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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雾最浓的时候,前沿潜望镜里,第一艘污染补给舰终于完整地挤了出来。不是一个黑点。
是一整块在雾里缓慢蠕动的铁影。
艇首压着黑浪,船腹吃水极深,甲板上罩着一层湿漉漉的油布,像给尸体蒙了黑布。
紧跟着。
第二艘。
第三艘。
一艘接一艘,从雾带里排着队钻出来,航速稳得近乎傲慢。
它们没有大幅规避。
也没有乱打探照灯。
就像这片海,本来就该给它们让路。
潜航一号艇里,没人说话。
柴油机早就停了。
蓄电池供电下,整个艇身像一块沉在黑水里的铁。
只有仪表盘的微光,冷冷照着一张张绷紧的脸。
艇长周海平一只眼贴着潜望镜,另一只眼扫着角度尺。
他的下巴绷得很紧。
嘴里叼着的那根火柴棍,已经被牙咬得发扁。
“距离。”
旁边的测距兵压着嗓子开口。
“三千一百。”
“还在进。”
周海平没应。
他只是慢慢转着潜望镜。
雾里,补给舰后方又闪出几道更尖的黑影。
护航舰。
而且离得很近。
那不是普通护航距离。
几乎像拿身体贴着补给船走。
显然,对面也知道这批东西有多值钱。
鱼雷兵老唐手心全是汗,还是忍不住低低骂了一句。
“狗日的,这是怕死得不够快。”
没人搭话。
因为谁都明白。
离得近,不是好事。
打早了,鱼雷可能先撞护航舰。
打晚了,整支队列就滑过去了。
更要命的是,潜航队第一次实战接敌,真要这一口咬空了,今晚整个碎星湾布下的网,就先废一半。
周海平还是没动。
他盯着那几艘船。
盯着它们慢吞吞挤进预设航道。
盯着它们一点点和火控盘上的那几条线重合。
艇里安静得可怕。
连人的呼吸,都像是故意压在喉咙里。
耳机里也安静。
没有岸上的催促。
没有林晓的询问。
更没有陈峰的命令砸下来。
因为出港前,陈峰只说过一句话。
“出去以后,海上你们自己做主。”
“谁先眨眼,谁先输。”
周海平记得很清楚。
也正因为记得清楚,所以这会儿他一动不动。
潜航一号不动。
潜航二号也不动。
黑水槽两侧,三艘伏击艇全像死了一样趴在海里,等那条最该捅的线,自己送到刀尖上。
“三千。”
“二千九。”
“护航舰左转两度。”
“补给二号还在跟。”
一声声低报,像针一样扎进每个人耳朵里。
鱼雷舱里,三枚已经上膛的鱼雷静静卡在发射管里。
冷。
沉。
像三条憋着气的毒蛇。
老唐把手按在发射柄旁边,指节一寸寸发白。
他嘴角动了动,还是没忍住。
“艇长,再不打,就滑过去了。”
周海平没回头。
“还没到。”
老唐急得眼皮直跳。
“护航舰贴得太近了,再拖——”
“我说还没到。”
周海平这句不高。
可艇里一下就更静了。
老唐嘴一闭,不说了。
他知道,艇长不是在赌胆子。
是在等脖子。
补给船不是坦克,不是炮楼。
海上目标最怕的不是你打中它。
是你打在它最难躲的时候。
而那个点,往往只有一瞬。
早半拍,它能扭。
晚半拍,它能滑。
只有它自己以为安全、队列最整齐、航线最顺的那一瞬间,刀进去,才最深。
周海平额角已经见汗了。
可他的手还是稳。
潜望镜里,第一艘污染补给舰的巨大侧影正一点点放大。
船身满是黑色油垢。
舷侧还有几块焊补过的钢板。
像一头病得快死却还在硬撑的怪物。
而它甲板中央,那几个鼓包似的密封舱位,才是周海平真正在盯的东西。
那里面装的什么,不用猜。
不是毒囊,就是污染弹。
只要撕开。
今晚恶魔角外海,就得先炸一轮天。
“二千七。”
“二千六。”
“第一目标,进入一号射界。”
“护航舰与目标夹角缩小。”
“还差一点……”
测距兵越报,声音越低。
低得像是怕吵到海面上的那些鬼船。
周海平的眼睛终于眯了一下。
他看见了。
补给一号正压着黑水槽外缘进。
它为了躲开左侧暗礁,正在本能地轻轻右摆。
而它右边,那艘贴得最近的护航舰,也正在为了维持队列,微微让出一个身位。
就这一让。
补给一号的中后段舷腹,整个空出来了。
后面第二艘补给船,也正顺着队形,把自己的船头递进来。
三条线,在火控盘上骤然交叉。
就是现在。
周海平猛地吐掉嘴里的火柴棍。
“开一号管。”
老唐浑身一震,手瞬间扣上去。
周海平声音压得像刀刃磨铁。
“目标,补给一号中后段吃水线下。”
“发射!”
