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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外第78章 产检室外的银杏叶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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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砚在B超室门口来回走了十七趟。

    走廊不短,从这头到那头也就二十来步。她走得不快,平底鞋踩在浅灰色的地胶上,几乎没有声音。陆时衍坐在靠墙的长椅上,手里捏着挂号单,身旁放着一个保温杯,杯盖没拧紧,热水汽从缝隙里挤出来,在冷气开得十足的空间里凝成一小团白雾。

    “苏总,咱们歇会儿行不行?”陆时衍抬起手腕看表,“离叫号还有四十分钟,你这一趟一趟的,把地胶都快磨出包浆了。”

    苏砚停下,转过身,双手插在风衣兜里,兜里的手机攥得发烫。她看着陆时衍,眼尾微微挑着,像要在空气里划出两道痕:“我紧张。”

    “知道。”陆时衍笑了,拍拍旁边的空位,“紧张也得坐。大夫说了,孕妇不能久站,腿部容易静脉曲张。”

    苏砚走过去坐下,身体绷得笔直,像法庭上等待对方律师质证时的姿态。膝盖并拢,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风衣是新买的,米白色,宽大柔软,是陆时衍拉着她逛了三个商场才定下来的。她不喜欢逛街,推脱了两次,第三次被陆时衍用一句“以后肚子大了,穿得舒服比好看重要”给堵了回来。于是她选了这件,因为她说这颜色像银杏叶刚黄的时候。

    “你说,孩子会健康吗?”苏砚忽然问。

    陆时衍没笑。他太了解这个女人了。她能在千亿市值蒸发时面不改色,能在董事会上-舌-战群雄,却对着B超屏幕手心冒汗。她的紧张里有一种孩子气的认真,像小学生交上人生第一份试卷,生怕自己没考好。

    “大夫说了,数据都在正常范围内。”陆时衍把保温杯递过去,“喝口水。再说了,你底子好,熬夜改方案的时候都熬不死,生个孩子能有多难?”

    苏砚白了他一眼:“那能一样吗?熬夜是熬自己,生孩子是熬另一个人。”

    陆时衍没话接了。他知道在这种话题上,任何理性的分析都会被她归为“男性特权视角发言”。于是他换了个策略。他伸出手,覆住苏砚放在腿上的手。那手冰凉,指尖微微发颤。

    “你还记得吗?咱俩第一次见面,在法院停车场。”他的声音低下来,像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能听的老故事,“你从车里下来,锁门,回头,看见我。那时候你眼睛里的东西跟现在不一样。那时候你像把刀,生怕全世界不知道你锋利。现在你像……”

    “像什么?”苏砚侧过头看他。

    “像一块被温水泡软了的玉。还是硬的,但不硌人了。”陆时衍说。

    苏砚愣了一下,随即别过头去,耳根泛起极淡的红。这个反应让陆时衍很受用,但他聪明地没有点破。这女人脸皮薄,恼羞成怒的时候战斗力翻倍。他现在可不想和孕妇辩论。

    叫号屏亮了。苏砚的名字跳出来,后面跟着一个“B超室3”。她站起来,动作有些僵。陆时衍跟着起身,替她拎起包,另一只手自然地去牵她。苏砚没躲。她的手被他握着,五根手指缩了缩,然后慢慢回扣住他。

    B超室的门厚重,推开时发出沉闷的响声。室内光线很暗,只有仪器屏幕散出的幽蓝光芒。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大夫,戴着眼镜,面无表情。她示意苏砚躺到检查床上,拉上布帘。

    “家属是站着还是坐着?”医生头也不抬。

    “坐着吧。”陆时衍说,“我有点晕机。”

    医生笑了。苏砚也笑了。这是今天进医院后她第一次放松下来,肩膀明显塌了半寸。

    耦合剂挤在肚子上时,苏砚倒吸了一口气。那东西凉得让人发颤。医生拿着探头在她的腹部缓缓滑动,蓝光在屏幕上拉开一片模糊的星云。陆时衍站在她头侧,看不见屏幕,只能看到苏砚的脸。她闭着眼,睫毛尖上沾着极细的水汽。那水汽从哪里来的,他猜得到。不是眼泪,是紧张到极致时渗出来的汗。

    “胎心正常。”医生说,“来,听一下。”

    音响打开了。一串急促而有力的搏动声充满了小小的空间。那声音像一匹小马在很远很远的草原上奔跑,蹄声细碎却坚定。苏砚猛地睁开眼,转头看向陆时衍。

    陆时衍在笑。他的眼睛里有光,像小时候第一次看到父亲带回来的水晶球。

    “听见了?”他轻声问。

    苏砚点头。她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那声音太陌生了,又太亲了。像有人在她身体里安了一面鼓,每分钟敲一百六十下,一下一下,敲得她心头发麻。

