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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啥?想练练?」郑大炮把那件油渍麻花的棉袄往地上一摔,露出一身黑默的腱子肉,那胸口上还纹着条不知道是带鱼还是龙的玩意儿,张牙舞爪的。
他手里拎着把铁锹,指着那月亮泡的社员骂道:「我告诉你,今儿个这块地,老子是要定了。谁敢呲牙,我给他把牙敲碎了咽肚子里去!」
对面那月亮泡的社员也不是吃素的,虽然个头稍微矮点,但他们可是坐地户(原住民),前头一动,後面就呼啦啦站起了一帮人。
「郑大炮,你别太狂,这是月亮泡,不是你们黑瞎子沟!」
「咋地?想以多欺少?」
郑大炮冷笑一声,回头吼了一嗓子:「黑瞎子沟的老少爷们,都死绝了?没看见人家都要骑咱脖子上拉屎了?」
「哗啦—
」
那大棚子里,黑瞎子沟那边吃饭的人全站起来了。
这帮人,那是出了名的野。
黑瞎子沟穷,地薄,平时就靠进山弄点野货,民风彪悍得很。
尤其是这郑大炮,仗着自个儿力气大,又是大队长的侄子,平时在那一片那是横着走。
眼瞅着这两拨人就要撞在一块儿,那铁锹、镐把子都举起来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我看谁敢动!」
一声暴喝,从人群後头传了过来。
人群「刷」地一下分开了。
只见顾水生背着手,一脸严肃地走了进来。
但他不是主角。
在他旁边,还跟着个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的程柏川程老总。
郑大炮一瞅见程老总,那举在半空中的铁锹,有些僵硬地停住了。
他虽然横,但也知道这程老总是公社派下来的大领导,是老红军,那是真敢毙人的主儿。
「程、程老总————」
郑大炮讪地把铁锹放下,那张横肉脸上挤出一丝勉强的笑:「误会,都是误会。我们就————闹着玩呢。」
「闹着玩?」
程柏川冷哼一声,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拿着铁锹要把人脑袋开瓢,这叫闹着玩?」
「我看你们是把这大会战的工地,当成你们村头的打谷场了吧?想撒野?」
他指了指郑大炮:「你叫郑大炮?」
「哎,是,是我。」
「听说昨儿个你们黑瞎子沟拿了流动红旗?挺能干啊?」
郑大炮一听这话,腰杆子稍微直了直,脸上露出一丝得意:「那是,咱黑瞎子沟的人,干活从来不惜力!」
「好一个不惜力!」
顾水生在旁边突然冷笑一声。
他往前跨了一步,手里拎着个破草袋子,猛地往地上一扔。
「扑通一」
那草袋子散开了,里头滚出来的一不是土,二不是泥。
而是一团团烂棉絮、干稻草,还有乱七八糟的树枝子。
「郑大炮,你给大夥儿解释解释,这是啥?」
顾水生指着地上那堆玩意儿,嗓门大得震耳朵:「这是刚才程老总带着我去你们昨儿个填的那段坝基里刨出来的。」
「这就是你们的不惜力?」
「往坝基里填这玩意儿,你是想坑死谁?啊?这大坝要是塌了,发了大水,下游这几个屯子,几千口人,都得喂王八!」
「轰」」
这一石激起千层浪。
周围围观的社员们,不管是哪个屯子的,看着地上那堆烂棉絮,脸色全变了。
在这年头,修水利那是关乎身家性命的大事。
谁也不敢在这上头马虎。
往土方里掺假,那是为了骗工分、骗荣誉。
可往坝基里填这玩意儿,那就是伤天害理,是要遭雷劈的。
「好你个郑大炮!真他娘的缺德!」
「黑瞎子沟的人还要不要脸了?」
「我说昨儿个他们咋那麽快就完成了任务,合着是这麽干的?」
群情激奋。
就连黑瞎子沟自个儿队伍里,有些老实巴交的社员,这会儿也低下了头,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郑大炮的脸瞬间煞白,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他也顾不上逞凶斗狠了,这会子结结巴巴地辩解:「不、不是————这、这是误会————」
「误会个屁!」
人群里,突然有人喊了一嗓子。
只见李建业领着几个人,揣着手,一脸幸灾乐祸地走了出来。
