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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溪畔初雪长清郡大比结束後的第五日,冬阳微暖,玄清宗山门往东三百里有一处无名山谷。谷底有条浅溪,水声清脆。
前夜刚落过一场薄雪,此刻尚未化尽,零星地缀在溪边的黑色山石和苍劲的矮松上。
李道一来得最早。
他没穿那身显眼的紫袍玉带,只换了件普通的玄色棉袍,手里提着个不大的食盒,站在溪边一块大石上张望。
风吹得他鼻尖有些发红,心里其实有点打鼓。
擂台上那几句话,是真心实意的认可,可擂台下————他们毕竟分属三宗,平日里关系说不上好。他们真的会来麽?
正想着,松林小径上传来踩雪的沙沙声。
一个穿着素朴灰袍的身影出现了,是楚淩霄。
他依旧没什麽表情,眉目冷峻,但看向李道一时,眼神里少了擂台上那种针锋相对的锐利。
他手里也提了个用粗布裹着的小坛子。
「李道友。」楚淩霄走到近前,微微颔首。
「楚道友。」李道一松了口气,露出温和的笑,指了指食盒,「带了点宗门膳堂做的梅花糕,还有茶叶。」
楚淩霄点点头,把坛子放下,「酒,自己酿的,不烈。」
他言简意赅,顿了一下,又说,「师父说,交朋友,该带酒。」
两个人就这麽面对面站着,一时都不知道该接着说什麽。
气氛有点过於正经,甚至显得有点傻气。
李道一摸了摸鼻子,楚淩霄则把目光投向结了薄冰的溪面。
「哎呀,我就说你们肯定会先到。」
一个清脆的声音像碎冰一样打破了安静。
两人转头,只见洛千雪一身鹅黄衣裙,外面罩着雪白的绒边斗篷,像只灵巧的雀儿从山坡上跃下来。
她手里捧着一个大大的油纸包,老远就飘来诱人的香气。
「我怕光吃点心不顶饱,特地去山下镇子买的,刚出炉的炙鹿肉,还有芝麻烧饼!」
她脸颊被风吹得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像落了星星。
跑到近前,她看看李道一,又看看楚淩霄,忽然噗嗤笑出声,「你们俩站这儿,一个像来论道的先生,一个像————嗯,来站岗的守卫,太严肃啦。」
被她这麽一嚷,那点不自在瞬间烟消云散。李道一笑着摇头:「千雪道友还是这般————率直。」
「率直?你是想说我吵吧?」洛千雪皱皱鼻子,把油纸包往旁边平整的石头上豪迈地一放,说道:「行了行了,别道友来道友去了,听着耳朵累,我叫洛千雪,你们叫我千雪,你,李道一,你,楚淩霄,对吧?」
「正是。」李道一从善如流。
楚淩霄也点了点头,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嗯。」
生火的地方选在背风处的几块大石中间。
楚淩霄默默去捡了些干松枝,李道一用火石点燃,洛千雪则忙着把灵鹿肉和烧饼在火边重新烘热。
食盒打开,梅花糕摆出来,楚淩霄拍开酒坛的泥封,清冽的酒香混着松子的气息散开李道一用带来的小壶烧了溪水,上一壶清茶。
没有桌椅,三人就围着小小的火堆,坐在冰冷的石头上,垫着洛千雪贡献出来的斗篷下摆。
开始的话题,自然绕不开刚过去的大比。
「李道一,你最後那招青玄引,是不是故意让我一招?我感觉你灵力回转时有点涩。」洛千雪撕着一块鹿肉,含糊不清地问。
李道一捧着温热的茶杯:「不是让招,是那式变化我练得还不到家,差点弄巧成拙,倒是千雪你最後那式瑶光破,时机抓得真准。」
「那是!」洛千雪得意地扬扬下巴,又转向楚淩霄,「还有你,楚冰块,跟我打的时候,那幻身凝实得跟真的似的,骗我白费了好多力气!心眼真多。」
楚冰块?楚淩霄听到这个称呼微微一愣,不过他很快又轻轻的摇了摇头,倒也没有在意,他小口抿着酒,擡眼:「兵不厌诈。」
顿了顿,补充道,「你骂人时露的破绽更大。」
「你。」洛千雪瞪眼,随即自己先笑起来,「好吧,算你厉害,不过我可记着了,下次指定不让你骗到。」
「等着。」楚淩霄语气平淡,眼里却有一丝好胜的光闪过。
李道一看他们斗嘴,心里最後那点因宗门隔阂而产生的顾虑,也在这烟火气和直来直去的较劲中淡去了。
他提起茶壶,给两人的杯子续上水,「说起来,你们对意」的领悟,都走在我前面,千雪你的剑意已见雏形,淩霄你的幻术也触及虚实之妙,我虽占了修为紮实些的便宜,长远看,压力不小。」
这话说得诚恳,千雪和楚淩霄都安静了一瞬。
他们听得出,李道一不是客套,是真的在思考彼此的道。
「你的根基之稳,灵力之厚,是我见过同龄人里最强的。」楚淩霄放下酒杯,认真道,「青玄一气的绵长坚韧,非一日之功,意虽重要,但没有雄厚根基,便是空中楼阁。」
洛千雪也收起嬉笑,点点头:「我师父也说过,我的剑意锋锐有余,沉凝不足,像你这样一步一个脚印,把底子打牢,其实才是最稳妥、最厉害的路子。」
「哎,以後要跟你这种稳紮稳打的家夥比,想想就头疼。」她说头疼,眼睛却笑得弯弯的,分明乐在其中。
火堆啪作响,茶香袅袅。
话题渐渐从切磋输赢,转向了漫无边际的闲聊。
「你们说,咱们长清郡外面,东域其他地方,是不是也有像咱们这样的————嗯,凑在一起喝茶的人?」洛千雪托着腮,望着跳动的火苗,眼里满是好奇。
「十大宗门,上三宗————天才人物想必不少。」李道一道,「不过像我们这样,分属不同宗门却坐在一起的,估计不多。」
