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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谷大营主帐内。台下坐席被排成左右两列。
台上只有三席。
这一步之差,便是主次之分。
三席主位依旧是留给千户李君彦的专属坐席,被夹在正中。
只剩下主位旁侧的左右两席次位,才算是给李煜和郭汝诚留的位置。
李煜抬手作请,“郭大人,请入此左位。”
郭汝诚不动声色地打量帐中席次一番,这才应声。
“李将军,同请。”
他抬手让礼,示意李煜入右席。
虽然向来都有左尊右卑之说。
按官位而言,郭汝诚的佐吏身份,乃四品太守征辟幕僚,可以说没有品级,也可以视作至多八品的虚衔。
但身份从来不是这么算的。
有道是‘宰相门前七品官。’
沈阳张太守派来的心腹幕臣,进了北山,足可称上一句假四品虚衔。
怎么算都比李煜这实职六品百户,虚领从五品屯将要高得多。
即便到了校尉、千户一级,也不过才正五品,还是离四品太守差上一筹。
官场上,让郭汝诚入左位,没有一点儿毛病。
再有,客者为大。
况且有关左的定位,其实也可以有不同的考量。
入帐之左,是尊位。
然李君彦之左,却乃入帐之右。
若以此间千户李君彦为正主,尊位又可以是入帐之右位。
这李景昭,一副主人姿态,礼待宾客......座次之差,于他而言不过些许形式。
说到底,礼法只能作辅。
关键......还是在人心呐!
人心向左,则左尊;向右,则右尊,如是而已。
故此,其身居于左右,皆无伤大雅。
李煜笑应,“同坐!”
二人遂不再虚让,各自坦然入位。
北山文武入帐,亦各自入位。
至于那些标营兵将,却是被护帐亲兵拦在帐外,只放了领队百户独自入帐。
这也正常,一营主帐从来都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轻易踏入的地方。
此刻能走进来的,最低也是个百户职。
“徐老将军,您请。”
赵钟岳低声让了让。
“晚辈不敢居先。”
徐桓看了看对面入位的标营百户,轻轻颔首,便入了台下右首之位,赵钟岳次之。
余下诸将各自入位不语,肃穆端坐。
......
“李将军,还有李千户......”
郭汝诚抬手向李煜微微一礼,口中慢了一拍似的才将李君彦捎带上。
他语速颇缓,三息过后却没看出端倪,这才继续如常道。
“郭某承张公厚爱,委以重任,特此来北山一会。”
闻听有人唤他,李君彦第一时间偏头看向郭汝诚。
随即又下意识瞥向李煜,似是为了寻求帮助。
郭汝诚的少许试探,便在他这本能的反应中彻底破产。
‘也是......毕竟这就是宗族啊。’
郭汝诚心中自嘲地笑了笑。
宗族之稳固,便是如此。
同宗同族之间不是不争,甚至各支之间亦有罅隙。
可辽东边地,是个只有众人携手抱团才能一起活下去的血肉磨盘。
当外部压力大于内部矛盾,团结就是宗族唯一的选择,也是一家一姓能够在辽东存续至今的普世智慧。
过去有北虏,如今有尸鬼......
只要这些外部危机不除,宗族的底色便只能依旧如此。
‘此子未壮,稚龄过甚呐。’
郭汝诚只能如此暗自可惜。
上座不过黄毛竖子而已,甚至对族亲兄弟甚为依赖,尚且还没什么主见。
看样子,他是没办法从这二人中左右逢源,得其渔利。
但也只是可惜而已。
无非是一步闲棋,可走可不走罢了。
李煜微微侧首,眼神微动。
似是向李君彦示意,‘稍安勿躁。’
随后众人只听他道,“郭大人此行纡尊降贵,我等亦是感激!”
话音方落,李煜轻轻瞥了一眼台下诸将。
“是啊,我等苦等朝廷久矣!”
“我等败军之将,失地陷民,着实愧疚!”
其中或有众将捧场虚言,却也不乏他们的真心流露。
李煜左手轻按,止住台下之声,复又追问道。
“郭大人,您也看到了。”
“我等残兵自去岁突遭尸祸,便与朝廷彻底断了联系,便是连一封令书也收不到。”
“卑职斗胆,请郭大人如实相告......”
他顿了顿。
“朝廷,何时能出山海关,再复我辽东山河?”
大帐内突然变得很安静,安静到郭汝诚似是能听见台下诸将愈发急促的呼吸声。
所有人都在翘首以盼,等待着一个答案。
一个......或许已有猜测,但又总是不甘心的希望。
郭汝诚默然片刻,迎着众人希冀的目光,他不得不开口答复。
反正沈阳府里早就传开了,这些真相迟早也藏不住,早些说了也是无妨。
“辽东......尽陷,山海关外宁远、广宁诸卫亦是自身难保。”
“沈阳府与山海关的最后一次飞鸽传书,已经是去岁旧事。”
他轻轻地两句话,却已经引得台下众人眸光震颤。
这短短几句话,其中可推敲的细处实在可太多了!
广宁卫可是山海关外最后的一道防线!
即便幽州营军抽调一空,也还是维持着一营总兵的规模驻防于此。
抛开广宁、宁远两卫不谈,更北面的锦州城更是与辽阳一般,乃辽东必不可少的战略支点。
人所众知,锦州更是幽州李氏主脉的根基。
若说朝廷丢了辽阳,还只是失了沈阳、抚顺等辽北八卫。
那弃了锦州,朝廷失去的可是足足大半个辽东啊!
郭汝诚面不改色,坦然道。
“山海关接防总兵明告其已经落下封门重石,彻底闭锁关门。”
“广宁边墙通达长城之地,也被捣毁其中数处关窍,以此阻遏尸疫传入中原。”
只怕......朝廷明告诸地,不过是为了断掉辽东军民朝山海关涌来的念想啊!
“天杀的,他们怎么能弃辽东于不顾啊!”
有人掩面低垂,沮丧不已。
“自二百年前太祖复辽,辽东从未再失,他们怎么敢的啊?!”
有人低声咒骂,愤恨难平。
最后......
眼中留下的只有失望和无奈,众人笔挺的身躯,也微微靠在了椅背上。
这些人高马大的武夫此刻竟是让人看着有些莫名地无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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