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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着三天午饭,圆圆都没能看见姐姐熟悉的身影。他对着满桌精心烹制的菜肴,小嘴撅得能挂油瓶。
“娘亲——”他拖长了调子,奶声奶气地嚷嚷,眼睛里已经开始酝酿可疑的水汽,“姐姐呢?为什么不让圆圆陪着吃饭?”
元夫人放下银箸,拿起帕子,温柔地拭去小儿子嘴角沾着的碎屑:“姐姐在认真做功课呢。圆圆乖,一会儿用完饭,娘亲让你去找姐姐玩,好不好?”
“不好!”圆圆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手里的糕点“啪嗒”一声被丢回碟子里。
他嘴巴一扁,深吸一口气,眼看那标志性的、干打雷不下雨的嚎哭前奏就要开场。
然而,还不等假哭开始,他就对上了娘亲含笑却微微眯起的眼眸。
硬生生把冲到嘴边的哭腔给咽了回去,还打了个小小的嗝。
他眨巴眨巴眼,十分识时务地伸出小胖手,把刚刚丢掉的糕点又捡了回来,塞进嘴里,一边鼓着腮帮子咀嚼,一边含混不清地、格外乖巧地说:“好,圆圆听话,一会儿再去找姐姐玩。”
元夫人被小儿子的变脸逗得忍俊不禁,伸出纤指,轻轻点了点他的小脑门:“你呀!”
周围侍立的几个婆子和丫鬟也纷纷掩唇低笑。
到底是亲姐弟,小少爷这察言观色的本事,简直和大小姐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圆圆见娘亲没再追究,暗自松了口气,这小大人般拍胸口顺气的动作,又引来一阵压低的哄笑。
圆圆记得姐姐很早以前就悄悄教过他:如果看见爹爹娘亲眼睛微微眯起来,但脸上还带着笑的时候,一定要立刻马上乖乖听话!
饭后,圆圆被乳娘牵着,屁颠屁颠跑到了芷雾的院子。
一进门,就看见自家姐姐正端坐在书案后,腰背挺得笔直,手握毛笔,对着铺开的纸奋笔疾书。
圆圆蹭到姐姐身边,仰着小脑袋看了一会儿,觉得那些扭来扭去的字实在无趣,远不如花园里的蝴蝶和池塘里的小鱼有吸引力。
他挨着姐姐的腿坐了一小会儿,眼皮就开始打架,很快,小脑袋一点一点,身子一歪,靠在姐姐腿边睡着了,还发出了细微的呼噜声。
芷雾甩了甩酸疼的手腕,低头没好气地轻哼一声,极轻地碰了碰弟弟软乎乎的肚子:“小没良心的,还说想我,结果是来我这里补觉的。”
话虽这么说,她还是示意丫鬟轻手轻脚地把圆圆抱到一旁的软榻上,细心盖好小毯子。
在芷雾的不懈努力下,五百遍终于抄完了。
落下最后一笔的瞬间,芷雾把毛笔往笔洗里一扔,整个人向后瘫倒在椅背上,长长地、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随即,不知想到什么,她嘴角缓缓咧开,发出一阵“桀桀桀”的坏笑。
正小心翼翼收拾桌上狼藉笔墨纸砚的小兰,被这笑声惊得手一抖,。
她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苦口婆心地劝道:“小姐,我的好小姐,咱们以后……还是离那位表少爷远一点吧?”
芷雾却伸出一根青葱般纤细白皙的手指,在小兰眼前慢悠悠地左右晃了晃,脸上笑容灿烂,偏偏眼神有些“瘆人”。
“不不不,小兰,这你就错了。”
她慢条斯理地说,每个字都像是裹了蜜糖,“周屹表哥,他可是爹爹的救命恩人呐!对待恩人,我们元家怎能怠慢?从今往后,我决定,要和他好、好、相、处。”
小兰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小姐这模样,可不像要去“好好相处”,倒像是要去“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说干就干。
芷雾第二天就借着关心表哥的由头,亲自去找了一趟府里的方大夫。
于是,这天午间,来福端着那碗每日准时送达、黑漆漆散发着浓郁苦味的汤药走进竹轩时,心情是前所未有的忐忑。
大小姐去找方大夫这事儿根本不是什么秘密。
他战战兢兢地将药碗放在床边的矮几上,声音都带着颤:“表少爷,该用药了。”
周屹正倚在床头看书,闻言淡淡“嗯”了一声,放下书卷,伸手去端药碗。
药碗刚凑到唇边,他动作停下。
味道不对。
往日这汤药也是苦的,但苦得醇厚,带着药材特有的清冽。
可今日这碗,苦味之下,似乎隐隐混杂了一丝极其隐蔽的、难以形容的酸涩气息,虽然被浓重的药味掩盖得很好,但周屹自小在宫中长大,对各种气味异常敏感,尤其是入口之物,更是谨慎到了极致。
他抬起眼,目光沉沉射向垂手立在一旁、额头已经沁出冷汗的来福。
来福连忙摆手:“这药是方大夫那边煎好派人送来的,只是……只是上午大小姐确实去过药庐,待了许久……要不,小的这就去让方大夫重新煎一碗送来?”
周屹没说话,目光落在那碗漆黑如墨的汤药上,眼神深沉。
忽然,他眼尾余光敏锐地捕捉到窗户方向,那镂空雕花的窗棂下方,极其隐蔽地,悄悄探出了一小片粉色衣角,以及……半颗毛茸茸的脑袋顶。
他面上不动声色,甚至装模作样地沉吟片刻,对来福吩咐道:“既如此,谨慎起见,就让方大夫……”
他故意停顿,留意着窗外的动静。
“……重新煎一碗吧。”他慢悠悠说完。
窗外,芷雾扒着窗棂边缘,只露出一双乌黑的大眼睛。
听到周屹这话,她忍不住在心里“嘁”了一声:倒是个惜命的。本小姐还能真下毒毒死你不成?不过嘛……她眼底闪过狡黠的光,换一碗?换一碗难道就能逃掉吗?
周屹注意到那窗外的“小蘑菇”对自己要换药的决定似乎没什么激烈反应。
他立刻明白了。
看来,今日这药庐里熬出来的所有治疗外伤、调理气血的汤药,恐怕都已经被这小丫头动了手脚。
就在来福伸手过来要端走药碗时,周屹又忽然开口:“算了。”
“想来表妹虽然顽皮,也不至于蠢到在众目睽睽之下,用如此明显的方式下毒。端下去倒了,反而显得我多心,辜负她一番‘好意’。”
窗外,芷雾那双漂亮的眼睛瞬间眯了起来,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扒着窗棂的手指因为用力,指腹都微微泛了白。
好你个周屹!说谁蠢呢!你才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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