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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日按时而至,莲屋坞内满野绿荷在阳光下舒展着身姿。本就柔和的光线,经过翠绿色荷叶的反射,不仅带上了丝丝绿意,映入眼帘亦满是静谧与安宁。
只是与往日的热闹相比,如今的莲屋坞少了几分喧闹。
行走在绿荷上的人群不多,依旧有货郎挑担叫卖、商贩正常出摊,唯独每个人的脚步都快了许多,颇有几分行色匆匆的急切,似是不愿在外久留。
黑米镇所在的荷叶上,诸多杂乱屋舍间,汉子们难得没有出工,而是三三两两蹲在了家门口,懒洋洋晒着太阳。
这并非是黑米镇如今的生活蒸蒸日上,连带镇中的镇民们也不用在外出做工,而是因着莲屋坞人口的大量流逝,黑米镇汉子们连杂活也找不到了,只能待在家中晃悠。
方士赌局真相的散布,祸及的不仅是上层方士财源,就连整个莲屋坞从上至下都有了不少影响。
仿佛短短数日时间内,莲屋坞就从一个年轻体壮的精壮汉子,成为了行将就木的垂垂老者。
尽显死相。
日至中午,不知是何家散出了炊烟,接二连三的炊烟从各家各户散出,淡淡烟雾将整个黑米镇所覆盖。
远方一道身影随炊烟而至,给黑米镇带来了好消息。
「卢家的人已经不再关注通缉令了,付家那边也传下了『细腰郎君』的口信,说是接下去方士们的留人举措也将实行,那些方士家族都要好好割肉一番,施以重利给下头的人。
咱们黑米镇刚好可以乘这东风,在莲屋坞购下属地产业,不用住在别家的莲叶上,彻底拥有咱镇子自己的地盘!」
魏枕戈喜笑颜开,一屁股坐定在屋中,猛猛给自己灌了几口茶水,说出的消息让屋中众人为之一喜。
不待屋中的珍夫人等众高兴,屋外响起了敲门声。
门扉打开,刚走入屋中的珍慧皱着秀眉,好似被什麽消息惊住了心神,直到珍夫人轻哼出声後,珍慧这才回过神来,盈盈行过一礼,红唇微启道:
「镇守,镇子外头有人求见,是...储家的人......」
「储家的人?算一算咱们镇子的租金也到时候了,应该是来收租的。」
老迈的秋镇守思索一番,扭头看向了珍夫人。
自从上了水泽後,秋镇守老的愈发厉害,原本健壮的身子都佝偻了许多,如今的黑米镇,基本大部分事宜都交给了珍夫人操心
「既如此,那就先出去看看吧,今时不同往日,储家全人基本都死在了水下,若是储家觉得咱们镇子少了肃儿就不成气候的话......」
珍夫人眼波流转,看向一直坐在角落的牛大财。
牛大财微微一笑,抱着怀中的薛道真站起身子,先一步出了屋子。
出门在镇中拐道两回,牛大财便从黑米镇留给牛家的屋子中请出了其妻赵雪,也正是附近势力中,唯一幸存下的九炼异人。
当牛大财领着目前周边莲叶上,最高的一位战力来到黑米镇边缘时,却没有见到想像中的剑拔弩张,气氛反而透着丝丝诡异。
「小子储阎,乃为储家新任家主,见过黑米镇的诸位叔伯。」
一个年岁不过十四、五上下,肤色偏黑的和善少年,着一身粗麻短衫,端正的朝着黑米镇众人行礼。
这少年面上带着善意,身後没有其余的储家之人,孤零零在站原地,虽衣着不见半分气度,看着更似田中农人,但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韧劲却是十分明显。
「储家怎会让你这小儿上位?今日又来咱镇子作甚?」
魏枕戈越众而出,心中存了试探的心思,开口便欲压这少年一头。
那少年没有动气,而是往怀中摸去,取出几册有着「契」脉约束力的文书,拱手笑道:
「储家前任家主储山正是我父,这家主之位不过是承先父余泽罢了,至於今天冒昧打搅贵镇,则是因为储家欲离莲屋坞,小子想给手中产业寻个好买主,给产业中的诸多仆从寻个好主子。」