咔。
机械卡锁松开的声音,在死寂的艇里格外清脆。
下一秒。
潜航一号艇微微一颤。
第一雷,出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只有一阵沉闷而克制的水流挤压声。
那条细长的钢铁鱼雷,从黑暗里悄无声息地滑出去,艇尾推进器微微一亮,便贴着海水往前钻。
像一根被人射进雾里的黑针。
老唐心口狂跳,刚想喘气。
周海平第二道命令已经砸了下来。
“二号管准备。”
“目标,补给二号首部下缘。”
“放!”
第二雷跟着出水。
几乎没有停顿。
紧接着,周海平眼睛死盯潜望镜,牙缝里又挤出第三句。
“三号管。”
“补护航舰退路。”
“发射!”
第三雷也冲了出去。
三枚鱼雷。
一前一后,一深一浅,瞬间连成了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杀链。
潜航一号动手的同时。
黑水槽另一侧,潜航二号艇里,艇长许震也狠狠把手劈了下去。
“开火!”
“给老子咬第二条!”
又是两道鱼雷,贴着浪底窜出。
海面上依旧安静。
补给船队还在往前压。
它们不知道。
也看不见。
可海底,已经有五根冰冷的獠牙,同一时刻朝它们肚皮捅了过去。
艇里所有人都屏住了。
没人说话。
没人敢动。
只有耳边秒针一样的计时,在一格一格往前爬。
老唐盯着时间,喉咙滚了一下。
“五。”
“四。”
“三。”
“二——”
一字还没落地。
海面上,最前方那艘污染补给舰,船腹下方猛地一鼓。
下一秒。
轰!!!
像有人在海底抡起一柄巨锤,硬生生把整条船从中间砸裂。
一团黑红色火球,直接从补给一号中后段炸穿了上去。
钢板外翻。
碎铁横飞。
海水混着油浆和某种发臭的暗红液体,被爆炸狠狠掀上半空。
整艘船的侧舷像是被活活撕开一道巨口。
火,先从伤口里喷出来。
然后,整个甲板一起燃了。
“中了!”
老唐没忍住,喉咙里憋出一声低吼。
可他刚吼完,第二声爆炸就更狠地跟上来了。
轰!!!
第二艘补给舰首部下缘,像被一头海怪狠狠咬住。
鱼雷从吃水线下方钻进去,直接在它最脆的地方爆开。
船头猛地一沉。
甲板前半截几乎瞬间翘起。
原本罩着黑布的那一排密封箱体,被炸得当场翻飞。
有两个箱体凌空裂开。
里面滚出来的不是正常货物。
而是一团团发黑发粘的肉样囊体。
它们刚见空气,转眼就被喷出的火焰吞没。
黑红火柱直冲雾顶。
像有人在海上点了两座邪门的坟。
整个船队,当场炸乱。
刺耳的警报声直到这时才迟迟响起。
护航舰上探照灯猛地乱扫。
机枪也开始朝海面狂打。
可它们打的只是雾。
只是浪。
根本看不见海底那几条早就缩回去的影子。
潜望镜里,周海平眼神一下凶了。
“还没完。”
果然。
第三雷到了。
它没去补那两艘已经半死的补给舰。
它咬的是退路。
原本试图急转掩护的那艘护航舰,刚摆过船头,就撞上了斜切过来的第三雷。
轰!