「那咱们算独一份了?」洛千雪眼睛一亮,「以後要是去其他地方游历,报上咱们三个的名字,是不是也挺威风?」
楚淩霄握了握膝上的剑柄,淡淡道:「先练好本事。」
「知道啦知道啦!」洛千雪撇嘴,随即又笑起来,「喂,说真的,以後要是遇到什麽麻烦事儿,或者发现了什麽好玩的地方,咱们可以互相传讯吧?就像————就像朋友那样。」
「自然。」李道一微笑点头。
「嗯。」楚淩霄也简短应道。
灵鹿肉和糕点被消灭了大半。
洛千雪吃饱了,开始闲不住。
她抓起一把乾净的雪,团成团,趁楚淩霄不注意,啪一下丢在他後颈。
楚淩霄被冰得微微一颤,回头看她。
洛千雪早已躲到李道一身後,探出脑袋做鬼脸。
楚淩霄没说话,默默弯腰也团了个雪球。
李道一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洛千雪笑嘻嘻地推出去:「李道一,快帮我挡着。」
结果便是,三个刚刚还在论道的各宗首席,在这无名溪边展开了一场毫无章法的雪仗。
雪球乱飞,惊起了林间栖息的寒鸦。
洛千雪的笑声最响,像风铃摇荡。
楚淩霄大多冷静地防守和精准反击,但被洛千雪一个雪球正面砸中时,那张冷峻的脸也难得露出一丝错愕。
李道一边笑着劝「别闹了,小心着凉」,一边「失手」将雪球扔到了战团中心。
玩闹累了,三人头发、肩膀都沾着雪沫,喘着气坐回火堆边烘烤。
气氛却比之前更加松快自然,那层因宗门之别而产生的薄薄陌生感,彻底消失无踪。
日头渐渐偏西,给雪地与松林镀上一层淡金。
「时候不早了,该回了。」李道一看看天色,「久了宗门该寻了。」
「嗯。」楚淩霄点头,将还剩一点的酒小心封好。
洛千雪有些意犹未尽地拍掉身上的雪,忽然问:「喂,下次去哪儿?总不能老在这荒山野岭吧,李道一,你们玄清宗有没有什麽清静又好看的地方?」
李道一想到了许然师伯那处庭院,但不确定是否方便,便道:「容我想想————总有机会的,或许,我们可以轮流做东?」
「好主意!」洛千雪眼睛一亮,「下次去我们瑶光仙宗,我们後山有片梅林,再过些时候梅花就该开了,可好看了,带着好吃的,咱们去赏梅练剑。」
「可。」楚淩霄简短应道。
三人并肩走到谷口,在此分道扬镳。走出几步,洛千雪又回过头,用力挥了挥手,鹅黄的衣裙在雪地里格外鲜明:「说好了啊,下次见!谁也不许赖!」
李道一和楚淩霄也停下脚步。
「一定。」李道一笑答。
楚淩霄点了点头。
暮色渐浓,三个身影朝着三个不同的方向远去,融入苍茫山色。
山谷重归寂静,只剩溪水潺潺,以及火堆熄灭後散出的淡淡暖意。
一场始於擂台胜负的相识,在这冬日的溪畔,因为几块糕点、一坛薄酒、一阵玩闹,和那些关於修行、关於未来的简单对话,悄然紮下了稚嫩的根。
此刻的他们,只是三个刚刚打完架、觉得对方还不错的少年少女,有些笨拙又无比真诚地,递出了结交的手。
雪是冷的,心是热的;前路还很远,情谊却从脚下开始。
这便够了。
*
*
*
【二】:枫林论剑李道一带着两人进了玄清宗後山一处僻静的枫林。
秋日正盛,枫叶红得像烧起来的火。
楚淩霄默默从储物袋里拿出一块平整的灰布铺在地上,又从怀里摸出三枚不同颜色的果子,是他在路上摘的野果,灵力稀薄,胜在清甜。
他把果子放在布上,推给李道一和洛千雪。
「尝尝。」他言简意赅,自己拿起最小的一枚,咔嚓咬了一口。
洛千雪眼睛一亮,拿起一个红果子,也不擦,直接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嚷道:「唔,甜,楚冰块你还挺会找吃的嘛!」
她三两下吃完,意犹未尽地舔舔嘴角,眼珠一转,「光吃果子没意思,李道一,你上次说青玄一气擅长疗愈温养,光说没用,露一手呗?正好我上午练剑时不小心扭了手腕,还有点疼。」
她说着,故意把右手腕伸到李道一面前,脸上带着点促狭又期待的笑。
李道一失笑,知道她是故意找由头,却也温声应道:「好。」
他伸手虚按在洛千雪腕上,掌心泛起淡淡的青色灵光,柔和而温暖。
洛千雪只觉得一股暖流顺着手腕蔓延开,那点微不足道的酸痛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暖洋洋的舒适感。
她舒服地眯起眼,像只晒太阳的猫。
「还真管用!」她惊叹,「不像我们瑶光仙宗的寒冰灵气,打架厉害,可自己磕了碰了,只能硬扛或者找丹药。」
楚淩霄在一旁看着,忽然开口:「幻灵宗的幻身之术,也能缓解部分痛感,通过转移注意力的方式。」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不如这个直接有效。」
「哦?怎麽转移?」洛千雪来了兴趣。
楚淩霄没说话,擡手掐了个简单的法诀,一点微光在指尖凝聚,旋即化作一只灵力构成的、半透明的小雀儿,歪着头,模样活灵活现。
它扑棱着翅膀,在洛千雪眼前飞了一圈,又落在她摊开的手心里,轻轻啄了一下。
「呀!」洛千雪惊喜地叫出声,小心翼翼地用另一只手去碰,小雀儿却化作光点消失了,「就这?没了?」
「嗯,只是最简单的幻形,分散心神而已。」楚淩霄收回手,语气依旧平淡,但李道一注意到他刚才凝聚小雀儿时,眼神格外专注。
「那也很厉害啊!」洛千雪不甘示弱,「我们瑶光剑法里有一招雪落无痕,练到极致也能影响对手感知,不过那是攻击招式————,李道一,你们玄清宗的剑法不是以堂皇正大着称吗?有没有什麽看着好看,又实用的小技巧?
