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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1章 扰了叔父清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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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戴缨的日子重归从前,像在谢家那样,每日大部分时间沉默地坐于窗前,有时看看蓝色的天,有时看看粉白的院墙。

    不同的是,她的怀里多了一只神态傲然的大公鸡,它似乎格外亲昵她,总爱蜷在她的膝头,眯着眼,任由她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它颈后温暖的羽毛。

    那鲜红的鸡冠常随它一顿一顿的颈脖偏动,细微地颤动。

    一声轻叹从她嘴中溢出,她将目光落到案几上的小铜镜。

    归雁执着木托盘,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木托上面放着今日的汤药,她见自家娘子不仅一脸病容,还一脸愁容。

    “娘子,可以饮药了。”她温声提醒。

    戴缨端起药碗,碗沿快碰到唇瓣时,突然将碗搁回案上,问自己的丫头:“雁儿,你老实告诉我,我这张脸,是不是已经不能看了?”

    归雁被她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怔,张了张嘴,喉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从前的娘子多美,尤其是那一身丰腴的香肌,谁人见了不艳羡。

    娘子身高挑,骨架小且厮称,丰腴而不失玲珑的香肌玉骨,该丰腴处丰腴,该纤细处纤细,曲度柔和……

    世上女子哪有不爱美的,娘子再怎么心如死灰,心里还是在意的。

    “娘子说什么傻话呢!”

    她强压下心头的酸涩,脸上挤出一个轻松的笑容,声音放得又轻又柔,“不过是……不过是比从前瘦了一些罢了,哪里就不能看了?”

    “娘子的眉眼还是同从前一样好看,秀气又明亮,这鼻子,也是直隆隆的,又挺又俏,还有这嘴唇……”

    她顿了顿,看着那失了血色、显得格外单薄的唇瓣,努力找着词,“虽说颜色是浅淡了些,可这形状还是在的,怎么看怎么好看,等娘子身子大好了,气血养回来了,定能恢复从前的颜色,说不定比从前还要好看哩!”

    戴缨重新拿起铜镜,镜中女子同归雁说的完全对应不上。

    镜中女子眉眼无神,空洞茫然,哪有半点“秀气明亮”。

    唇色淡淡的,一呼应,显得两眼更加无神。

    倒是那精致的鼻子依旧坚挺在脸正中间,不曾有半分退缩和落败,固执又顽强地为她保留着最后一点独属于她的印记。

    然而少了眉眼的加持,它的“坚守”显得很没意义,并不能为这张枯萎的脸增色半分。

    她将铜镜放下,重新端起药碗,将汤药饮下:“去罢。”

    归雁眼含担忧地执着托盘退了出去。

    戴缨抚着怀里的公鸡,喃喃说道:“长鸣啊,我这是连色诱的资本也没有了。”

    大公鸡似乎感受到了主人低落的情绪,从喉管发出两声低沉的“咕咕”声,像是安抚。

    戴缨噗嗤一笑,这笑并未维持太久,淡了下去。

    “以色事人”固然可悲,可对于只剩仇恨与一副残躯的她而言,这是她能想到的最直接的、最有效的接近陆铭章的方式。

    然而,不等她想出更好的办法,谢容遣派的人来了,接她离京。

    上房内……

    陆老夫人端坐上首,看向下首侍立的戴缨。

    “你在陆府也将养了这些时日,身子稳固了,这会儿那边派人来接你去,你便去罢。”老夫人说道。

    戴缨垂首应是。

    陆老夫人另有嘱咐,接下去说道:“你去了后,晨昏定省不可废,那是规矩,侍奉主母要尽心,那是本分,婉儿的性子我是清楚的,有些小性儿,娇蛮了些,但她本性是好的,你谨守本分,她不会为难你。”

    “是。”戴缨的声音很平,很静,依照一个妾室该有的样子,顺应听从。

    这还只是开始,陆老夫人还有更要紧的话嘱咐。

    “姑爷政务繁忙,有时难免疏忽内宅,你既是贴心人,便该多劝着姑爷,多体恤主母的辛劳。”

    “男人家,总有贪个新鲜的时候,可你这做妾室的心里得有杆秤,要时常提醒姑爷,以嫡脉为重,劝他多去正房坐坐,这才是你的本分,也是你的体面。”

    陆老夫人说这话时,一双眼睛直直盯着戴缨,想从她的面上辨别出什么,只是戴缨始终低着头,那脸半隐着,看不清明。

    戴缨仍旧应了一声“是”。

    “行了,去罢,大人现下在府中,同他辞过便离开罢。”老夫人说道。

    戴缨起身,走到屋中,朝陆老夫人行了一礼,退出了上房,往一方居行去。

    到了一方居,七月早已立于阶下,似是专为等她。

    “娘子,家主身子有些不适,就不见了。”她说道,“家主说,此去路远迢迢,他派了一队人马随行,娘子不必担心。”

