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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4章:月考学习的总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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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孔子告诫学子求知要勤奋,唯恐赶不上。

    可林怀安此刻感到的,不是追赶知识的焦虑,而是被过多、过载、甚至互相冲突的信息与思潮淹没的窒息感。

    他该相信什么?

    追随什么?

    科学救国?

    教育救国?

    道德救国?

    革命救国?

    还是…… 那本小册子里描述的、砸碎一切旧世界的“救国”?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将他从纷乱的思绪中惊醒。

    他匆匆合上笔记本,仿佛要合上那一个月来所有的混乱与不堪。

    收拾书包时,他注意到前排的马文冲正在看一本厚厚的、封面包着《数学精义》书皮的书,但从他专注而闪烁的眼神,以及偶尔与旁边李维汉交换的、心照不宣的目光来看,那很可能并非数学书。

    斜后方的周世铭,则一如既往地独自快速收拾好东西,第一个离开了教室,背影消失在走廊的黑暗中,不知去向何方。

    秋意更深,星期二晨起时,窗玻璃上已结了一层薄薄的、带着奇异花纹的白霜。

    呵气成雾。

    北平的冬天,正在步步逼近。

    白天的课程依旧。

    国文课上,刘先生讲解韩愈的《师说》,强调“道之所存,师之所存”,告诫学生尊师重道,虚心向学。

    历史课上,谌先生开始讲述“清末新政”与“预备立宪”,分析清廷在最后十年试图自救却又步步被动、最终失败的复杂过程,语气中充满历史的唏嘘。

    物理课,唐先生继续深入讲解力学能量守恒,在黑板上演算着炮弹的抛物线,冰冷的公式背后,是战争的阴影。

    一切似乎都回到了“正轨”,知识在传授,秩序在维持。

    然而,林怀安能感觉到,平静的水面之下,暗流更加汹涌了。

    课间休息时,同学们三五成群的低语,话题常常不自觉地偏离课本。

    他听到有人低声谈论着上海最新出版的《文学》月刊上某篇尖锐的杂文,有人提起某本悄悄流传的、揭露社会底层黑暗的小说,还有人交换着不知从哪里听来的、关于南方“剿共”或北方局势的小道消息。

    一种躁动不安的、寻求“真实”与“出路”的情绪,在年轻的心灵中弥漫。

    晚自习。

    灯光依旧昏黄,教室依旧安静。

    但今夜的气氛,似乎与昨晚有些不同。

    少了些纯粹应付作业的沉闷,多了一些隐秘的交流与躁动。

    林怀安做完当天的数学作业,揉了揉发涩的眼睛。

    抬起头,无意间瞥见斜前方两个平时不太起眼的同学,正凑在一起,脑袋几乎挨着脑袋,专注地看着摊在课桌上的一本书。

    书页泛黄,显然经常被翻阅。其中一人手指着某一行,低声念着什么,另一人则不住点头,神情激动。

    他们的动作有些鬼祟,不时抬头警觉地扫视四周。

    是那本书吗?

    林怀安心中一动。

    他想起昨天马文冲那本“数学书”,想起近来隐约听到的议论。

    难道,在晚自习这看似最“安全”、最“规矩”的时间里,一些禁忌的思想,正在这昏黄的灯光下,如同地火般悄然运行、传递?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马文冲。

    果然,马文冲今晚没有伪装,他面前摊开着的,是一本没有包书皮的、封面素净的书。

    林怀安视力不错,隐约看到封面上似乎是两个墨色的大字——《呐喊》。

    鲁迅的《呐喊》!

