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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日时间匆匆而渡,「潮信舫」迎来了红霞傍晚。入夜,晚风携着水汽,往人身上稍一打转,便叫人下意识拢起衣衫,不仅身上平添凉意,就连眉头上也会挂着几颗小小水珠。
当红霞彻底敛去之时,「潮信舫」东南方周家所管辖的「渡月舫」区域内,所有停着的大大小小各色船舟,全都点起了红灯,正为「船宿女」居住之地。
而在各色船舟之中,一艘还算体面二层船楼,今夜亦迎来了新客。
透过二层窗边的双人投影,依稀可见糜烂之景。
然在船楼一层,原本早该休息了的小男孩,如今却是躲在了船舱边角处。
男孩赤着脚丫蹲在角落,一边忽略楼上母亲房间传出的动静,一边死死盯着一楼开着一条门缝的厨房。
这些天家中丢失的肉食着实不少,七、八岁的小男孩被自家娘亲说教了许多次。
可惜无论小男孩再如何辩解,是一只大白耗子所为,熟妇茗娘依旧不信,只觉是男孩倔强性子发作,不愿承认。
只因这艘船楼上有着周家阵法存在,若有外物上船,必然会引起阵法波动,如果有人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穿过阵法上船,何必只偷些肉食?
想起这些天母亲的误解,蹲在楼梯下方黑暗中的小男孩,呲溜吸了一下鼻涕,咬牙切齿的盯着厨房,誓要抓到那只偷东西的「大白耗子」!
时间流转,三楼屋中声音渐歇。
躲在楼梯下的男孩,脑袋早已止不住的摇晃起来,困意止不住的上涌。
咔。
伴随着潮水波动,一声微小的动静钻入了男孩耳中,瞬间让男孩打起了精神。
男孩一手捂着口鼻,小心翼翼的探出头去。
唰!
只见开着门缝的厨房内,一道白色事物一闪而过,同时有物件落地声响起,厨房中瞬间又没了动静。
「抓到啦!」
小男孩大喜,擡手抹了一把鼻涕,随後连忙起身先是上了二楼。
在二楼熟妇房间的窗口处,设有一方小圆桌,桌面上摆着一只花瓶,瓶内插着一只梅花。
男孩弯着腰凑到窗前,将梅花掉了个头,只需屋中的人一擡眼,便可见到窗上的梅花投影有了反转。
这是男孩与娘亲的暗号,每当屋中有客人之时,男孩想寻娘亲都用此隐晦之法。
否则客人一旦发现「船宿女」有过孩子,总免不了压价,这也算是茗娘沦落到「船宿女」行当後,多年积攒的经验之一。
男孩作罢一切後,这才小心下楼,连忙窜入厨房。
厨房空间不大,左侧乃是竈台,右侧则是水缸之类的杂物。
男孩搬来小木凳,踩着木凳爬上设有一口大大铁锅的竈台。
只见铁锅的锅盖已经盖上,其内静悄悄的,不知是否抓住了那「大白耗子」。
男孩小心翼翼扒开厚实锅盖,其中不仅没有他想抓的「大白耗子」,并且作为诱饵的一块鱼兽生肉也已经消失不见。
「哼!又让它跑了!」
「崖儿。」
正当男孩懊恼时,身後忽传来熟妇的声音。
简单披着件罩体大袄的熟妇,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厨房门口。
茗娘虽然不信儿子说的「大白耗子」之类的话语,但出於对儿子的关心,还是选择亲自来看看。
「娘,我、我真没有撒谎,真的有....