又是一声闷爆。
护航舰没被炸沉。
可它船尾推进器当场被掀飞一半。
整个船身失控横摆,像一堵突然倒下的墙,直接把后面的队列搅成了一团。
“漂亮!”
老唐眼睛都红了。
“这一下全乱了!”
不是乱一点。
是彻底乱。
前面两艘污染补给舰同时冒火,火柱把周围海雾都染成了血色。
一艘护航舰失控横摆,直接封住了后续航线。
后面的船怕撞上去,只能拼命打舵规避。
有的往左甩。
有的往右切。
原本整整齐齐压进会合点的队列,瞬间像被人一脚踹散。
而一支靠静灯、静速、静默推进的补给船队,一旦乱了。
它最怕的东西,就会自己冒出来。
潜航一号艇里,周海平眼睛死死贴着潜望镜。
他等的就是这个。
火焰在海面卷。
探照灯乱扫。
警报乱响。
而在这一片大乱里,雾带深处,一个比补给舰更巨大、更沉重的黑影,终于被迫动了。
最开始,只是一截模糊的舰艏。
然后,是比普通战舰夸张得多的轮廓。
再然后,是一整块压着海浪往外横摆的庞然阴影。
它原本一直藏在雾后。
借着补给船和护航队列,把自己遮得死死的。
可现在不行了。
前面炸了。
航道堵了。
火柱把它的隐蔽面直接撕开。
它要么硬撞着冲,要么规避转向。
而它这种吨位,这种身板,一旦转,就是露肉。
周海平看见那黑影的一瞬间,呼吸都重了。
“怪舰……”
旁边测距兵也呆住了。
“出来了。”
不是小东西。
不是普通战列舰。
是那头一直躲在恶魔角外海、拿毒弹和骨艇当牙的海上怪物。
此刻它被逼得向左急转。
巨大的舰体在雾里一点点侧摆过来。
海浪被它船体挤得裂开。
原本藏在雾后的左舷,像一面钢铁城墙,缓缓露出轮廓。
而且不是一点点。
是整片整片地露。
“老天爷……”
老唐头皮都炸了。
“真把它逼出来了。”
周海平喉结滚了一下。
他想笑。
可笑不出来。
只觉得浑身血一下全冲到了头顶。
这第一雷,咬对了。
真咬对了。
不是光炸掉两条污染补给船。
是直接把怪舰从雾里掀出来了。
它不是想露。
是被逼的。
补给船在它面前炸。
护航队在它脚下乱。
它不转,就会撞上自己人,甚至被爆开的污染火海卷进去。
它只能转。
而这一转,就是给碎星湾整条岸防火力,把最想看的那一面,硬生生送了出来。
“上报。”
周海平终于开口。
嗓子都因为压太久而有些发哑。
“第一伏击成功。”
“补给一号重创起火。”
“补给二号重创爆燃。”
“护航舰一艘失控横摆。”
“主目标被迫规避,侧舷暴露。”
通讯兵手都在抖,却还是压着嗓子把报码一个字一个字敲了出去。
短。
碎。
快。
而在另一边。
潜航二号艇里,许震也已经看到海面乱成了一锅滚油。
他一拳砸在舱壁上。
“好!”
“再让你藏!”