    这虽非最“敏感”的禁书,但在学校某些先生眼中,也属于“思想偏激”、“不宜学生多读”的范畴。

    马文冲看得极为投入,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完全沉浸其中。

    似乎察觉到林怀安的目光,马文冲抬起头,两人视线相遇。

    马文冲没有慌乱,反而对他微微笑了笑,甚至拿起那本《呐喊》,向他示意了一下,眼神中带着邀请与分享的意味。

    林怀安犹豫了一下。

    他想起了怀中那本更“危险”的小册子。

    但《呐喊》…… 鲁迅的名字,他是知道的,被誉为“新文学旗手”,其文章犀利深刻,批判旧社会不遗余力。

    他内心深处,对这位敢于直面黑暗、发出“救救孩子”呐喊的作家,其实怀有某种好奇与敬意。

    只是平日被正统课业占据,无暇细读。

    他轻轻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儿,马文冲趁讲台上值班先生低头看书(是那位不太管事的音乐教员方文慧,她似乎也在看自己的乐谱,对台下的小动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间隙,悄悄起身,走到林怀安旁边的空位(刘明伟今晚请假了)坐下,将那本《呐喊》轻轻推到他面前,低声道:

    “怀安兄,可有兴趣一观?鲁翁之文,字字如刀,剖心刺骨,读之令人汗下,亦令人惊醒。”

    林怀安接过书,入手颇沉。

    他翻开扉页,一股旧纸特有的气味扑面而来。

    他随手翻到一篇,标题是《狂人日记》。

    开头便是触目惊心的句子:

    “今天晚上,很好的月光。

    我不见他,已是三十多年;今天见了,精神分外爽快。

    才知道以前的三十多年,全是发昏;然而须十分小心。

    不然,那赵家的狗,何以看我两眼呢?”

    这古怪的、带着神经质般的开头,立刻吸引了他。

    他继续往下读,那个怀疑周围人都想“吃”他、从历史字缝里看出“吃人”二字的“狂人”的独白,像一把冰冷的、带着锈迹的钝刀,一点点撬开他固有的认知。

    “我翻开历史一查,这历史没有年代,歪歪斜斜的每叶上都写着‘仁义道德’几个字。

    我横竖睡不着,仔细看了半夜,才从字缝里看出字来,满本都写着两个字是‘吃人’!”

    “吃人”!

    这两个字,如同重锤,狠狠敲击在林怀安心上!

    他想起了历史书上那些“易子而食”、“人相食”的记载,想起了谌先生讲述的饥荒战乱,更想起了郝楠仁记忆中那些更系统、更隐蔽的“吃人”暴行……

    鲁迅借“狂人”之口发出的这声呐喊,超越时空,直指某种历史的、制度的、文化的深层残酷性。

    这与那本小册子里“革命斗争”、“剥削压迫”的论述,似乎产生了某种隐秘的共鸣。

    他感到一阵寒意,却又有一种奇异的、被说中的痛快感。

    他继续读着“狂人”劝转大哥、最后发现“我也是吃人的人的兄弟”,以及那句绝望而微茫的“救救孩子……” 结尾。

    合上书页,林怀安长长吁了口气,仿佛刚从一场令人窒息的梦魇中挣脱。

    他脸色有些发白,额头渗出细汗。

    “如何?” 马文冲低声问,眼中闪着光。

    “…… 如闻惊雷。”

    林怀安缓缓道,声音干涩,“原来文章…… 可以这样写。

    原来我们几千年的‘仁义道德’背后…… 竟藏着这样的血腥。”

    “正是!”

    马文冲有些激动,但压抑着声音,“鲁翁之伟大,在于他撕下了温情脉脉的面纱,直指疮痍的根源。

    他不像有些人,只抱怨‘世风日下’,或空谈些‘道德救国’。

    他告诉我们,这‘病’是深入骨髓的,这‘吃人’的筵席,从未真正散过!

    读他的书,方知何为清醒的痛苦,也方知打破这铁屋子的必要!”

    “铁屋子?”

    “这是鲁翁另一个比喻。

    他说,假如一间铁屋子,是绝无窗户而万难破毁的,里面有许多熟睡的人们,不久都要闷死了,然而是从昏睡入死灭,并不感到就死的悲哀。

    现在你大嚷起来,惊起了较为清醒的几个人,使这不幸的少数者来受无可挽救的临终的苦楚,你倒以为对得起他们么?”