言罢,储阎送上店契房契,魏枕戈接过文书大致扫了一圈,随後散出血雾加之验证,几息时间过後,才朝着珍夫人点了点头:
「夫人,这些东西都是对的。」
随即,身後又有一个黑米镇老异人走上前,低声言道:
「珍夫人,莲屋坞走了这麽多人,这些产业价格本就不高,过些天方士们也会低价转手产业商铺,以求留人。
我们镇子现在的血石虽然富裕了些,但也不算太多,想必拖一段时间定可以买更多的产业,现在买下储家的产业对於我们来说,有点不划算呐......」
珍夫人皱着眉头,没有回话,而是直勾勾看着几步开外的少年。
那少年面上一直挂着善意的笑,身上从容淡然的模样,下意识让珍夫人微微触动,选择先开口问了问价格。
储山之子储阎缓步上前,从魏枕戈手中接过厚厚文书,一点点给黑米镇的人讲解起来。
这少年行事颇为坦荡,不仅给的价格便宜低价,惹人动心,拿着文书点评储家产业时,也不似旁人一般只说好处不言缺点,而是实实在在的给黑米镇的人讲解优缺点。
这储阎除了外貌与昔时储山有几分相似,於行事风格上倒是没有储山那对外阴险毒辣的作风,就连方才那位提议不购买储家产业的黑米镇老人,也不由对这少年心生好感。
「这些产业里还有咱们镇子现在居住的莲叶,价格也还算公道....我们买了。」
经过黑米镇众人的商议,珍夫人拍板拿了决定,低价接手了储家所有产业。
大量血石被储阎收入囊中,那储阎笑吟吟的在文书中落下储家家主之印,正式把所有储家的产业都贱卖给了黑米镇。
「贵镇与储家本有仇怨,而今愿平眼相待,已是恩情,储阎日後定有回报。」
言罢,储阎甩袖回身,向着远方而去。
这储阎刚走不过半柱香时间,黑米镇的人还在原地分配人手前去接收产业之时,远方有数道身影急速奔来。
「一时不察,竟然让这畜生得逞了!」
几个储家异人接连而至,驻足在了黑米镇边缘,为首者发出不甘怒吼後,立刻上前拜见黑米镇的人,询问起了那储阎逃走的方位。
与当初的高高在上彻底相反,现在储家的人面上堆满笑意,开口说话时也满是恭敬,不敢得罪黑米镇分毫。
面对储家之人的询问,珍夫人身上散出罩体红光,瞬间将面前的几人拉入红光范围,以境界压迫,逼问出了储家之内的变化。
储家的人不敢隐瞒,一点点吐出家族这些天的风波。
原是自从储山带着储家全人死在「恶水」之下,後又得知方士赌局真相後,储家之内先是一片哀嚎、同仇敌忾,打算与其他人一般逃离莲屋坞,算是间接给死在水下的人出口恶气。
但人走茶凉,世事变迁之下,储家内部亦有不少人动了其他心思,这才有了储阎窃走储家产业贱卖的釜底抽薪之举。
「那小子看着实诚,实则心里蔫坏蔫坏的,储家祖产都被他给卖了,连个落脚地都没有,这不是逼着储家也随他一起外逃麽?说不定那小子现在就缩在莲屋坞外头,等着储家的人呢!
去去去,你们储家的事关我黑米镇了?要找人自己找去!」
魏枕戈抱怨了一声,见那几个储家的人还在问储阎去向,没好气的骂走了几人。
「枕戈,你负责去『隐萍泊』市集,那边有储家的一处酒楼,一处灵材收购铺子。」
珍夫人有条不紊的,安排着众人分别去接收不同的储家产业。
魏枕戈叫了声得令,迈开懒散的步伐朝镇外走去。
「枕戈。」
刚走出去没几步,魏枕戈被珍慧唤住。
两人对视一眼,魏枕戈轻轻摇了摇头,珍慧原本亮晶晶的眸子稍显暗淡,随後点头转身离开。
魏枕戈心头暗叹,脚步沉重几分,继续向着「隐萍泊」市集走去。
刚来到市集,入目乃是一片小心翼翼的死寂感。
市集上却还有行人走动,但早已经不见往日繁华,行人脚步匆匆,不时还擡头看天,似是在防备着什麽。
恰时,天空几道流光飞过,下方行人连忙低下脑袋。
魏枕戈看着头上流光,眸中闪过几分讥讽。
几日前方士们便已让麾下家族分散人手,尽力阻止莲屋坞的人口流失,然而莲屋坞如此大的地界,大家也都是修行者,怎麽可能拦得住?