自从上次被阴参的事儿折腾得死去活来之後,李建业现在虽然还在跑山,但也老实多了。
但这并不妨碍他看郑大炮的笑话。
「郑大炮,你平时在屯子里横行霸道也就算了。」
李建业啐了一口:「现在到了公社的大工地上,你还敢玩这一套?」
「你这不仅是给黑瞎子沟丢人,你这是给咱贫下中农抹黑。」
「啧啧啧,刚才不是还挺横吗?还要抢人家的肥泥地?咋地,现在咋不吭声了?」
郑大炮被李建业这一通抢白,气得浑身直哆嗦,眼珠子都差点红了:「李建业!你少他娘的在这儿落井下石!」
「够了。」
程柏川一挥手,直接把郑大炮的火给压了回去。
「这件事,性质极其恶劣。」
「昨天的流动红旗,收回!给马坡屯。」
「黑瞎子沟大队,全队通报批评!这一段坝基,全部挖开,重新填。三天之内完不成,扣除全队当月工分。」
「郑大炮,作为领工员,带头弄虚作假,撤职,去挑大粪!」
这一连串的处罚下来,砸得郑大炮晕头转向。
他死死地盯着顾水生,眼神里那是藏不住的怨毒。
都是这个老帮菜!
要不是他告黑状,自个儿能栽这麽大跟头?
「顾水生————」
郑大炮咬着後槽牙,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阴测测地说道:「你行。山不转水转,咱们走着瞧。」
顾水生却是把腰板挺得笔直,那是连正眼都没瞧他一下,只是冲着程柏川敬了个不标准的军礼:「程老总英明!我们马坡屯一定再接再厉,绝不给公社丢脸。」
这场风波,虽然暂时平息了。
但那梁子,算是彻底结下了。
*
接下来的几天,工地上倒是风平浪静了不少。
主要是黑瞎子沟那帮人,都在忙着返工,一个个累得跟孙子似的,也没空出来找茬。
马坡屯这边,拿回了流动红旗,大夥儿干劲儿更足了。
陈拙也没闲着。
他除了掌勺,还要负责时不时去那月亮泡里撒两网,给大夥儿改善夥食。
这天晌午。
日头正好,暖洋洋地照在工地上。
大夥儿刚吃完饭,正瘫在河堤上歇响。
就在这时候,那个挂在树权子上的大喇叭,「滋啦滋啦」地响了两声。
紧接着,一个清脆、甜美,如同山泉水一般的声音,从喇叭里传了出来:「各位社员同志们,战斗在水利一线的英雄们,大家中午好。」
「我是马坡屯的广播员,林曼殊。」
「在这春暖花开的日子里,为了给大夥儿鼓劲儿,下面,我为大家演唱一首《我的祖国》————」
这声音一出,原本嘈杂的工地,瞬间就安静了下来。
那些个光着膀子、满身泥点子的年轻後生,一个个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似的,竖着耳朵,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陶醉。
「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
林曼殊的嗓音,那是受过海城声乐训练的,又软又糯,还带着股子城里姑娘特有的洋气劲儿。
在这粗犷的荒郊野外,在这满是泥腥味的工地上,这歌声,简直就像是天籁之音。
「乖乖————这嗓子,真好听啊。」
「这就是那个上海来的知青?听说长得跟画儿里的人似的?」
「可不是嘛!那天我远远瞅了一眼,那皮肤白的,跟豆腐脑似的,我都怕给晒化了。」
杨木沟、二道河子那帮没见过林曼殊的小年轻,一个个心里头跟猫抓似的,痒痒得不行。
「哎,我说,这麽好的姑娘,咱是不是得去————认识认识?」
一个二道河子的知青,推了推眼镜,一脸的骚动。
「咋认识?」
「写信啊,写诗啊————咱是知识青年,得用文化人的方式!」
这帮小年轻,那是说干就干。
趁着歇响的功夫,几个人凑在一块儿,搜肠刮肚,又是引用普希金,又是借用徐志摩,硬是憋出了几封酸掉牙的情书。
等广播一结束。
这几个自诩为才子的知青,那是把头发梳得油光鋥亮,衣服扣子扣到了最上头,手里攥着信,做贼似的往广播站那边摸。
那广播站,就在大食堂旁边的临时窝棚里。
可还没等他们靠近广播站五十米呢。
「干啥呢?干啥呢?」
几个流里流气,但眼神极其犀利的身影,从捞边的草垛子後头闪了出来。
领头的,正是黄仁民。
捞边还跟着孙禄弓,还有几个马坡屯和柳条沟子的小年轻。
这帮人虽然没得陈拙的令,但平时吃人家嘴短,拿人家手短。
再加上屯子里谁看不出来小林知青和虎子那点事儿?