」
「娘知道。」
熟妇茗娘迈步入屋,好好在屋中打量了一圈,随後皱着秀眉站定在竈台前。
小男孩白天将肉放於锅中,用锅盖设计的简单陷阱,茗娘早已知晓,从现在的情况看,好似真有什麽东西在夜晚潜入了船楼,否则这麽大的肉食,便是小男孩开肚皮吃,也吃不了多少。
正当茗娘还在观察锅中的痕迹时,一旁的小男孩却是传来极低极低的抽泣声。
熟妇蹲下身子,将委屈的男孩拢到怀中,笑着揪了揪男孩的鼻子,又给男孩擦去鼻涕眼泪:「崖儿,娘错怪你了,娘下次出门的时候,给你带最爱吃的蜜贝,这次就原谅娘,好不好?」
男孩的委屈来的快,去的也快,小脸上浮现几分气愤道:「我、我不怪娘,我是怪偷东西的贼!」
「崖儿,你在这等着,娘今夜就去给你出气!」
看着男孩乖巧模样,熟妇心中泛起丝丝愧疚,随即目中闪过凶光,安抚下男孩後,起身回转二楼卧房。
房中客人刚刚才来过一遭,身心畅快,此刻正泡在屏风之後的浴桶中,听到茗娘入屋的声音,客人拿下盖在面上的毛巾,懒散的正要说些什麽,却听熟妇软糯糯的声音温柔响起:「贵客,奴家茗娘最善教人品茗,方才正是给贵客准备手艺去了。」
「哦?教人品茗?」
浴桶中的客人面带疑惑,被眼前的熟妇勾的心头直颤,不过好歹是刚刚才快活过,心智清明许多,立马警惕道:「要加钱不?」
「噗呲,贵客放心,说好是什麽价,就是什麽价,茗娘的声誉在船宿女」里头都是最好的。」
言罢,熟妇拿出一方令牌,稍稍一晃,房间上方便有一块被绳子拴着的木盘降下。
木盘上有小火炉一只,精致瓷杯和茶壶各一。
熟妇拨动浴桶水波,给自己倒了一杯飘香四溢的灵茶,随後红唇沾上茶杯,将一口茶水压在舌下。
胭脂残留在茶杯上,茗娘催动宝血,面上浮现金纹,光芒从面上金纹涌向口中。
很快,茗娘凑近客人,鹅蛋脸上浮现丝丝红润,随即红唇微张,淡绿色的雾气被其吐出,扑在了客人脸上。
淡淡茶香顺着客人的五窍钻入其体内,不用亲自张口,便觉口齿生香,筋骨酥软,浑身舒爽。
「妙,妙啊,难怪叫做茗娘,价格也颇高,果然有几分真本事....
「6
浴桶中的客人长赞一声,闭目靠在浴桶之上,享受着茗娘带来的奇妙「品茗」体验。
浴桶中的客人呼吸间,吸入体内的茶香越来越多,其人也愈发放松。
只是一个恍惚间,客人的呼吸声便平稳了下来,陷入了满是茶香的美梦。
熟妇缓缓起身,走到屏风之後,换了一身束身长裙,挑开房门走下船楼二层。
男孩撑着下巴坐在楼梯上,见母亲下楼後,立刻缠着要同母亲一起出门。
茗娘扭不动自家倔儿子,又因这些天的误会有些愧疚,稍稍思索後,一并领着儿子下了船楼。
将拴在船楼边上的小舟绳索解开,熟妇带着年岁七、八的倔小子往着黑暗而去。
此刻正值深夜,放眼看去只见各色船舟,或点灯随波水而动,或有嬉笑欢言传出。
在众多船舟不远处的,则是被「恶水」淹没的一座岛屿,其上无数奇异花草,各类诡谲水植一并存在,宛如一方只在夜晚出现的「水植森林」。
在那些诡异玄奇的水植之中,不时可见有植物微微摇动,似是有鱼兽在其中游过,水波惊的植物晃动。
茗娘催动脚下小舟,「恶水」一波波打在小舟上,全被小舟自身所带的微光阻挡。
「崖儿,莫探身子出去。」
茗娘叮嘱了一声,把趴在舟边的男孩拉回。
「娘,我们怎麽找贼呀?」
面对男孩的好奇询问,熟妇往顶翘的胸前一抚,半只银钗被其拿在了手中。
白天见男孩用生肉布置陷阱时,这位在「渡月舫」混迹多年的「船宿女」,虽不信有人潜入自己家中,但多年的谨慎依旧驱使她留了一手。
茗娘运转宝血,血雾散出,打在掌中端着的半只银钗上,银钗顿时有了反应。
掌中平放的银钗自发而动,指向了不远处密密麻麻的诡异水植。
见此,茗娘眉头微皱。
黑夜的水泽可不是什麽好地界,那些诡异水植中的危险,更不是她这麽一个六炼异人能畅行无阻的。
「娘,要不...我们还是回家吧...
」
一旁的男孩颇有眼色,见娘亲有了犹豫,再也不提寻贼的事。
熟妇稍稍犹豫一番,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
她把男孩搂到身前,挥手取出一张云纱,将两人身影覆盖。
「崖儿莫怕,那小贼体型不大,又只偷肉食,应该不是什麽厉害角色,大抵应是某种少见鱼兽,小心看看也无妨,况且...那小贼害得我的崖儿受了这麽大委屈..