事态发展至今,魏枕戈感觉就算过些天,方士们开始割肉卖好,恐怕也拦不下莲屋坞的衰败。
这不仅是因为死在水下的全人,同样是无数人的亲人,更是因为身为修行者,本就是喜欢趋利避害,追寻更高天地之辈。
莲屋坞的方士们,将下头的全人境界修行者当做可收割的庄稼,剩下的修行者自然也怕自己修到全人境界後,同样的屠刀亦会不知不觉间再次出现。
说实话,魏枕戈心中虽讥讽那些高高在上的方士,但让他换位思考,却也想不出好的应对之法。
人心散了实难挽回,更何况莲屋坞本就在走下坡路。
思索间,魏枕戈已经站定在一处储家的店铺前。
他从怀中拿出凭据,吩咐着仅存的几个奇人境界的店中小厮,开始一点点盘算起了店铺事物。
待忙到傍晚,魏枕戈才揉着眉头出了这家「储氏灵材店」。
咣当!
一旁招牌落地声响起,魏枕戈侧头看去,正见一个朴实汉子将旁边一间店铺的招牌摘下,好似也是与黑米镇一般的,低价收购店铺的投机之辈。
「老哥,你拿下这店铺花了多少血石?」
魏枕戈上前搭话,那朴实汉子看着只是奇人境界,拘谨的在衣衫上搓了搓手,小心回道:
「大、大人,俺花了全部家当......」
汉子说话结结巴巴的,一看便是莲屋坞的底层修行者。
如今莲屋坞中小型势力抛家舍业的逃走,确实让最底层的修行者有了一次抄底的机会。
这些修行者大多孤家寡人,之前以杂活为生,既然没有实力往外逃走,索性有不少人亦壮着胆子赌一把,相信莲屋坞还有转机,如今倾家荡产买下的店铺,日後能成为发家产业。
魏枕戈笑着点头,与这汉子聊了一会,旋即往着黑米镇方向行去。
临走到市集边缘,魏枕戈回头往市集内看去,类似方才那朴实汉子般的存在,在市集中着实不少。
「莲屋坞人口不算少,最底层的修行者更是无数,但....能买得起店铺的底层修行者,怎麽可能会有这麽多?
这些人一点苗头都没有,倒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难道真如墨大哥所言,听涛阁的人已经对莲屋坞动心了......」
魏枕戈收回眼神,目中闪过几分忧思。
现在的莲屋坞只是乱了。
但很快,莲屋坞或许就要死了......
残阳照亮魏枕戈的脸,迎着夕阳余晖,魏枕戈呢喃出声:
「於哥,我已快修至七炼全人,你再不回来,黑米镇天骄可就是我了......」
......
「九炼全人,不过尔尔!」
夕阳下,於肃迎着夕阳而立。
海量罩体红光从於肃体内钻出,血色浓厚的好似一条血河,缓缓萦绕在於肃周边!
在於肃的操控下,红光时而化为长龙,时而化为血海,掀起无数杂草黑泥。
体验过九炼罩体红光的覆盖范围後,於肃念头一动,罩体红光中阴风大起,足足三十来头骷髅出现在其周边,平添几分森然。
「修至九炼,已是方士之下最强者,各宝术都有了不小长进......」
於肃摸着下巴,再次运转起体内宝血。
宝血不在供应往双肾,而是一并投入两片肺叶之内,那些紮根在肺中的丝丝水汽也缓缓开始凝聚。
随着宝血流逝,於肃慢慢皱起了眉头。
自打进入全人境界,拥有罩体红光之後,於肃便可在罩体红光的范围内施展「溪底鱼」宝术,悄然在红光范围内缓缓凝聚出「化鱼溪水」。
而达到八炼境界後,在「溪底鱼」宝术的施展上,於肃也更觉凝聚出溪水的速度已经越来越快。
偏偏今日顺理成章的突破至九炼後,於肃原本习惯性的,想要试验一番底牌杀招「溪底鱼」的变化,然而此刻却是只感觉宝血流逝,不见宝术成型。
於肃心中起疑,索性大咧咧盘膝坐地,任由双肺疯狂吞噬宝血。
呼......
恍惚间,淡淡携着水汽的微风,轻柔的从於肃身上拂过。
正沉心感受着宝血流逝的於肃,下意识的擡起了头,目中满是诧异。
「起风了?」
於肃环顾一圈,更觉惊奇。
罩体红光属於修行者的「小天地」,身处罩体红光之内,若无外力影响,修行者可以轻轻松松隔绝外界,怎麽可能会有风?