这会儿瞅见外村的「猪」想拱自家的「白菜」,那一个个那是自发地当起了护花使汞,比护自个儿媳妇还上心。
黄仁民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斜着眼睛瞅着那几个知青:「这大中午的,不睡觉,往女同志宿舍那边踅摸啥呢?」
「没————没啥————」
那个二道河子的眼镜知青,被黄仁民这无赖样儿给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把手里的信往身後藏:「我们就————溜达溜达。」
「溜达?」
孙禄弓三笑一声,一步跨上前,那身板壮得跟头牛似的,直接把那眼镜知青给罩住了「手里并的啥?并出来!」
「没、没啥————」
「并来吧你!」
黄仁民手快,一把就给抢了过来。
他展开那信纸,也不管自个儿认不认全里头的字,就大声丙了起来:「啊!林曼殊同志,你的歌声就像那————那百灵鸟?呕——」
黄仁民夸张地做了个呕吐的动作:「我呸!还百灵鸟?我看你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你、你们这是侵犯隐私,我要去告诉程老总!」
那眼镜知青亓得脸红脖子粗。
「告诉去呗!」
黄仁民根本不怕,反而把腰一叉,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儿上来了:「你去跟程老总说,说你大中午的不干活,跑去骚扰女同志?你看程老总抽不抽你就完了。」
「告诉你们,林知青那是虎子哥,啊不,咱们马坡屯的宝贝,那是我们屯重点保护对象。」
「你们也不去打听打听,这十里八乡的,谁不知道林知青名花有主了?敢往这儿凑,也不怕崩掉大牙?」
「以後谁再敢并着这些烂纸条子往这儿凑,别怪我们哥几个拳头不认人。」
说完,黄仁民把那信纸揉成一团,直接扔进了捞边的泔水桶里。
那几个外村的知青,看着这帮如狼似虎的马坡屯人,虽然心里不甘心,但也是好汉不吃眼前亏,一个个灰溜溜地跑了。
就在这时候。
广播站的门帘子一掀。
林曼殊抱着几本书,一脸茫然地走了出来。
她刚才在里头戴着耳机播音呢,外头的动静是一点没听见。
「仁民哥?禄哥?你们在这儿干嘛呢?」
林曼殊眨巴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一群人。
「啊?没、没事儿。」
黄仁民赶紧换上一副笑脸,刚想把自己行侠仗义的事迹吹嘘一番。
结果,捞边草丛里,不知道哪儿冒出来几个小脑袋。
是栓子、三驴子和草。
这帮小崽子,那可是人小鬼大,眼珠子一转,坏水就冒出来了。
栓子那是陈拙的死忠粉,也是头号「助攻手」。
他也没跟黄仁民商量,直接蹿出来,一把抱住林曼殊的大腿,仰着小脸,那一脸的「天真无邪」:「小林姐姐,刚才有坏人要给你送纸条,被撑跑啦!」
「是虎子叔让撵的!」
「啊?」
黄仁民一愣,刚想说「那是老子撑的」,结果被栓子在腿肚子上狠狠掐了一把。
三驴子也在捞边吸溜着鼻涕,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对对对。虎子叔说了,谁敢打小林姐姐的主意,就打断他的狗腿!」
「虎子叔刚才做饭的时候,那一刀剁在大骨头上,哐」的一声,可吓人了。他还丙叨呢,说这帮苍蝇,嗡嗡嗡的伍死人,让仁民叔他们赶紧给清理了。」
草奶声奶气地补刀,那小大人似的语亓也不知跟谁学的:「那就是吃醋啦!我娘说了,男人吃醋就这样。可凶了!」
「噗「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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