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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禽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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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建昭三年,京师有异事。

    城南永宁坊住着一位书生,姓谢名沉舟,字不移。此人年方弱冠,却已有七次乡试不第的功绩,堪称本朝科举史上的奇观。邻里间流传着一句话:“谢郎入场,乌鸦闭嘴。”意思是连乌鸦都懒得嘲笑他的运气。

    但谢沉舟本人并不在意。他在意的是另一样东西——一只鸟。

    那是一只通体雪白的鹎鸟,眼周有一圈墨色纹路,像是谁用最细的笔在白玉上勾勒了两笔。此鸟是他三年前从猫口救下的,养在竹笼中,每日以晨露调粟米饲之。说来也怪,这只鹎鸟从不鸣叫,三年如一日,安静得像一团会呼吸的棉花。

    有人说这是哑鸟,劝他放了再捉一只。谢沉舟只是笑笑,说:“它不说话,是因为没有值得说的话。”

    这话在当时听来不过是书呆子的迂腐之言,直到那一年的立春。

    二月庚申,天还没亮,谢沉舟正在梦中与周公辩论《春秋》笔法,忽然被一阵清越的鸟鸣惊醒。那声音初如碎玉落盘,继而如银瓶乍裂,到最后竟似有人在耳边吟诵——是的,吟诵,因为那声音分明是有字的。

    “入春解作千般语,拂曙能先百鸟啼。”

    谢沉舟猛地坐起来,冷汗湿透了中衣。他听得很清楚,那是两句诗,而且是从鸟笼方向传来的。他赤脚走到笼前,借着窗外微光,看见那只白鹎正昂首站在横木上,黑豆般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

    “是你……在说话?”谢沉舟的声音有些发抖。

    白鹎歪了歪头,张开喙,又发出一串清脆的鸣叫。这一次,谢沉舟听得更加真切,那声音虽然还是鸟鸣的调子,但音节分明就是人言:“笼中三年,今日始得一鸣。谢郎,你可知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

    谢沉舟后退三步,撞翻了案上的茶盏。他定了定神,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确认不是在做梦,才颤声问道:“你……你是妖是仙?”

    白鹎抖了抖羽毛,用一种近乎优雅的姿态梳理了一下翅膀:“非妖非仙,不过是一只活得久了些的鸟罢了。你们人类总喜欢给超出认知的事物贴标签,要么是妖,要么是仙,却不肯承认世间万物自有其理,只是你们尚未参透而已。”

    这番话从一个鸟喙里说出来,谢沉舟只觉得荒谬绝伦,但偏偏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逻辑严密,比他那个只会背八股的同年进士强多了。

    “你既然会说话,为何三年不开口?”谢沉舟问出了最大的疑惑。

    白鹎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笑意:“我在等春天。鸟类鸣叫,本就是为了求偶、宣示领地、警告同类,这些都是实用之事。但真正的歌唱,需要情感,需要时机,需要一个值得为之开口的理由。你困于科场七次而不改其志,我困于沉默三年而不失其声,我们是一样的。”

    谢沉舟愣住了。他从未想过自己与一只鸟之间有什么相似之处,但这句话偏偏击中了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是啊,七次落榜,旁人早已放弃,他却还在坚持,凭什么?凭的就是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执念,相信总有一天会有人听懂他的文章。

    “那你今天为什么开口了?”谢沉舟问。

    白鹎抬头望向窗外渐亮的天空:“因为春天来了。入春之后,我能说出千百种言语;拂晓时分,我能比百鸟更早啼鸣。这不是炫耀,而是宿命。每一只鸟都有自己的季节,每一个人的生命里也有属于自己的破晓时刻。”

    谢沉舟沉默良久,忽然深深一揖:“多谢指教。”

    白鹎没有回礼,只是轻轻振翅,发出一声悠长的鸣叫。这一次不再是诗句,而是纯粹的鸟鸣,婉转清亮,穿透晨雾,惊起了邻家屋檐下的一群麻雀。

    消息传出去的速度比瘟疫还快。不出三日,整个京城都知道永宁坊谢秀才家里有一只会说人话的神鸟。先是街坊邻居来看热闹,接着是城中的文人雅士,最后连国子监的祭酒都亲自登门,想一睹为快。

    谢沉舟本来不想张扬,但架不住众人软磨硬泡,只好将白鹎请出来见客。那白鹎倒也大方,面对满堂宾客,时而吟诗作对,时而谈玄论道,言辞之犀利、见识之广博,令在场所有人瞠目结舌。

    国子监祭酒当场赋诗一首,称赞这是“圣世祥瑞”。消息传到宫中,皇帝龙颜大悦,下旨召谢沉舟携鸟入宫觐见。

    谢沉舟受宠若惊,回家后对着白鹎发愁:“皇上要见你,这可如何是好?”