於肃皱着眉头,不仅没有收起罩体红光,反而愈发将罩体红光大放而出,将整个小岛包裹。
很快,细细感受周边的於肃,发现这莫名而起的微风,好似...正是来自於他自己的罩体红光。
「难道......」
於肃心中有了猜测,加快了宝血运转,属於九炼全人,并且蕴含更强大的造化之力的宝血,疯狂往着肺中涌入。
不过短短几息时间,微风开始渐渐变大,直至已然成了阵阵狂风,将端坐於红光之内的於肃吹的发丝飞舞。
狂风方显,寥寥几丝乌云,亦出现在了於肃头顶,
宛如一场阴雨天的预兆。
狂风伴着乌云,水汽弥散,如有暴雨将至。
於肃目中满是惊喜,擡头死死盯着头上凝聚出的乌云。
啪嗒。
一滴雨水,滴落在了於肃额头,复又顺着额头滑落,最终滴落在了地面一株杂草之上。
於肃垂头看向地面,杂草不见踪影,只有一条拇指大小的绿色小鱼静静躺在地面。
紧接着,红光里的雨水越来越多,每一滴水落到地面後,只需被水滴接触之地,便会消失一颗杂草或是一块泥土,转而浮现形形色色不同的小鱼。
夕阳下,红光中。
冷风急雨将少年淹没。
於肃感受着体内宝血的大量流逝,仰头闭目,任由雨水打落於身,复又顺着身体流下。
待於肃计算着时间,感觉体内宝血即将见底时,这才散去「溪底鱼」宝术,撤走罩体红光。
罩体红光刚刚收回体内,一股刺鼻的鱼腥味瞬间钻入於肃鼻中。
张开双目一看,密密麻麻的各种小鱼,早已将於肃彻底淹没。
「风起雨至,万物化鱼......」
於肃身体一晃,无数青铜色藤枝从地面钻出,迅速将周遭无数鱼儿席卷而去,扔到一旁水道中。
原本长满杂草的小岛上,如今已然光秃秃一片不说,甚至连地皮都少去一层,与周边岛屿形成了鲜明对比。
於肃面色微白,宝血消耗不小,但这份意外的收获,依旧让他满心欢喜。
这得自「半片溪山」内的「溪底鱼」宝术,好似直到於肃修至九炼,宝血中蕴含更多的造化之力後,其特异处才有了更多展现。
如今只需催动「溪底鱼」宝术,罩体红光之内便有掀起风雨,任何身处红光内的事物,乃至他人所用宝术都会受到影响,可叫於肃成刀俎,万物为鱼肉!
「相对於当初在『半片溪山』中所见,『心念一动,人化为鱼』的完整版『溪底鱼』宝术,不,应该是完整版的『溪底鱼』方术,我如今这『风起雨至,万物化鱼』的『溪底鱼』,终究只是宝术,有迹可循,没有前者那般不讲道理......」
於肃褪去满是鱼腥的衣衫,眉宇间满是喜意,盘膝在地思索起来。
「这「溪底鱼」宝术的跟脚不凡,也许当初在「半片溪山」中所见的场景,亦只是「溪底鱼」的一种使用方法。
如今我步入九炼,宝血中的造化之力愈发强大後,这才能使用「溪底鱼」宝术的其他变化。
不过按此推断,这『溪底鱼』本就是属於『方术』的力量,难道待我成就方士後,这『溪底鱼』宝术会直接成为『方术』?」
一念至此,於肃脑中不由闪过一张宛如邻家姐姐的面孔。
「若当时能有九炼修为,能有这般手段,怎会重伤败走?」
良久,於肃收敛目中杀机,将这意外之喜放到一旁。
他擡头看了看天色,黑夜已经将要来临。
随着天边霞光消失,「恶水」缓缓漫过岛屿,荆棘丛般的水植成团而现。
於荆棘丛深处,如墨般的「恶水」之下,藏身在地底的於肃,小心探手入怀,身前随之多了一碗透明琉璃装着的小份「豆腐脑」。
这脑髓宝药方一取出,刺鼻的辛辣味传入鼻腔,让於肃立觉清醒许多。
他没有犹豫,将碗递到唇边,呲溜一声,吸入小口看似如「豆腐脑」,实则更像是某种生物脑髓的宝药。
宝药入口,於肃眉头紧皱,一股强烈至极的苦味,瞬间宛如重锤,狠狠锤在於肃心头!
於肃面色不改,强压下口中莫名其妙浮现的苦味,缓缓运转起了宝血。
随着脑中传来的如针紮般的刺痛感,红光在於肃眼皮之下一闪而逝,面上七窍皆有光线透出。
似乎於肃的肉身已然成了空壳,被一团红光填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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