    戴缨越过七月,看向她身后紧闭的门窗,仍是欠身行了一礼,声音扬起:“数月来,承蒙叔父大人收留照拂,此恩,缨娘不敢忘,大人闭门不见,侄女明白意思。”

    说罢,不见屋里有任何回应,安安静静一片,她轻轻吁出一口气,再道,“缨娘这身子,这病身……扰了叔父清静……”

    她没再说下去,知道说再多也无济于事,今日她必是要离开了,只是心里多少有些不甘,这个人就在眼前,她却拿他没有一点办法。

    之后再深深一拜,转身离开了一方居。

    出了陆府,马车已经停当,车前车后围护着两队人马,阵势不小。

    其中一队是陆家的护卫,另一队……身着粗布短打,腰间结束,看着像是押镖的队伍。

    戴缨在搀扶中踩着小凳上了马车,归雁往她身后塞了两个松软的引枕。

    “娘子,路上颠簸,若是想要休整,婢子让马车停下。”

    戴缨点了点头。

    马车缓缓启行,往城门外行去。

    出了城门,行了一程,估摸着也就一盏茶的工夫,有马蹄声追了上来,之后车队停下。

    戴缨揭起车帘,往外看,就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勒马立在队前,正同护送队伍的人说着话。

    是那个叫长安的。

    “这位大人,我们是跑镖的,收了钱,必须将人带走,还请这位大人莫要为难我等。”押镖人说道。

    “戴小娘子乃我家大人亲眷,大人现在突发病症,小娘子作为小辈不该在我家大人跟前侍疾?”长安说道。

    接着他的声音微沉,“你是想让谢小大人背上不孝之名?”

    押镖人唬得一怔,怎么还扯上“孝”了。

    他受雇于谢大人,谢大人是他们城镇新上任的大官,付了重金,让他们到京都接人,说是将人安全送到,另有重谢。

    并且嘱咐,无论如何要想办法将人带走。

    话里有话,押镖人听懂了,意思是这一程“接人”不会太容易。

    然而眼前这人一个“孝”字压下来,他有些拿不定主意,该如何应对。

    “我家大姐儿如今已随谢小大人赴任上,怎的,连戴小娘子这侄女儿也要一并拢到身边,不让我家大人跟前留一亲人?要夺走他这一小小的念想?”长安说道,“这般行事……未免过于不讲情理了。”

    “这个……”押镖人难为地挠挠头,“可谢大人那边……”

    “这好办,你回去告诉谢小大人,就说枢相犯了心绞痛,戴小娘子作为我家大人的侄女儿,要在跟前侍疾,以全孝道,这不仅仅是为她自己,也是替我家大姐儿尽孝心。”

    “另外……”长安停下,那押镖人接上话,“大人您说,我听着。”

    “另外,转告谢小大人,让他在任上安心,和我家大姐儿夫妻和顺,莫要为一些小事闹,待大人身子好些了,自会让人将戴小娘子送去他身边。”

    押镖人看了看身后的人马,又看了一眼对面陆府的人马,知道今日带不走人了。

    不过好在回去能有个像样的交代,枢相犯了旧疾,那位戴小娘子于情于理该留下尽孝。

    他们这些当官的,官帽上立着一个孝字哩,今日就算那位谢大人亲自前来,也带不走人,遑论他们这些拿钱办差的。

    人家有正正当当的理由。

    押镖人走了,长安驱马到马车边,翻身下马,于车窗下说道:“戴小娘子,大人犯了心绞痛,让我接您回府。”

    戴缨双手搁于身前,一双手在衣袖下交握着,她将指尖轻轻搓揉,接着抬起胳膊撑于旁边的小案台,支着头,用指尖轻轻触上腮颊。

    “好,回罢,尽孝……”

    马车离城又回城,于陆府门前停下。

    戴缨回陆家,这让阖府上下震诧不已,她先去了上房,依礼问安。

    陆老夫人脸沉着,没有多说话,只说了几句,而这几句的核心意思就四个字:本分、守礼。

    出了上房,七月立于月洞门处,戴缨见了她,就知自己接下来该去哪儿。

    她二人到了一方居,院子里无人,只有院外守着几名护院。

    “娘子,家主在屋里。”七月说罢,躬身退下了。

    戴缨往上看去,门窗仍同她走时那样紧闭着。

    她拾阶而上,先叩响房门,然后推门而入,屋里暗着,空气中萦绕着淡淡的草药味。

    “大人?”她轻唤了一声。

    外间无人,她往里走了几步,立于屏风前,轻薄如光晕一样的屏风后,可观得模糊的廓影。

    陆铭章的声音自屏风后响起:“缨娘,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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