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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旺躺在不远处,闭着眼睛,那些金色纹路已经从他脸上退下去了,手背上只剩一层很淡的影子。他的呼吸很平稳,像睡着了一样,眉毛舒展着,嘴角甚至还微微翘着。
金手指蹲在另一边,脸色很差,身上的烫痕还在,在衣服领口露出来的地方发着暗红色的光。
他盯着地面,一刻不停的骂骂咧咧着,苏婉的纸人趴在他脚边,一动不动,像是真的变成了一张普通的纸。
“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死了这么久还能遭这种老罪……”
念希帮林野把领口的泥擦干净,又伸手摸了摸他手腕上的玉镯,确认玉镯还完好地戴在那里,这才松了口气。
“妾身刚才感觉不到你了。”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后怕,“你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这个世界里抹掉了,妾身只能看见你的身体,但找不到你的魂。”
林野握紧她的手:“没事了。”
念希点头,把脸埋在他手心里,不说话。
金手指骂了一会觉得没意思,就停了下来站起来,走到那口巨钟前面,伸手摸了摸钟壁。
钟壁是凉的,那些梵文在他手指碰到的地方闪了一下,然后彻底灭了,变成普通的刻痕,深深地嵌在铁里。
【提示:无面佛的考验,我们过了。】
林野站起来,腿还有点软,但还能站住。
他转头找无面佛,看见那个和尚坐在巨钟下面,盘着腿,双手搭在膝盖上,坐得很直。
但他的脸色不对,像刷了一层石灰,嘴角挂着一丝黑色的血,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金色的袈裟上,把袈裟染出一块黑色的斑。
无面佛在咳嗽,是那种很轻的像从肺里往外挤的咳。
每咳一声,身体就震一下,那些黑色的血就从嘴角多流出来一点,他的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却无意识的在抖。
念希站在林野旁边,看着无面佛,眼睛里没有表情。
那些红雾从她身上渗出来,在脚下铺开,她没有动手,但也没有放松警惕。
郑旺醒了,他坐起来,揉了一下眼睛,看见林野和金手指,又看见那个坐在钟下的和尚,立马站起来,走到林野身边。
“结束了?”郑旺问。
林野狐疑的看向郑旺:“你刚才没感觉到难受?”
郑旺摇摇头:“可能是因为,我比较善水性?”
林野:“……算了,反正是结束了。”
四个人站在无面佛面前,微微仰头看着他——那个活了五百年的大诡异,此刻像一个垂死的老人,坐在那里,连抬头的力气都像是借来的。
无面佛看着他们,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泪光。
“答案,贫僧等到了。”
“念生最后说的话,你听见了。”林野说。
无面佛点头,他的喉咙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那些话像卡在嗓子里,怎么都吐不出来。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贫僧……听到了。”
“她说,假慈悲的恶人,你错了,你也会不得好死。”
林野没有说话,念希站在他身后,那些红雾收了一些,金手指抱着胳膊,脸上的表情很冷,但没有催促。
“五百年前。”无面佛终于开口了。
“贫僧在一个小庙里修行,庙很小,只有一间大殿,两间厢房,一个院子。”
“贫僧每天扫地、诵经、打坐,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那时候贫僧以为,这就是一辈子。”
他抬起头,看着头顶那些金色的光。
“直到,贫僧路过一个村子,改变了这一切。”
念希站在林野身后,手搭在林野肩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那个村子叫柳树村。”无面佛的声音低了下去,“村里有一户人家,姓柳,柳家有一个女儿,叫柳叶,贫僧到村子的时候,柳叶十七岁,已经怀了孩子,肚子很大了。”
林野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村里人说她不检点,说她跟了好几个男人,说肚子里的孩子不知道是谁的野种。”
“没有人帮她,也没有人替她说话,她一个人住在村口那间破房子里,那房子是柳老实留下来的,柳老实死了之后就没有修过。”
“贫僧在庙里修行的时候,师父教贫僧慈悲为怀,普度众生,看见柳叶的时候,贫僧以为自己应该帮她。”
无面佛的声音停了一下,那双眼睛里的血丝更密了。
“贫僧帮她修了屋顶,补了墙缝,从井里给她挑水,把自己化来的斋饭分她一半。”
“她跟贫僧说话,说她爹怎么死的,说她娘怎么死的,说王家怎么逼她,说王大柱怎么害她。”
“贫僧每次听着,她说着说着就哭了,哭完了又笑,笑完了再哭,贫僧不知道该怎么劝她,只会念经,念了一遍又一遍,念到她睡着。”
“贫僧在柳树村住了七天。”
“第七天,王家的人来了,王老大带着十几个人,拿着锄头和菜刀,把柳叶从屋子里拖出来,说她冲撞了河神,河神发了怒,井里的水都浑了,庄稼都死了,要用她祭河神。”
“柳叶说她不是河神的新娘,她什么都没做错,王老大说,你要是清白的,就从村口那口井上跳下去,井里有河神,河神会保佑清白人,你跳下去不死,我们就信你。”
林野的嗓子发紧,这是念生讲过的那个故事。
“贫僧站在旁边,看着那些人把柳叶拖到井边,看着她跪在地上求饶,看着她被逼着站上井沿。”
“贫僧想拦,但贫僧也无能为力,贫僧只是一个和尚,只能站在那口井旁边,看着柳叶站在井沿上,风吹着她的头发和衣裳,她回过头,看了贫僧一眼。”
无面佛闭上了眼睛。
“那一眼,贫僧记了五百年。”
“她在求贫僧帮她。”无面佛的声音碎了,“她在求贫僧救她。”
“贫僧看见了,贫僧知道她在求什么,但贫僧没有动,贫僧站在那口井旁边,低着头,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然后她跳下去了。”
原来,这才是故事的真相,念生听到的版本也不过是后来村民们美化过的说辞。
“贫僧能听见她撞在井底的声音,甚至是骨头碎的声音。”
“贫僧站在井口往下看,看见她躺在井底,头磕在一块石头上,磕了一个大洞,血从洞里流出来,把井底的水染红了。”
“她的肚子还在动,里面的孩子还活着。”
“那个孩子在井底生了下来。”无面佛说,“贫僧不知道她是怎么生的,贫僧只知道那天晚上,贫僧听见了井底传来婴儿的哭声,很细很弱。”
“贫僧在井口坐了一整夜,听着那个婴儿哭,哭到天亮,哭到声嘶力竭,哭到再也哭不出来。”
“贫僧没有下去救她。”无面佛睁开眼,看着林野,那双眼睛里的泪光终于变成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贫僧是一个和尚,和尚不能近女色,不能碰产妇,不能沾血腥,贫僧坐在井口,听着那个孩子在井底哭,念了一整夜的经。”
无面佛的身体开始发抖:“第二天早上,王家人来了,他们也听见了井底的哭声,发现了井底的那个孩子。”
“他们说那是河神的孩子,不能留,要把井填了,贫僧拦了,贫僧拦了!”
他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像在喊,又像是在哭。
无面佛抬起头,看着头顶的金光,那些光在他脸上,他没有再说下去。
金手指开口了,替他说完了下面的话:“所以,柳叶的女儿能活下来是因为你救了她。”
“怪不得。”当时听就觉得奇怪,一个刚出生的孩子,就算求生欲强也不可能活的下来。
无面佛没有反驳,他只是看着林野,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林野看懂了。
是悔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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