    检查结束。医生抽了张纸给苏砚擦肚子,说一切正常,孩子发育得很好,大小符合孕周。苏砚从床上下来,把衣服整理好。陆时衍已经替她拉开了门。两人走出B超室,重新回到那条走廊上。可走廊的感觉不一样了。苏砚觉得自己的脚下像是踩在云彩上,每一步都轻飘飘的。

    “还紧张吗?”陆时衍问。

    “更紧张了。”苏砚说,语气里却带着笑,“它长得太快了。医生说已经能看到手脚了。”

    陆时衍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那以后换尿布怎么办?你连自己饭盒都懒得洗。”

    苏砚用胳膊肘顶了他一下,力气不小:“你能不能盼点好?谁说我不会洗饭盒?”

    “会。你只是把饭盒都扔了,换新的。”陆时衍一本正经,“这个习惯得改,孩子可没法换新的。”

    苏砚没接话,但嘴角压不住地上翘。她突然觉得,也许怀孕这件事没有她想的那么可怕。不是因为检查结果正常,而是因为身边站着这么个嘴欠的人,让她分心了。分心能治紧张。这是陆时衍的独门秘方。

    两人走出医院大门时,外面飘着极细的雨。雨丝斜斜地落,像谁在天上筛面粉。停车场对面的花坛边种着几棵银杏,叶子黄了一半,在雨里微微摇晃,像一群穿着黄裙子的姑娘在洗头。

    “你看。”苏砚停下脚步,指着那些银杏。

    陆时衍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那些树叶在灰扑扑的天色下显得格外亮,黄得发光。他忽然想起电子科大老校区那棵更大的银杏树,想起苏砚第一次带他去那里时说的话。

    “你想那棵树了?”他问。

    苏砚点点头:“不知道学校里的那棵,叶子黄透了没有。”

    “去看看。”陆时衍说,从包里翻出伞,撑开,“今天没别的安排,去一趟。”

    苏砚没反对。雨不大,但风有些凉,他把伞往她那边偏了偏,自己的右肩露在伞外,很快被雨打湿了。苏砚伸手把伞推正:“我又不是纸糊的。再说了,孕妇也要呼吸新鲜空气。”

    “你这是在关心我?”陆时衍故意问。

    苏砚横了他一眼:“我是在心疼我的司机。淋病了没人开车。”

    车拐进电子科大的那条旧路时,苏砚把车窗摇下来一点。风带着雨水和泥土的气味灌进来,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银杏叶香。那香极淡,涩里带着苦,苦里又藏着一点回甘。像某种人生。

    银杏树果然黄透了。整棵树像一把巨大的金伞,撑在灰蒙蒙的天幕下,亮得有些失真。树下落了一层叶,像铺了满地的碎金。石凳湿漉漉的,被雨水洗得发黑,纹路清晰得像掌心的线。

    陆时衍把车停好。两人没打伞,就这么走过去。雨已经小了很多,落在头发上像雾。苏砚在石凳前站定,抬手摸了摸湿滑的凳面,然后坐了上去。陆时衍在她旁边坐下,什么话也没说。

    银杏巷已经不在了。老房子拆了,老街坊搬了,连巷口那家卖萝卜丝饼的小摊都找不到了。可这棵树还在,石凳还在。它们像两个沉默的老人,坐在时光的深处,等着那些走远的人偶尔回来坐坐。

    “爸。”苏砚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在对着空气说话,“我怀孕了。”

    风从枝桠间穿过,几片叶子打着旋落下来,有一片落在她肩上,像一只手轻轻拍了她的肩。

    “我以前总是怕。怕自己变成你。怕自己走了你走过的路。”苏砚的声音有些发颤,但她没有哭,“可现在我不怕了。因为我选的人,不是我妈选的那种。他……挺烦人的。但是个好人。”

    陆时衍没说话。他把手放进外套口袋,摸到一个小东西,攥了攥,又放了回去。那是今天出门前他偷偷带上的——一个银杏叶形状的透明标本,里面封着一片很小的叶子。是去年在这棵树下捡的。他原本想等一个更好的时机送给她。现在发现,没有比这更好的时机了。

    “我忽然觉得,有些事是有安排的。”苏砚转过头,看着陆时衍,眼神里带着一种罕见的柔软,“比如你当初接了那个案子。比如我在停车场里瞪了你一眼。比如这棵树,拆了那么多地方,它还在。”

    陆时衍把那个标本掏出来,递给她。苏砚低头一看,先是一愣,随即笑出来:“你什么时候捡的叶子?还封得这么漂亮。”