    白鹎正在啄食一盘新剥的松子,闻言抬起头来:“有什么好怕的?皇帝也是人,难道还能把我吃了不成?”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白鹎打断了他,“你知不知道,我等这个机会已经等了很久了。你以为我为什么偏偏选在这个时候开口?因为春天到了,万物复苏,一切都该有个新的开始。你科考七次不中,难道就不想换个活法吗?”

    谢沉舟被问住了。他确实想过放弃科举,但他从小读圣贤书,除了考试什么都不会。如果连这条路都断了,他又能做什么呢?

    白鹎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继续说道:“你放心,我不会害你。这次进宫,对你对我都是一次机会。只要你在御前应对得体,何愁没有前程?”

    谢沉舟咬了咬牙,终于点了头。

    三天后,紫宸殿。

    年轻的皇帝端坐在御座上,饶有兴趣地看着阶下那只通体雪白的鹎鸟。满朝文武分列两侧,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只小小的生灵身上。

    “听闻你能作诗?”皇帝开口了。

    白鹎站在特制的金架上,从容答道:“回陛下,不敢言作诗,不过是鹦鹉学舌罢了。”

    皇帝笑了:“你倒是谦虚。朕听说你那日清晨吟诵了两句诗,‘入春解作千般语,拂曙能先百鸟啼’,可有此事?”

    “确有此事。”

    “这诗是你自己所作,还是从哪里听来的?”

    白鹎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说道:“回陛下,这两句诗并非臣鸟所作,亦非人间所有,而是臣鸟在梦中所得。”

    “梦中所得?”皇帝挑了挑眉,“什么样的梦?”

    白鹎抬起头,黑豆般的眼睛直视着皇帝:“臣鸟梦见自己化作了一个人,站在一座高山之上,俯瞰万里河山。那时正值春日,百鸟齐鸣,臣鸟心中忽有所感,便吟出了这两句诗。醒来之后,犹觉余音绕梁,于是便脱口而出。”

    这番话半真半假,说得滴水不漏。皇帝听了连连点头,文武百官也纷纷赞叹不已。

    就在这时,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响了起来:“陛下,臣以为此事大有蹊跷。”

    说话的是御史中丞张鹤龄,此人素以刚直著称,在朝中树敌无数。他出班奏道:“自古祥瑞之说,多属虚妄。昔年汉武帝得宝鼎而封禅,结果如何?不过是一场笑话罢了。如今一只鸟会说几句话,便被视为祥瑞,臣恐天下人闻之,皆以此为捷径,争相进献异物,败坏朝廷风气。”

    这话说得极重,等于是在指责皇帝昏庸。满朝文武都捏了一把汗,等着看皇帝如何发作。

    谁知皇帝不但没有生气,反而露出深思的表情:“张爱卿所言有理。那么依你之见,该如何处置这只鸟?”

    张鹤龄看了白鹎一眼,冷冷道:“妖言惑众之物,留之无益,不如杀之。”

    此言一出,谢沉舟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陛下不可!此鸟虽能言语,却从未有害人之心。求陛下明察!”

    皇帝摆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然后转向白鹎:“你自己怎么说?”

    白鹎静静地站在金架上,从始至终没有表现出任何惊慌。此刻听到皇帝问话,它轻轻整理了一下羽毛,开口道:“陛下,这位大人说得没错,祥瑞之说确实容易滋生弊端。但臣鸟斗胆请问大人一句——您说臣鸟是妖言惑众,敢问臣鸟所惑者何人?所惑者何事?臣鸟入宫以来,一言一行皆在众目睽睽之下,可曾说过半句悖逆之言、做过半点逾矩之事?”

    张鹤龄被问得一愣,随即冷笑道:“你不过是一只鸟,就算现在没说错话,谁能保证以后不会?防患于未然,有何不妥?”