「7
茗娘安抚了男孩几句,谨慎的催动小舟,向着不远处的繁密水植而去。
水波微动,小舟渐渐没入由诸多诡异植物组成的「水植森林」中。
四周静悄悄的,月光洒在诸多诡异水植上,在下方投出块块光斑。
有光斑之地,还算能看得清楚,无光斑之地,则是为黑黝黝一片,似有无数双眼睛隐在黑暗中默默窥探着。
熟妇警惕周边,每有一丝异响便定住身子,将身形缩在云纱之下。
很快,小舟没有深入「水植森林」便撞到了东西,不能再前进。
茗娘抱着男孩跳下小舟,脚步落在了各种由诡异水植根茎所组成的地面上。
按照手中银钗所指引的方向,熟妇寻着水植深处而去。
这些每当夜晚,便从岛屿上生长而出的水植,其中有许多都能为人所用,但大部分水植都拥有各种诡异凶险,再小心些都是无错的。
「竟然被发现了?」
在水植中穿行没多久,熟妇停下脚步,从脚边捡起了半只银钗。
这半只银钗,便是茗娘提前放在肉食中的跟踪手段,亦是其留下的暗手。
此刻,银钗出现在此地,正代表那暗中之贼已经有了戒备,此行大概率要无功而返了。
正当熟妇叹息一声,即将带着男孩离去之时,男孩却是嗅了嗅阴冷的空气,随後扯着熟妇的衣袖道:「娘...那边.....好似有焦糊味道..
「」
顺着男孩所指的方向,熟妇茗娘的视线微微擡起,见到了不远处只流出一个角的巨型朝天喇叭花。
同时,熟妇小巧的鼻头也微微一吸,同样嗅到了一股淡淡的焦糊味,好似正是来自於那朵喇叭花。
「此花似是绞咽花」,无什麽使用价值,只需莫折断其花蕊,便不会激发其凶性,危险倒是不高,至於这焦糊味...怕是和那小贼有关..
」
茗娘心中回忆着此种诡异花蕾的名字,环顾了一圈周边。
今夜她冒着被客人发现动手脚,有可能被赶出「渡月舫」的代价,选择带着孩子外出寻贼给孩子出气,若无收获,自是有些不甘。
此地非是水植深处,凶险不算太高,加之现在已经承担了大代价,好不容易有了小贼踪迹,若是连看都不看一眼,茗娘更觉得心中难平。
一念至此,茗娘散出血雾时刻激发云纱的隐觅效果,同时护住怀中男孩,小心往着巨型朝天喇叭花行去。
来到喇叭花之下後,熟妇脚步一踏,甩出淡黄长带绑住喇叭花边缘,灵巧跳入喇叭花之内。
方一落地,焦糊味愈发明显。
熟妇牵住男孩的手,小心避开诸多巨大花蕊,寻着气味找去,径直来到了喇叭花内部的花壁处。
「娘!哪里躺着个人!」男孩忍不住惊呼出声。
他看到了花壁上的洞口,借着月光也见到了其内躺着的焦屍。
熟妇还是第一次遇上这种情况,下意识便想扑出血雾,先试探焦屍一番。
然而,血雾扑到焦屍身上之後,那焦屍依旧没有反应,如同早已死去了一般。
接连试探多次,熟妇压下心中凭空生出的心慌感,一步步小心走到了焦屍前。
焦屍面目全非,身无旁物,身上满是黑色结痂的可怕伤痕,好似是在烈火中被炙烤了多日一般,莫说是面容,便连年岁也看不出来,瞅着甚是吓人。
「娘,他的胸膛还会动,这个人还活着嘞!」男孩天生是个胆大性子,仔细看了几眼再次惊呼出声。
熟妇茗娘看着地面焦屍,一双美目中则满是复杂神色,既有几分杀心,又有弃之不理的犹豫,唯独没有救回家的心思。
这焦屍伤的极重却又不死,出现在这「绞咽花」中更显来头诡异,说不定身上就背着事。
可不知为何,茗娘看着焦屍总觉心神慌的厉害,这种感觉说起来,倒是让茗娘想起了,她当年因研发出新的「品茗」手段扬名,从而受到方士召见之时的心态。
既有几分对於未知的恐惧,也有几分一步登天的惊喜,同时还藏着面对机遇时的期待..
「娘!他睁眼啦!」
男孩的声音将熟妇唤醒。
熟妇茗娘下意识对上了焦户半睁半闭的眼睛。
那焦屍的眸子十分平静,并没有她想像中的渴求救命的卑微,也没有威胁自己离开的狠辣,只有深渊般的平静。
看着这双眸子,熟妇犹豫片刻,心中实在拿不住主意,美目看向蹲在焦屍旁的男孩。
只见男孩蹲在焦屍旁边,用手指戳着焦屍的脸颊,欢喜道:「娘,咱们救救他吧,我看隔壁船的雪姨家的仆人,好像就是她救回来的,可听话了呢!
咱们救了他,他肯定会当咱家的仆人,这样娘就不用给我做饭啦,以後都让他来做,娘可以多休息休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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