「7
李道一想了想,并指如剑,灵力在指尖吞吐不定。
他没有施展任何剑招,只是将一缕精纯的青玄气引而不发,缓缓在空中划过。
那气息凝而不散,竟在半空中留下了一道淡青色的、短暂存在的轨迹,轨迹边缘泛着微光,像一道小小的青色虹桥,过了几息才渐渐消散。
「青玄气绵长,对灵力控制要求高,这只是最基本的灵力外放和维持。」李道一解释道,「算不得技巧,只是熟能生巧罢了。」
「哇,这个好看。」洛千雪拍手,随即又皱眉,「就是感觉————太稳了,少了点杀气,楚冰块,你们幻灵宗的剑法呢?是不是神出鬼没的?」
楚淩霄看了她一眼,点点头,也没起身,只是并指朝着不远处一片飘落的枫叶虚虚一划。
没有任何剑光破空,那片枫叶却在空中诡异地一分为二,切口平滑。
更奇的是,被切开的枫叶并未立刻落地,而是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在半空中又颤颤巍巍地靠近,重新拼合在一起,这才缓缓飘落。
「幻剑,虚实相生。」楚淩霄收回手。
洛千雪看得眼睛发直,好半天才喃喃道:「这也行?这要是用在人身上————嘶,防不胜防啊。」
她跳起来,抽出自己的长剑,「不行不行,光看不练假把式,咱们来比划比划,不用灵力,就比剑招!谁输了————谁负责去找下次聚会的好吃的。」
李道一和楚淩霄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跃跃欲试。
三人就在这红枫林里,以树枝代剑,你来我往地比划起来。
没有擂台上的肃杀,只有少年人争强好胜又带着玩闹的轻喝与笑声。
剑招时而玄清宗的沉稳,时而瑶光仙宗的轻灵,时而夹杂着幻灵宗诡异的变招,虽不用灵力,却也打得枫叶簌簌而下,仿佛下了一场红雨。
直到三人都微微见汗,才不约而同地停下,互相看着对方有些淩乱的头发和沾了灰尘的衣袍,忽然一起笑了起来。
夕阳透过枫叶缝隙,洒在三个年轻的身影上,将影子拉得很长。
*
*
*
【三】:仗剑夜行洛千雪一大早就冲进了玄清宗的山门。
她没走正殿,熟门熟路地直奔李道一平日练剑的後山竹林,鹅黄的裙摆扫过沾着晨露的青草。
「李道一,楚冰块,快出来!」她还没到跟前,声音就先到了,清脆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
李道一正在竹下收势,见状无奈一笑,将剑归鞘,「千雪,何事这麽急?」
楚淩霄则从另一块山石後转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卷刚看完的玉简,眉头微蹙,显然也被这风风火火的架势惊动了。
「计划有变。」洛千雪眼睛亮得惊人,「我听说,南边五百里外的清河镇最近不太平,好像有邪修作乱,已经失踪了好几个镇民,官府悬赏都贴出来了。」
她喘了口气,脸颊因激动而泛红,「咱们不是说要一起出去闯荡,行侠仗义吗?就从这个开始,怎麽样?」
李道一和楚淩霄对视一眼。
他们之前确实商量过,等各自宗门事务稍缓,便结伴游历,只是没想到洛千雪行动力这麽强,连「第一桩生意」都找好了。
「消息确凿吗?」李道一问,他行事向来稳妥。
「当然!我亲自去山下的坊市打听的,好几个从南边来的商队都这麽说。」
洛千雪拍着胸脯保证,随即又看向楚淩霄,「楚冰块,你去不去?给个准话,别磨蹭!」
楚淩霄沉默了片刻,将玉简收起,点了点头:「可。」
「太好了。」洛千雪欢呼一声,随即又想起什麽,「不过咱们得低调点,不能大张旗鼓打着宗门旗号,不然就没意思了,嗯————咱们就扮成路过此地的游历修士,如何?」
李道一笑起来:「正合我意。」
说走就走。
三人略作收拾,带了简单的行囊和丹药,便悄悄下了山。
没有长辈相送,没有同门瞩目,只有三个筑基期的少年人,怀着初次结伴闯荡的雀跃与一点小小的紧张,踏上了通往南边的小径。
起初的路程颇有些新鲜。
洛千雪最是活泼,一会儿指着天边奇形怪状的云问像不像妖兽,一会儿又对路边没见过的野花评头论足。
李道一性子温和,便笑着应答,偶尔还会解释一两句相关的草木特性或地理风貌。
楚淩霄话最少,多半只是听着,但脚步始终不紧不慢地跟着,目光锐利地扫过沿途山林,像是在下意识地戒备,又像是在默默观察。
走了大半日,日头渐高。
洛千雪起初的兴奋劲过去了一些,揉了揉腿:「哎呀,忘了弄个代步的法器或者灵兽了,光靠两条腿走,是有点累哦。」
李道一从储物袋里取出水囊递给她:「修行之人,这点路途也算历练,何况,用走的,才能看清沿途风景,体察民情。」
「说得也是。」洛千雪接过水囊灌了一大口,又把水囊扔给楚淩霄,「喂,楚冰块,你就不觉得闷吗?一路上都没听你说几句话。」
楚淩霄接过水囊,没喝,只是拿在手里,淡淡道:「聒噪。」
「你!」洛千雪瞪眼,正要反驳,李道一连忙打圆场:「前面好像有个茶棚,我们去歇歇脚,顺便打听一下清河镇更具体的情况。」
茶棚很简陋,是附近山民搭的,给过往行商歇脚用。
店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丈,见三个气质不凡的年轻人进来,忙热情招呼。
李道一要了三碗粗茶,几块乾粮,状似随意地问起清河镇的事。
老丈一听,脸色就变了变,压低了声音:「三位仙师————是打算去那边,听小老儿一句劝,能绕路还是绕路吧,那地方————邪性。」
「老丈,具体是怎麽个邪性法?您给详细说说?」洛千雪凑近了些,好奇又认真。
老丈叹了口气:「说起来也是造孽。大概一个多月前开始的,先是镇子外头王家村丢了个晚归的猎户,活不见人死不见屍。
後来陆陆续续,镇里镇外又丢了五六个人,都是在傍晚或者夜里没的。
官府派人查过,没查出什麽,只说可能是山里的猛兽或者流窜的贼人。
可哪有这麽巧?而且————」
他声音更低了,「有胆大的後生晚上蹲守,说好像看到镇子西头那片老林子里,半夜有绿莹莹的光飘来飘去,还有————还有像是女人的哭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绿光?哭声?」李道一若有所思。
「像是低阶妖物或精怪作祟。」楚淩霄突然开口,语气平静,「也可能是人为布置的幻术,引人耳目。」
洛千雪拳头一握,眼睛放光:「管它是什麽,去看看不就知道了,老丈,谢谢您啦!」
她掏出几块碎银子放在桌上,远超茶钱。
老丈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
「老人家您收着,给我们指了路,这是应该的。」李道一温和道,也起身。
离开茶棚,三人加快了些脚步。洛千雪显得干劲十足:「看来是真的有事!咱们这次算是来对了!」
「莫要轻敌。」李道一提醒道,「听描述,不似普通野兽,需谨慎些。」
「知道啦知道啦。」洛千雪摆摆手,又看向楚淩霄,「楚冰块,你不是懂幻术吗?到时候要是真是装神弄鬼,可就靠你揭穿了。」
楚淩霄嗯了一声,手不自觉地按在了剑柄上。