    马文冲背诵着,眼神灼灼,“然则鲁翁自己,却选择了‘大嚷’,选择了唤醒!

    哪怕只能唤醒几个!

    这便是真正的勇者与启蒙者的担当!”

    林怀安默然。

    唤醒?

    然后呢?

    醒来后,面对这无窗的铁屋子,面对这“吃人”的历史与现实,又该如何?

    是像鲁迅那样,用笔做投枪匕首,持续地“呐喊”与“彷徨”中的抗争?

    还是像那本小册子所言,需要更彻底的、暴力的“打破”?

    这时,前排那两个看书的同学,似乎也按捺不住交流的欲望,其中一人转过头,压低声音对马文冲道:

    “墨文兄,你们也在看鲁翁?

    我们刚才在看茅盾先生的《子夜》,写上海资本家的勾心斗角、工人的悲惨生活,还有革命者的活动…… 真是大开眼界!

    原来小说可以这样写,直接写当下的社会矛盾!”

    “《子夜》固然好,”

    另一个同学插嘴,手里扬了扬一本薄得多、显然被翻烂了的小书,“但我更喜欢巴金先生的《家》。

    觉慧的反抗,鸣凤的投湖…… 写旧家庭的罪恶,写青年人的苦闷与求索,更贴近我们的生活。

    读的时候,简直觉得写的就是我们自己家里的事!”

    “巴金确实感人,”

    先前那人又道,“但要说震撼,还得是翻译小说。

    我前几日偷偷看了半本高尔基的《母亲》,写一个普通工人家属如何觉醒,投身革命……

    那种力量,那种理想的光芒,看得人热血沸腾!

    还有雷马克的《西线无战事》,写战争的残酷荒谬,什么爱国、荣誉,在战壕的泥泞和死亡面前,全是狗屁!

    这才是真实!”

    他们的讨论虽然极力压低声音,但还是引起了附近几个同学的注意。

    有人露出好奇的神色,有人则面露警惕,下意识地离远了些。

    值班的方先生似乎也听到了些许动静,抬起头,目光扫过这边。

    讨论声立刻消失了,几个同学迅速低下头,假装看书。

    方先生看了看,没说什么,又低下头看她的乐谱去了,只是嘴角似乎弯起一个极淡的、难以察觉的弧度。

    林怀安听着这些低声的讨论,心中波澜起伏。

    鲁迅的犀利批判,茅盾的社会剖析,巴金的家庭控诉与青春苦闷,高尔基的革命激情,雷马克的反战呐喊……

    这些作品,如同一个个棱镜,从不同角度,将他所处的这个黑暗、混乱、充满不公与痛苦的时代,折射得如此清晰,如此触目惊心。

    它们不提供简单的答案,却撕开了谎言与麻木,逼着人去看见,去思考,去痛苦,去愤怒,也去…… 寻找出路。

    这与课堂上那些相对“安全”、甚至有些隔靴搔痒的知识传授,形成了鲜明对比。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这些“禁书”或“闲书”,或许就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行路”,是精神上冲破禁锢、看向更广阔真实世界的窗口。

    马文冲见方先生不再注意,又低声对林怀安道:

    “怀安兄,你昨日提及学月总结,心有困惑。

    其实,何不将眼光放开些?

    课堂所学,固然是基础。

    然‘尽信书,则不如无书’。

    真正能让我们认清这个时代、找到自己位置的,恐怕不只是课本。

    这些,” 他指了指桌上那本《呐喊》,又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前排同学手里的书,“这些发自肺腑、直面血泪的文字,或许更能告诉我们,我们为何读书?

    我们该为何而活?”

    “为何读书?”

    林怀安喃喃重复。

    这不就是开学初那个困扰他的问题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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