    白鹎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清晰可闻,仿佛一个人发自内心的感慨:“大人所言极是。防患于未然,确为治国之道。但大人有没有想过,如果因为害怕将来可能发生的坏事,就扼杀掉眼前一切新奇的事物,这样的国家,还有生机可言吗?”

    这句话如同一记重锤,敲在了每个人的心上。张鹤龄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

    皇帝抚掌大笑:“好!说得好!一只鸟都能有这样的见识,倒让朕有些惭愧了。”他站起身来,走下御座,来到白鹎面前,“朕决定,封你为‘灵言侯’,赐金丝笼一座,锦缎十匹,从此你就留在宫中,陪朕说话解闷吧。”

    白鹎低下头,却没有表现出应有的喜悦:“陛下厚爱,臣鸟感激不尽。但臣鸟有一个请求,不知陛下能否应允?”

    “你说。”

    “臣鸟愿留在宫中陪伴陛下,但请陛下允许谢郎一同留下。这三年多来,是谢郎日夜照料,臣鸟才能活到今天。臣鸟不愿独享富贵,而置恩人于不顾。”

    皇帝看了看跪在地上的谢沉舟,点了点头:“也好。谢沉舟既然能养出这样的灵鸟,想必也不是凡俗之辈。朕就封你为翰林院待诏,留在宫中伴驾吧。”

    谢沉舟做梦也没想到会有这样的转折,连忙叩头谢恩。那一刻,他看向白鹎的眼神充满了感激和敬佩——这只鸟不仅救了自己的命,还给自己谋了一份前程。

    事情到此本该圆满结束,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是一个君臣相得的佳话时,意外发生了。

    当天晚上,谢沉舟被安排住在宫中的偏殿里,兴奋得翻来覆去睡不着。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天上的明月,忽然想起一个问题:白鹎说的那个梦,是真的吗?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白鹎明明是一只鸟,怎么会梦见自己变成人呢?而且它说的那些话,那些道理,怎么看都不像是一只鸟能想出来的。这里面一定有问题。

    第二天一早,谢沉舟去找白鹎,想把事情问清楚。白鹎已经被安置在御花园的一座精致亭子里,周围摆满了各种珍稀花卉。它看到谢沉舟来了,显得很高兴:“谢郎来得正好,我刚学会了一首新曲子,你听听如何?”

    谢沉舟却没有心情欣赏音乐,开门见山地问道:“你昨天说的那个梦,到底是不是真的?”

    白鹎的动作停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了解你。”谢沉舟盯着它的眼睛,“你虽然聪明,但从来不说谎。可昨天那番话,我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白鹎沉默了许久,最终低下了头:“你说得对,那个梦是我编的。”

    “那你为什么要骗皇上?”谢沉舟的声音颤抖起来,“这可是欺君之罪!”

    “我知道。”白鹎的声音很平静,“但我必须这么做。”

    “为什么?”

    白鹎抬起头,那双黑豆般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谢沉舟看不懂的情绪:“因为我本来就是一个人。”

    谢沉舟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我说,我本来是一个人。”白鹎一字一顿地说道,“三年前,我还是太常寺的一名乐师,名叫白灵均。因为得罪了权贵,被人陷害,说我私通外邦。大理寺将我下狱,判了斩刑。行刑那天,刽子手一刀砍下来,我只觉得眼前一黑,然后就发现自己变成了一只鸟。”

    谢沉舟目瞪口呆地听完这个故事,只觉得天旋地转:“这……这怎么可能?”

    “世间之事,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白鹎——或者说白灵均——苦笑道,“我变成鸟之后,被关在大理寺的牢房里,每天靠着其他囚犯施舍的一点食物过活。后来有一天,你从那里经过,把我救了出来。我之所以三年不开口,不是因为不会说话,而是因为不敢。我怕一旦暴露身份,就会引来杀身之祸。”

    “那为什么现在又敢了呢?”

    “因为我听说皇上要南巡了。”白灵均的声音变得低沉,“当年陷害我的那个人,如今已经升任礼部尚书,这次南巡必定随行。我要报仇,就必须接近皇上。而要做到这一点,单靠一只鸟的身份是不够的,我必须成为祥瑞,成为皇上离不开的宝贝。”

    谢沉舟听完,久久说不出话来。他终于明白了一切——为什么白鹎会选择在那个春天的早晨开口,为什么要吟诵那两句诗,为什么要帮他入宫。这一切都不是偶然,而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局。

    “你利用了我。”谢沉舟说,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深深的疲惫。

    “对不起。”白灵均低下头,“但我别无选择。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做?”