又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日头开始西斜。
远处,一片屋舍的轮廓出现在山坳间,炊烟袅袅,正是清河镇。
镇子不大,依山傍水,此刻却被一种隐隐的惶恐氛围笼罩。
街道上行人不多,且多是步履匆匆,许多人家早早便门户紧闭。
三人找了镇上唯一一家客栈住下。掌柜的是个中年人,面色愁苦,见有客来,勉强打起精神。
安排房间时,李道一特意选了二楼临街,便於观察。
晚饭是在客栈大堂吃的,简单的饭菜。
期间,李道一向掌柜旁敲侧击,得到的信息和茶棚老丈所言大同小异,只是更添了几分镇民的恐惧。
失踪的人里,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毫无规律。
「看来,得去西边那片老林子看看了。」洛千雪压低声音说。
「夜间阴气重,若是妖物,正是活跃之时。」楚淩霄道,「但也是探查的好时机。」
李道一点头:「今夜子时,我们去探一探。先回房调息,做好准备。」
回到房中,李道一没有立刻打坐。
他推开窗,望着下面渐渐被暮色笼罩的寂静街道,心中并无多少惧怕,反而有种奇异的踏实感。
不同於在宗门按部就班的修炼和比试,也不同於擂台上一对一的较量,这是第一次,他和两位刚刚结识却已彼此认可的朋友,真正踏出山门,要去面对一个未知的,可能存在的敌人,去做一件他们觉得该做的事。
这种感觉很新鲜,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热血和一点冒险的刺激。
他想起许然师伯偶尔看向他们这些晚辈时,那种带着怀念的眼神。
或许,这就是仗剑走天涯的开始吧。
无关乎多麽宏大的目标,只是三个年轻人,凭着一腔意气,想要用自己的方式,去触碰和改变眼前所见的不平事。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子时将近,李道一的门被轻轻敲响。
他拿起剑,推开门。门外,洛千雪已经换上了一身便於行动的劲装,眼睛在昏暗的走廊里依旧亮晶晶的。
楚淩霄也已准备好,站在稍後一点的地方,身影几乎融入阴影,只有按剑的手势清晰。
没有多余的言语,三人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随即,他们如同三道轻烟,悄无声息地跃出客栈窗户,融入沉沉的夜色,朝着镇子西头那片据说「闹鬼」的老林子潜行而去。
晚风微凉,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夜枭的啼叫。
三个年轻的背影,在朦胧的月光下,第一次共同没入了未知的黑暗之中。
属於他们的故事,就这样,在一个平凡小镇的夜色里,真正拉开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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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长清三杰当洛千雪气势汹汹地站出来,拉着李道一和楚淩霄要去迎战妖庭五大少年妖圣的消息传开时,起初并没有多少人当真。
东域修行界这两个月憋屈坏了,那五个妖族少年一路横扫,七大宗门的顶尖弟子都败了,大家心里都压着一股火,又带着一丝绝望,难不成我东域修行界当真无人?
因此,当玄清宗、瑶光仙宗、幻灵宗这三位各自宗门当代首席弟子,以三人之数主动迎战对方五人时,大多数人只是苦笑摇头,觉得这又是几个年轻气盛的天骄去送一场败绩罢了。
甚至私下里有人议论:「长清郡那三位?虽说是各宗首席,可毕竟年轻,修为也才筑基,如何敌得过那五个配合无间的妖圣?怕是要输得更难看。」
这些议论,李道一他们自然听不到。
他们只是带着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锐气,以及彼此间在溪边雪仗,枫林论剑中磨砺出的那份无需言说的默契,站到了五大少年妖圣的面前。
战斗的地点选在东域与妖族交界的一处荒原。
那一天,晴空万里,却自有一股肃杀之气弥漫。
五大少年妖圣,三男两女,气度不凡,眼神锐利。
他们看着对面仅仅三名人族少年少女,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沉静的战意。
他们一路连胜,靠的绝非侥幸,而是实打实的强大实力与宛如一体的配合。
没有多余的废话,战斗瞬间爆发。
起初,几乎所有人都认为这将是一场速败。妖族五人进退如一,攻势如潮,或刚猛无俦,或诡异刁钻,将人数优势发挥得淋漓尽致。
李道一三人顿时陷入被动,只能竭力防守,险象环生。
观战者们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许多人已然不忍再看,叹息着转过脸去。
然而,战局却在第一天将尽时,出现了意想不到的转变。
李道一、洛千雪、楚淩霄,这三个在长清郡大比擂台上曾打得你死我活的对手,此刻背靠着背,竟展现出一种惊人的韧性。
李道一的青玄一气绵长厚重,如同最坚固的基石,总能在关键时刻撑起防御,化解最致命的合击。
洛千雪的瑶光剑法迅捷淩厉,剑意中已初具寒冰之凝,她不再一味猛冲,而是游走穿插,专攻对方配合链条中稍纵即逝的薄弱点。
最令人叫绝的是楚淩霄,他的幻灵之术神出鬼没,并非用於强攻,而是不断干扰、误导,甚至创造出短暂以假乱真的分身,打乱妖族五人精妙的节奏。
他们三人之间,似乎根本不需要言语交流。
一个眼神,一个细微的灵力波动,彼此便能心领神会。
李道一防御稍露空隙,洛千雪的剑光便已补上。
楚淩霄幻术制造的瞬间迷惑,必是李道一或洛千雪反击的最佳时机。
这种默契,绝非一朝一夕可成,分明是早已将彼此的战斗风格,灵力特性乃至思考方式都烂熟於心。
「他们————他们怎麽会这麽默契?」荒原外围,远远观战的人群中发出难以置信的低呼。
「看,那个用幻术的小子,他刚才那一下,简直神了!妖族那边差点自己人打到自己人。」
「还有玄清宗那个李道一,他的根基太紮实了,硬扛了那麽多下,灵力居然还不见衰竭?」
「瑶光仙宗那女娃的剑————太快了!而且刁钻!」
惊叹声开始零星响起,取代了最初的悲观。
战斗进入第二天、第三天————时间在令人室息的激烈交锋中流逝。荒原上剑气纵横,妖力澎湃,幻影重重。
双方都拿出了全部的实力,每一次碰撞都让人心惊肉跳。
五大少年妖圣越打越是心惊。
他们从未遇到过这样的对手,明明人数处於劣势,却像一块浑然一体的礁石,任凭狂风巨浪拍击,兀自岿然不动,甚至还能寻隙反击,好几次逼得他们阵脚微乱,差点被破开合击之势。
这三人单论个人实力,或许与他们只在伯仲之间,但这份心意相通,互补长短的配合,竟隐隐抵消了他们的人数优势!
