一瞬。
“只剩残魂？”
“是。”
“他们在戮仙祠里守着那些忘川潭碎片，等有人来继承神道传承。”
“可惜，已经再无后来人了。”
天符大帝一阵怅然。
他转过身，面对着石台上的符箓，背对着陈舟，肩膀微微低垂。
陈舟看不到他的表情，但从他沉默的时长来判断，这个活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古老存在，此刻的心情绝不好受。
过了很长时间，天符大帝才重新开口。
“你手上的云隐纱和断罪拂尘，就是从他们那里得来的？”
“对。”
天符大帝的目光落在陈舟手指上的骨戒上，停留了片刻。
“阿瑶居然舍得把云隐纱给你。”
“她一向很宝贝那件东西。”
陈舟回想起当时的情形。
确实如此。
阿瑶对她的神兵感情很深，赠与他云隐纱时，还嘱咐了自己好久。
天符大帝只是靠在石台边，仰头看着殿顶的蜃气。
“我一直以为，我封印在戮仙祠里的那些传承，总会有人来取。”
“没想到后世的神道居然已经凋零至此。”
“不过我依旧对你很好奇。”
陈舟微微挑眉。
天符大帝偏过头来：“我因梦封神，掌传达天旨，看人的本事还是有一些的。”
“你身上的气息很杂，有天命功德，有幽冥，有云隐纱的天机遮蔽，有断罪拂尘的杀伐之气，还有一股我认不出来的血脉气息和梦境之力。”
“这些东西凑在一起，按理说只会互相排斥，但你却能融会贯通。”
“还有你魂龄和骨龄的差异。”
“要不是你自己承认，我大概会以为你是某个老怪物夺舍了一具新躯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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