他本来还想追一条。
可下一秒,他硬生生把这个念头压住了。
不能贪。
出港前陈峰说得很清楚。
今晚潜航队不是来当疯狗追杀的。
是来吃第一口肉的。
吃到嘴,立刻缩。
让后面的炮、导弹、岸防火力,全有得打。
如果这时候上头,非要在乱海里再追一雷,万一暴露位置,潜航队今晚这份开门红,就可能变成祭品。
许震牙一咬,猛地摆手。
“全艇下潜一层。”
“静默脱离。”
“让后面的兄弟去打它。”
潜航二号悄无声息往下滑。
像从海里长出来的刀锋,又重新缩回了黑暗。
同一时间。
海面上的敌舰群已经完全炸锅了。
两艘污染补给舰,一艘已经从中后段断成了诡异的弧形。
火在船腹里烧。
黑烟从裂口里一个劲往外拱。
甲板上的人影到处乱跑。
可很多人还没跑两步,就被某种从舱里喷出来的暗红色液体糊了一身。
紧接着就开始惨叫。
不是被火烧的惨叫。
是皮肉像融开一样的那种惨叫。
另一艘补给舰更惨。
船头直接沉了。
后半截翘起来,像一条被开膛破肚的死鱼,半截船体还在往外喷着黑火。
一些密封箱体炸裂后,里面的污染物一遇火,竟发出诡异的噼啪声。
海面飘起一层黑红油膜。
连浪都像脏了。
护航舰疯了一样打灯。
“左转!左转!”
“发现鱼雷航迹了吗!”
“没有!”
“补给二号在沉!”
“灭火队上去!”
“别靠近火源!那是污染货!”
“主舰命令全队规避!规避!”
命令一层压一层。
可越压越乱。
因为会合点已经不是会合点了。
是一片混着火、油、污染和残骸的海上屠宰场。
而那头怪舰,就在这片屠宰场后方,被逼得彻底横了出来。
碎星湾总调度室里。
林晓耳机几乎是砸到桌上的。
他整个人猛地前倾,眼睛死死盯着监听纸带和回波图。
刚才还静得像死海的屏幕上,回波突然炸开了一大片。
前方观测哨的声音都变了调。
“命中!命中!”
“两艘补给舰起火!”
“敌护航大乱!”
“主目标回波在转!”
林晓手里的红蓝铅笔啪地一下断了。
可他顾不上换。
直接抓起另一支,在图上狠狠划出一道弧线。
“它动了!”
许青川一步扑到图前。
“哪边?”
“左规避!”
“它在往左规避!”
林晓语速快得发颤。
“前导回波散了,补给队列在乱摆,它没法直进,会合线被炸断了!”
陈峰已经走到桌边。
没问废话。
“露了多少?”
林晓盯着纸带,眼睛越来越亮。
“还在转。”
“还在转!”
“这王八壳子是真被掀疼了,它不转就得撞进火区!”
外面观测哨的第二道回报紧跟着砸进来。
“潜望镜线确认!”
“看见大目标外形!”
“雾带裂口在扩!”
林晓猛地扑向窗边的望远镜位,又一把抓起旁边的前沿联络话筒。
“南灯塔,报!”
“看见什么,给我说死一点!”
耳机那头传来观测兵压抑到发抖的声音。
“火柱后面……有大东西。”
“正在横。”
“不是艏,不是尾。”
“是整片左舷在出来!”
“很大!”
“太大了!”
这话一落。
屋里所有人都像被电了一下。
王大柱没在这里。
可如果他在,这会儿只怕已经一拳砸穿桌子了。
林晓猛地抬头看向陈峰。
“成了。”
“潜航队把它撕出来了。”
陈峰没笑。
只是眼神一点点冷到极致。
这就是他要的第一口肉。
不是炸沉主目标。
是先拿污染补给舰开刀。
先打补给。
再逼主目标转向。
把那头仗着海雾、仗着距离、仗着怪异外形一直藏着的海上怪物,硬从自己的壳里逼出来。
他看着海图上那道已经越拉越宽的弧线,指尖缓缓压住桌角。
“岸炮。”
“导弹车。”
“巨鼠主炮。”
“全火力位,最后校正。”
许青川眼神一凛,转身就冲向门口。
“我去火控线!”
林晓却在下一秒,再次猛地按住耳机。
他的呼吸直接顿住了。
前沿潜望镜位,终于报出了最关键的一句。
“报告!”
“怪舰继续规避中!”
“左舷全幅正在外露!”
“火柱映射下,外装甲轮廓已清晰!”
林晓猛地抬起头。
这一抬,像整个人都被海上的火照亮了。
他看着陈峰,声音几乎是从胸腔里炸出来的。
“它出来了!”
“左舷全露——就是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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