「痛快!」战斗中,洛千雪甚至还有余力清喝一声,眼中燃烧着灼热的战意,没有丝毫惧色。
李道一神情专注,掌中青玄气圆转如意,守得稳固,攻得突然。
楚淩霄依旧沉默,但那双冷冽的眼眸中,光芒比任何时候都要炽亮。
这场战斗,不再是一边倒的碾压,而是真正势均力敌的较量!
一天,两天,三天————时间一天天过去,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飞速传回东域修行界。
起初是难以置信:「什麽,打了三天还没结束,平手?」
然後是震惊:「五天,他们撑了五天了,还在打?」
接着是沸腾:「七天,我的天,整整七天了,听说打得天昏地暗,五大妖圣都没能拿下他们。」
最後,整个东域修行界的目光都被牢牢吸引到了那片荒原。
茶楼酒肆,山门洞府,所有人都在热烈地议论着这场旷日持久的对决。
「听说了吗,长清郡那三位,跟妖庭的妖圣打了快十天了!」
「何止听说,前线传回留影了,打得那叫一个精彩,李道一稳如泰山,洛千雪疾如闪电,楚淩霄诡变莫测!三人配合,简直绝了!」
「原来我们东域不是没有能配合的天骄,是他们,长清郡这三位!」
「以前总觉得各宗天骄都心高气傲,没想到这三人竟能默契至此,莫非这就是————惺惺相惜?」
「不管怎麽说,他们是在为我们东域修行界争一口气啊,哪怕最後输了,也输得光彩1
」
期待、敬佩、自豪的情绪,在无数修行者心中蔓延。
两个月来被妖族压得擡不起头的郁气,仿佛找到了宣泄口。
所有人都在心中默默为那三个年轻的身影加油。
第十天,夕阳如血。
持续了整整十天十夜的激烈战斗,终於因为李道一三人灵力近乎枯竭,而分出了胜负。
他们败了。
但和之前所有的败绩都不同。
当战斗结束的瞬间,五大少年妖圣没有流露出丝毫胜利的骄狂,反而个个气息不稳,身上带伤,脸上写满了疲惫与————敬意。
其中一位少年妖圣上前一步,看着虽然浑身是伤、几乎站立不稳,但眼神依旧清亮不屈的三人,沉声开口,声音传遍四野:「此战,我们胜在人多。若非五人,胜败犹未可知,仙古东域,有尔等三人,足以自豪。」
这是妖庭少年妖圣降临东域後,第一次低下他们骄傲的头颅,主动认可对手的强大。
李道一用剑支撑着身体,洛千雪靠在他肩上喘着气,楚淩霄默默擦去嘴角血迹。三人对视一眼,没有落败的颓丧,反而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灼热的光芒。
这一战,他们打出了自己的风采,也得到了最强对手的认可。
值了。
当三人相互搀扶着离开荒原的背影,通过留影符传遍东域时,整个修行界先是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欢呼与热议。
败了,但虽败犹荣,而且是荣到了极致!
他们三人,以少敌多,力战妖族五大天骄十日之久,逼得对方亲口承认占了人数便宜,这是何等战绩?
这是何等的锋芒?
「了不得,真了不得,长清郡这次,出了真龙了!」
「三位一体,配合无间,未来必是我东域栋梁。」
「以前只知道他们是各宗首席,今日方知,三人联手,竟有如此威力!」
「你们发现没有,他们来自长清郡三大宗门————这,这莫非是天意?合该他们三人扬名?」
不知从谁开始,一个崭新的称号,迅速在沸沸扬扬的议论声中流传开来,并得到了所有人的一致认可:「长清三杰!」
「对,就是长清三杰,长清郡当代最杰出的三位天骄!」
「李道一,洛千雪,楚淩霄长清三杰!此战之後,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这个称号,伴随着他们十日血战、逼平妖族妖圣的辉煌战绩,如同燎原之火,瞬间传遍了东域修行界的每一个角落。
它不再是某个宗门内部的赞誉,而是整个东域修行界,对他们三人实力、默契以及此次力挽狂澜般表现的集体加冕。
从此,「长清三杰」之名,首次惊耀天下。
而此刻,刚刚经历苦战、正在疗伤恢复的三人,或许还不知道这个称号。
他们只是沉浸在彼此认可、并肩作战後那种酣畅淋漓的满足感中。
但属於他们的时代,属於「长清三杰」的传奇,已然在这一刻,拉开了序幕。
*
*
*
【五】:骄阳正盛夕阳斜照,青玄峰後山的庭院被染成一片暖金色。
许然刚收剑而立,廊柱下的阴影里就探出个脑袋。
洛千雪眨巴着眼睛,脸上写满了我有问题四个大字。
她眨着眼,几步凑到许然身边,压低了声音,一副要打听惊天秘闻的样子:「隐山前辈」」
她故意顿了顿,瞥了眼不远处看似在擦拭长剑、实则竖起耳朵的楚淩霄,还有刚从树下站起身,面带温和笑意的李道一。
「跟我们说说呗,」洛千雪眼睛发亮,「那位现在威震修行界、让大家都感到安心的长青剑圣张震天前辈,他小时候,真的是个熊孩子吗?我听说————他敢在青玄真人的传功堂捣乱?」
许然拿起石桌上的茶盏,闻言动作微顿,脸上露出一丝追忆的神情。
他想起灵溪峰传功堂上,那个梗着脖子、敢当众质疑青玄真人的虎头虎脑的少年。
「确实,」许然喝了口茶,缓缓开口,「那时候他还小,大概十二岁,刚修行入门,有一次青玄老师讲道,他直接站起来说,老师讲的这些太基础了,以长老的身份讲这些,大失所望。」
洛千雪哇了一声,李道一也露出惊讶而感兴趣的神色。
连角落里的陆明尘都悄悄睁开了假装修炼的眼睛。
许然继续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青玄老师就问他,那你想如何?他说,要挑战在场的师兄,以证明自己所言非虚,不需要听这些基础内容。」
楚淩霄擦拭长剑的动作完全停了,冷峻的脸上也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挑战传功长老?这胆子————
「然後呢然後呢?」洛千雪催促道,完全被这个故事吸引了。
「然後————」许然将曾经的故事讲述了一遍,几人顿时大笑起来,一时间,庭院里充满了少年少女的们的大笑声。
洛千雪笑够了,又想起什麽似的,转头朝角落里招招手:「陆道友,别躲那儿修炼了,过来听听嘛。」
陆明尘正盘坐在廊檐下,闻言身子一僵,讪讪地睁开眼。