    谢沉舟没有回答。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出了御花园。身后传来白鹎的叫声,那声音凄厉而悲凉,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接下来的日子,谢沉舟依然每天去御花园看望白鹎,但两人之间多了一层看不见的隔阂。他们不再谈论诗词歌赋,也不再讨论人生哲理,只是默默地坐着,偶尔说几句无关紧要的话。

    皇帝果然宣布了南巡的计划,礼部尚书随行的名单也在其中。白灵均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它开始频繁地在皇帝面前提起南方的风土人情,说起那里的山川形胜、人文典故,勾起了皇帝的无限向往。

    出发那天,谢沉舟站在送行的人群中,看着皇帝的銮驾缓缓远去。白鹎站在皇帝肩头的金架上,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太多复杂的东西,谢沉舟读不懂,也不想读懂。

    三个月后,南巡的队伍回来了。皇帝龙颜大悦,因为这一路上白鹎的表现堪称完美,不仅逗得皇帝开心,还在一次刺杀事件中及时示警,救了皇帝一命。而那位礼部尚书,则在途中因“行为不端”被贬官流放。

    白灵均的仇报了,但它并没有表现出想象中的快乐。回到宫中后,它变得更加沉默寡言,常常一个人呆呆地望着天空,一看就是一整天。

    谢沉舟去看它的时候,发现它瘦了很多,原本洁白的羽毛也变得黯淡无光。

    “你的仇报了,为什么还不高兴?”谢沉舟问。

    白灵均摇了摇头:“报仇之后,我才发现自己失去了目标。以前活着是为了复仇,现在仇报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你可以变回人啊。”谢沉舟说,“既然你能从人变成鸟,说不定也能从鸟变回人。”

    白灵均苦笑:“哪有那么容易。我变成鸟的那天,正是立春。万物复苏之时,我却由人变禽。也许这就是天道循环,一饮一啄,皆有定数。”

    谢沉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还记得那两句诗吗?‘入春解作千般语,拂曙能先百鸟啼。’”

    “当然记得。”

    “你有没有想过,这两句诗或许不是偶然得来的?”谢沉舟说,“也许这是上天给你的暗示。你能在春天开口说话,能在拂晓最先啼鸣,说明你的命运还没有走到尽头。只要你愿意,随时都可以重新开始。”

    白灵均怔怔地看着他,眼中渐渐有了光芒:“你真的这么认为?”

    “我相信。”谢沉舟坚定地说,“就像我相信自己总有一天会考中一样。有些事情,不是看到了希望才去坚持,而是坚持了才会看到希望。”

    白灵均久久没有说话。最后,它轻轻地叫了一声,那声音不再是人类的语言,而是纯粹的鸟鸣,清亮悠长,穿透了宫墙,飘向了远方的天际。

    第二年立春,谢沉舟第八次参加乡试,终于中了举人。同年秋天,他又考中了进士,被派往江南做官。

    临行前,他去向白鹎告别。御花园里,那只通体雪白的鸟儿正站在枝头,迎着朝阳发出第一声啼鸣。

    “你要走了?”白灵均问。

    “嗯。”谢沉舟点点头,“你也该走了。”

    白灵均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你说得对,我也该走了。这皇宫虽好,终究不是我的归宿。”

    谢沉舟打开笼门,白鹎振翅飞出,在他头顶盘旋了三圈,然后头也不回地冲向了蓝天。

    “入春解作千般语——”天空中传来一声清越的吟诵。

    谢沉舟仰起头,望着那个越来越小的白点,轻声接上了下一句:

    “拂曙能先百鸟啼。”

    春风拂过,吹散了最后几个字的余音。御花园里的百花竞相开放,莺歌燕舞,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

    没有人注意到,在那片绚烂的花丛中,有一朵白色的花苞,正在悄悄地绽放。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江南某地,一个白衣少年正站在渡口,望着北方的天空,嘴角浮现出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叫什么名字来着?

    哦,对了。

    他叫白灵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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