    “去年秋天。你说这片叶子好看。”陆时衍的声音低得几乎要化在雨里,“我就捡了。后来学了怎么封标本,学了三天。”

    苏砚把标本翻过来看。背面的卡片上写着几个字,是陆时衍的字迹,一笔一画,工工整整:

    “庭外和解,不予追究。”

    苏砚笑了。这一次,她笑出了声,笑得肩膀在抖。那笑声在雨中的银杏树下传出去很远,惊飞了枝头的一只鸟。那鸟扑棱着翅膀冲进灰蒙蒙的天空,像一颗被弹射出去的黑点,在视野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不见。

    “你能不能换句话?”苏砚把标本收进包里,抬起脸看他,眼里有雨也有光。

    “不能。”陆时衍说,“这是底牌。能管一辈子。”

    苏砚忽然不说话了。她看着他,像要透过他的眼睛看进他的骨子里去。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把她额前的碎发打湿了,贴在皮肤上。她看了他很久,久到陆时衍以为她要说什么惊天动地的话。结果她只说了四个字。

    “你冷不冷?”

    陆时衍没绷住,笑出了声:“冷。但我更饿。苏总,现在能去吃饭了吗?孩子也得吃。”

    “你饿了就直说,别拿孩子当借口。”苏砚站起来,拍了拍风衣上的雨珠,“吃什么?”

    “酸辣粉。”陆时衍说,“你请客。”

    “陆律师,你现在已经穷到让一个孕妇请客的地步了?”

    “不是穷,是吃软饭。”陆时衍一本正经,“吃你的软饭,符合我的执业规范。”

    苏砚拿他没办法,只能摇头。两人并肩朝车子走去。雨中的银杏树在他们身后渐渐远了,最后化成一片模糊的金色。那颜色暖得发亮,像是有人在灰暗的天幕上点了一盏灯。

    车上,陆时衍发动引擎。苏砚系好安全带,把那个银杏叶标本从包里拿出来,放在膝盖上。她看着卡片上的字,忽然想起陆时衍说过的一句话。那是他们刚在一起没多久的时候,有一天晚上,他坐在律所的天台上,对着满城灯火说: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不是打赢了多少场官司,而是在那个停车场上,我回头看了一眼。

    她当时笑他酸。现在她忽然懂了。

    有些事,回头看的时候才明白。那时候看似偶然的一眼,其实是命运在暗中牵了一条线。线的这头拴着他,那头拴着她。中间是这些年的风风雨雨,是无数个深夜里各自亮着的灯,是法庭上针锋相对时擦出的火星,是此刻膝盖上这片薄薄的银杏叶,安安静静地发着光。

    “陆时衍。”她忽然叫他。

    “嗯?”

    “你说,以后孩子问起我们怎么认识的,我怎么说?”

    陆时衍趁着红灯停下车,转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你就说,爸爸当年在法院门口遇见妈妈,妈妈瞪了他一眼,他就走不动路了。”

    “胡扯。”苏砚笑着瞪他,却把标本握得更紧了些,“我哪有瞪你。”

    “有。你不仅瞪了,还锁车的时候把钥匙掉在地上,我帮你捡的。”

    “我什么时候掉钥匙了?陆时衍你……”

    绿灯亮了。车子缓缓启动。雨还在下,街边的霓虹被雨雾晕染成一片一片的色块,像谁把整座城市都调成了水彩画。苏砚靠在椅背上,手搭在肚子上,那个刚刚成形的生命正安静地睡着,浑然不知自己已经成了两个人的全世界。

    “今天谢谢你。”苏砚忽然说,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雨刷器的声音盖过去。

    陆时衍没转头,只是把右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不用谢。以后这种事,我会在。每一次。”

    苏砚没有再说话。她闭上眼,感受着车里的暖气和窗外掠过的风。这个秋天,银杏叶黄了,雨落了,她肚子里的小生命还在拼命地长。而她,终于开始相信,这世上有些柔软的东西,不会让人变得脆弱,反而会让人变得完整。

    “陆时衍。”她又叫了一声。

    “又怎么了?”

    “酸辣粉,多放醋。”

    陆时衍笑了,笑得方向盘都差点打滑:“行。把你那碗做成老陈醋特调。”

    车窗外,雨渐停,天边露出一线极淡的光。那光落在湿漉漉的街道上,像一条发亮的河。这条河从过去流到现在,从现在流向未来。而他们,是河上并肩摇橹的人。

    风里还有银杏叶的味道。很淡,淡得只剩一丝苦涩的甜。苏砚深深吸了一口,觉得这味道像极了幸福本来的样子——不浓烈,不张扬,你若不仔细闻,甚至会错过。但一旦闻见了,就会记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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