他这些日子被洛千雪逗出了阴影,总觉得这位千雪仙子下一刻就要说出什麽让他接不住的话。
「我,我在巩固修为————」他小声说。
「巩固什麽呀,你练气七层都稳了三个月了。」
洛千雪几步蹦过去,蹲在他面前,歪着头看他,「你是不是怕我又让你加入我们,去打妖族?」
陆明尘脸一红,支吾着没说话。
洛千雪却嘿嘿一笑,拍了拍他的肩:「放心,这次不逼你,不过陆道友啊。」
她拉长声音,「你知不知道,你这种老实巴交又总爱缩起来的样子,特别像我们瑶光仙宗後山养的灵兔?一有动静就躲洞里。」
陆明尘呆住,脸更红了。
李道一轻咳一声,温和道:「千雪道友,别逗陆师弟了。」
「我这是夸他可爱。」洛千雪站起身,理直气壮,「对吧楚冰块?」
楚淩霄瞥她一眼,吐出两个字:「无聊。」
「你就装吧。」洛千雪冲他扮个鬼脸,「刚才听叶山前辈八卦的时候,你擦剑擦得剑刃都快反光了,当我没看见?」
楚淩霄:「————」
许然看着这几个年轻人斗嘴,心里那点因回忆泛起的微澜渐渐平复。
他伸手虚按了按,笑道:「好了,说正事。之前答应你们的剑法,今日便传了吧。」
院内顿时安静下来。
李道一、楚淩霄、洛千雪三人神色一肃,齐齐上前一步。
连陆明尘也站起身,眼巴巴望着。
许然也不多言,走到院中空地。暮色渐浓,他手中长剑出鞘,先是一式《寂雀》。剑光起处,一股沉郁寂灭之意弥散,院中几片落叶无声化为齑粉。
洛千雪屏住呼吸,楚淩霄眸光锐利如针。
紧接着是《悲秋》,剑势流转间,仿佛看见光阴荏再,山河变迁,一股物是人非的苍凉扑面而来。
李道一微微闭目,似有所感。
第三式《化雪》,剑光温润如春水拂过,寒意尽消,只余暖意融融。
陆明尘怔怔看着,只觉得心中那些忐忑自卑,都被这剑意轻轻拂去些许。
最後,许然剑势一转。
黄昏的庭院陡然亮了一瞬。并非剑光刺眼,而是一股灼热蓬勃的气息随着剑锋流淌开来,如盛夏烈日,炽烈、张扬、无所畏惧。
剑招简单直接,却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势头,仿佛任何阻碍在这份炽热面前都会消融0
《骄阳》。
收剑时,院中寂静。
灵石灯不知何时亮起,柔和光晕映着几张年轻的脸。
洛千雪第一个回过神,她眼睛亮得惊人,使劲鼓掌:「前辈,你之前说这招《骄阳》————是从我们这儿偷学的?」
许然含笑点头:「是悟来的。看着你们,便想到了盛夏。」
「嘿嘿,那咱们可算前辈的半师了?」洛千雪得意地晃晃脑袋,又看向李道一和楚淩霄,「你们说,咱们三个要是把这四招都学会了,下次见到妖族那几个家夥,能不能把他们打得满地找牙?」
李道一沉吟道:「妖庭五位,配合默契,确实强敌,但若我们三人剑法有成,未必不能一战。」
楚淩霄言简意赅:「赢。」
「对嘛!」洛千雪挥舞拳头,「上次输是因为人少,下次————哎,你们说,我们要不要再约他们打一场,就定个三十年之期,到时候咱们肯定都紫府了,揍他们五个正好!」
李道一微笑:「正有此意。上次归来,我便觉剑意有所松动,若有三十年精研师伯剑法,当可再进一步。」
楚淩霄没说话,只将手中长剑归鞘,发出「铿」一声轻响,战意凛然。
陆明尘听着他们的话,忍不住小声道:「可、可他们真的很厉害————」
「陆道友。」洛千雪转身,双手叉腰,「你知道咱们三个凑在一起叫什麽吗?」
陆明尘茫然摇头。
「叫长清三杰。」洛千雪昂起下巴,一脸理所当然,「杰是什麽意思?就是比别人厉害,他们五个打我们三个,那是他们占便宜,等咱们练好了剑,到时候————」
她眼珠一转,忽然笑嘻嘻凑近陆明尘,「要不,下次你也来?咱们四个人一起动手保证吓得他们手软。」
陆明尘被她逗得哭笑不得,心里却莫名一暖,上次的战斗,他躲在擂台的角落里远远的看着他们战斗,没有人在意,不论是场边的观众,还是场上的那五大少年妖圣,没有任何人多看他一眼。
许然看着这一幕,想起他们上次战败归来时,虽浑身是伤,眼里却毫无阴霾,反而兴奋地说爽。
少年人的心气,大约就是如此输了一场又如何,眼里看的永远是下一场。
夜色渐深,几人却谈兴正浓。
围坐在石桌旁,灵石灯的光晕将他们笼在一圈暖黄里。
洛千雪叽叽喳喳说着未来的计划:「————等咱们赢了妖族那几个,名声肯定传遍东域,到时候我就提议,让咱们三宗弟子多来往,一起做任务,探秘境,总窝在自己宗门里有什麽意思?你看妖族,五个不同族的都能配合那麽好。」
李道一点头:「此事我也想过。若能促成三宗更多合作,对长清郡亦是好事。」
楚淩霄沉默片刻,道:「可先从小队试炼开始。」
「没错,」洛千雪拍手,「就从咱们三个首席牵头,哼,等咱们都成了宗主,说不定还能让三宗合并————唔,好像有点难,反正,以後长清郡咱们说了算!」
她说得眉飞色舞,仿佛那光明的未来已在眼前。
李道一含笑听着,不时补充几句。楚淩霄话少,但每次开口都切中关键。
陆明尘则安静坐在一旁,眼睛亮晶晶的,听着那些他从未敢想过的大事。
许然给他们添了茶,忽然问:「你们真想改变世界?」
院内静了一瞬。
洛千雪第一个开口,语气是少见的认真:「前辈,您不觉得现在的修行界有点————闷吗?各宗关起门来自己玩,弟子之间斗来斗去,见了妖族又怂,我们这一代,总不能还这样吧?」
李道一接道:「师伯,弟子尝闻,时势造英雄,如今妖族崛起,天地或将有变,正是我辈奋起之时,与其随波逐流,不如放手一搏。」
楚淩霄言简意赅:「不想苟活。」
许然看着他们。
洛千雪眼中是灼热的火焰,李道一眼底是沉静的坚定,楚淩霄眉宇间是冷冽的锋芒。
这三个性格迥异的少年少女,此刻却有着同样的神采,那是属於青春的无畏,是坚信自己能撼动天地的狂妄。
他想起自己年少时,似乎也曾有过这样的时刻。
只是岁月磋磨,那份心气早已沉淀成谨慎。
如今看着他们,仿佛又见骄阳。
「挺好。」许然笑了笑,举起茶盏,「那便祝你们,真能改变点什麽。」
几人一愣,随即都笑起来,纷纷举杯。
以茶代酒,一饮而尽。
夜风拂过庭院,带着初夏草木的清气。
远处山峦轮廓隐入黑暗,但天际还有最後一抹霞光未散。
洛千雪忽然跳起来,拔出剑:「不行,我忍不住了,楚冰块,李道友,来比划比划,就用隐山前辈刚教的剑法,不用灵力,只比剑招剑意。」
楚淩霄二话不说,起身拔剑。
李道一失笑,却也持剑而立:「请。」
三人就在院中空地上交手。剑光闪烁,身影交错。
《寂雀》的沉郁、《悲秋》的苍凉、《化雪》的温润、《骄阳》的炽烈,虽只是雏形,却已隐隐有了气象。
没有杀意,只有纯粹剑技的碰撞,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较劲和畅快。
陆明尘看得目不转睛,手不自觉地比划着名。
许然倚在廊柱下,静静看着。
光影在年轻的脸庞上跳跃,汗珠顺着额角滑落,笑声和剑鸣交织。
这一刻,没有宗门隔阂,没有强弱之分,只有三个志同道合的夥伴,在夜色里挥洒着仿佛用不完的精力。
不知过了多久,三人停手,皆是气息微喘,眼中却亮得惊人。
「痛快。」洛千雪抹了把汗,脸颊红扑扑的,「等咱们练成了,一起去妖族下战书!
三十年,说好了啊!」
李道一微笑颔首:「嗯。」
楚淩霄收剑入鞘,吐出两个字:「必赢。」
夜色渐深,几人告辞离去。
洛千雪走在最後,蹦跳着回头冲许然挥手:「隐山前辈,下次我还来听八卦!您多备点故事呀!」
许然笑着点头。
院中恢复寂静。
许然独自站了会儿,仰头望向夜空。星辰初现,疏疏落落。
他想起洛千雪那句改变世界,想起李道一眼底的坚定,想起楚淩霄那句不想苟活。
忽然觉得,或许这个世界,真的需要这样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
他们像盛夏的骄阳,炽热,耀眼,哪怕会灼伤自己,也要照亮一方。
许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轻轻握住,仿佛想抓住那缕已逝的年轻气息。
良久,他松开手,摇头笑了笑,转身走进屋内。
窗外,蝉鸣渐起。
盛夏将至。
*
*
*
【六】:枫林旧事瑶光峰与幻灵峰成立後的第二天,是个晴好的日子。
秋日的阳光透过竹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李道一处理完几件宗门事务,放下笔时,窗外日头已经升得老高。
他站起身,没有惊动殿外值守的弟子,一个人朝着後山那片枫林走去。
那是许多年前,他们三个第一次私下聚首的地方。
枫叶红得正盛,远远看去像烧起来的火。
李道一到的时候,楚淩霄已经在了。
他换了一身玄清宗制式的青袍,但依旧选了最朴素的那种,腰间只挂了一枚代表主脉峰主的令牌。
他正弯腰铺着一块灰布,动作很仔细,把布角捋得平平整整。
听到脚步声,楚淩霄擡起头。
「来了。」他声音依旧平静。
李道一点点头,走到近前,目光在楚淩霄身上停留片刻。
一千多年了,这张脸变化不大,只是眉眼间那股少年时冷峻的锐气沉淀了下去,变成了一种更深的静。
像结了冰的湖面,底下有什麽,看不清。
「千雪还没到?」李道一问。
「没。」楚淩霄简短答道,把铺好的布又调整了一下位置,然後从储物袋里拿出三枚果子,红黄绿各一,摆在布上。
果子普通,灵力稀薄,胜在新鲜。
李道一看了一眼,忽然笑了:「还是这个习惯。」
楚淩霄动作微顿,没接话。
过了片刻,远处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
洛千雪来了。
她也换了玄清宗的服饰,月白色的长裙,外罩浅青纱衣,头发半黑半白,在脑後松松绾了个髻,只用一根木簪固定。
她脸上带着笑,那笑却不再像从前那样明艳张扬,而是温和的、平静的。
「等久了吧?」她声音很轻。
李道一摇头:「刚到。」
楚淩霄「嗯」了一声。
三人围着那块灰布坐下。
中间空荡荡的,没有酒,没有茶,只有三枚果子。
阳光透过枫叶缝隙落下来,在布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
洛千雪拿起那枚红色的果子,在手里转了转,没吃。
她擡眼看了看李道一,又看看楚淩霄,忽然轻声说:「昨天站在那儿,我忽然想起咱们第一次聚在这儿的时候。」
李道一也拿起一枚果子:「那天你带了炙鹿肉和烧饼,老远就闻到香味。」
「楚冰块带了自己酿的酒。」洛千雪补充道,嘴角弯了弯,「还说师父说,交朋友,该带酒。」
楚淩霄没说话,只是默默拿起剩下那枚最小的绿色果子,咬了一口。
咔嚓一声,在安静的林间格外清晰。
「那时候,」洛千雪继续说,目光望着远处红艳艳的枫叶,「咱们还说要一起改变世界,要让三宗合并,要让长清郡咱们说了算。」
她说得平淡,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李道一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复杂的东西:「年少轻狂。」
「是啊。」洛千雪也笑,笑意却未达眼底,「现在想想,那时候什麽都不懂,就觉得天大地大,没有我们去不了的地方,没有我们做不成的事。」
楚淩霄吃完果子,把果核仔细包好收进储物袋。
他擡起头,目光扫过两人:「现在呢?」
这话问得突兀。
洛千雪愣了一下。
李道一握着果子的手紧了紧,又松开。
他看向楚淩霄,又看看洛千雪,缓缓道:「现在————我们都在玄清宗了。」
一句简单的话。
洛千雪半黑半白的发丝被微风拂起。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红果子,许久,才轻轻嗯了一声。
又是一阵沉默。
这次是李道一先开口:「幻灵峰那边,可还适应?」
楚淩霄点头:「弟子都很勤勉。」
「瑶光峰呢?」
洛千雪擡起头,脸上恢复了些神采:「那十几个孩子很争气,虽然资质普通,但肯下功夫,我打算过几日亲自带他们去後山历练,熟悉宗门周边的环境。」
「需要什麽资源,直接去庶务堂支取。」李道一说,「我已经吩咐过了。」
「多谢。」洛千雪说,顿了顿,又补充道,「李宗主。」
这个称呼让李道一和楚淩霄都看向她。
洛千雪自己也意识到了,她张了张嘴,似乎想改口,最终却只是垂下眼帘,把那枚红果子放回了布上。
风吹过,枫叶簌簌落下。
「其实这样也挺好。」李道一忽然说,声音很温和,「至少,我们都还在这里。」
楚淩霄看着他:「你的目标呢?」
「还在。」李道一回答得很快,「让玄清宗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这个目标,从来没变过。」
「只是方法变了。」楚淩霄说。
李道一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历经世事後的通透:「人总是要长大的,年少时可以喊着口号横冲直撞,现在————得一步步走。」
洛千雪忽然站起身。
她走到一棵枫树下,仰头看着满树红叶。
阳光照在她半黑半白的头发上,泛起奇异的光泽。
「你们说,」她背对着两人,声音飘过来,「如果当年瑶光仙宗没有迁去青云郡,如果幻灵宗没有————没有那些事,我们现在会在哪儿?」
这个问题,没有人回答。
楚淩霄低下头,整理着灰布的边缘。
李道一看着洛千雪的背影,眼神深邃。
过了好一会儿,洛千雪自己转过身来。
她脸上又挂起了那种温和的笑,只是眼圈微微有些红。
「算了,不想这些。」她走回来,重新坐下,「说说眼前的事吧。幻灵峰和瑶光峰刚立,总得有点表示,我打算下个月开一次小比,让两峰弟子和主脉的弟子切磋切磋,你们觉得呢?」
「可。」楚淩霄说。
李道一点头:「我来安排场地和裁判。」
话题转到了具体的事务上。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讨论着弟子培养,资源分配,修炼计划。
都是很实际的事情,没有空谈,没有幻想。
就像任何一家宗门里,三位负责的主事者在商议公事。
说到一半,洛千雪忽然停住了。
她看着李道一和楚淩霄认真讨论侧脸,看了很久,忽然轻声说:「你们还记得吗?有一次,也是在这儿,咱们用树枝当剑比划,打得枫叶乱飞,像下红雨。」
李道一和楚淩霄都停了下来。
楚淩霄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令牌。
李道一望向那棵最粗的枫树,当年,洛千雪就是从那儿跳下来,鹅黄的衣裙像只灵巧的雀儿。
「记得。」李道一说。
楚淩霄点了点头。
洛千雪笑了,这次笑得真切了些,眼角的细纹舒展开:「那时候真好,什麽都不用想,打累了就躺在地上看天,还说要轮流做东,下次去瑶光仙宗的梅林赏花。」
「你说梅花开了很好看。」李道一接道。
「楚冰块还说可。」」洛千雪看向楚淩霄。
楚淩霄沉默片刻,道:「梅花确实好看。」
又是短暂的安静。
「以後,」李道一缓缓开口,「玄清宗後山可以种一片梅林。」
洛千雪怔了怔,随即笑着摇头:「不用了,现在的瑶光峰就很好,能看到日出,能看到云海,足够了。」
「嗯。」楚淩霄应下。
话题似乎又要陷入事务性的枯燥循环。
山风似乎大了些,吹得洛千雪月白的衣袖微微飘动,露出一截纤细却布满细微旧伤痕的手腕,她不动声色地将手缩回袖中。
李道一注意到了这个小动作,他的目光在洛千雪手腕处停留了一瞬,又移开,望向远山。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隐山师伯的洞府,洛千雪缠着师伯问叶山年轻时是不是又冷又酷的样子,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好奇。
那时的她,手上光洁,只有练剑留下的薄茧,绝不会有什麽伤痕。
「陆师弟————」李道一突然提起了另一个名字,声音有些飘忽,「他进入尘封前,还念叨着,未来我们四个再相聚。」
这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潭中,在另外两人心里漾开了细微的波纹。
洛千雪的自光从黑石上移开,看向了水面自己的倒影,那张依旧年轻却染了风霜的脸。
楚淩霄则微微握紧了负在身後的手。
「他————总是这样。」洛千雪轻轻说,嘴角似乎想弯一下,最终却没成功,只化作一丝极淡的,近乎叹息的弧度,「心思最简单,也最念旧。」
「我们答应过他,会的。」楚淩霄突然说道,语气是他一贯的简洁肯定,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分量。
李道一看向他,又看向洛千雪,缓缓点头:「嗯,答应过的。」
她说着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沾的草屑:「时候不早了,我得回去看看那些孩子,第一天正式修炼,我怕他们不适应。」
李道一和楚淩霄也站起来。
三人并肩站在枫树下,就像昨天在瑶光峰和幻灵峰前那样。
只是昨天迎着正午的太阳,今天却是午後,影子拉得斜斜的。
「明天见。」洛千雪说。
「明天见。」李道一回应。
楚淩霄点了点头。
洛千雪转身走了,月白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枫林小径深处。
李道一和楚淩霄还站在原地。
许久,楚淩霄开口:「她头发————」
「我知道。」李道一打断了他,声音很低,「能活下来,已经很好。」
楚淩霄不再说话。
两人默默收拾了那块灰布,楚淩霄仔细叠好,收进储物袋。
三枚果子还躺在布上时留下的印子里,红黄绿,鲜艳得很。
「走吧。」李道一说。
他们一前一後走出枫林。阳光把影子投在地上,两道身影离得不远不近,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没有勾肩搭背,没有嬉笑打闹。
只是两个玄清宗的主脉峰主,在商议完事务後,各自返回自己的山峰。
枫叶还在落,红得像血,又像火。
只是再没有少年人在叶雨中比剑,再没有清脆的笑声惊起林间的寒鸦。
那些都过去了。
现在,他们有了新的身份,新的责任,新的路要走。
虽然还在一起,虽然人还是那些人。
但有些东西,终究是回不去了。
就像这满山的枫叶,今年落了,明年还会再红。
可明年的红叶,已经不是今年的这一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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